白君煦端详墙上那些桃花图的笔法,用手指虚描画中的线条,嘴里念念有词。
“这支笔用得真好……转折处没有一点犹豫……但又不像那些老学究的工笔,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人对着桃花说了很多话,然后画下来的。”
他忽然回头,指着两幅相邻的桃花图问萧若飞:“你帮我看看,这两幅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萧若飞走近,仔细看了看。
她不懂画,画上的桃枝、花瓣、光影在她眼里分不出高低好坏。
但她是行军打仗的人,在塞外当了这么多年将军,眼睛毒。
“这一幅,”她指着左边那幅,“花瓣尖上着色更淡。”
白君煦凑近一看,果然如此。
“你这眼睛,当斥候都够用了,”他笑着摇头,“这说明画到这幅的时候,颜料快用完了,他又不舍得去添,这人肯定住得不远。”
他正准备往更深处的偏院走,萧若飞忽然伸手拦住他。
“有青苔。”
白君煦低头,脚下是一块长了青苔的石板,他愣了一下,刚才差点滑倒,自己根本没注意。
“谢了,”他绕过青苔,回头看她,“你倒是细心。”
“习惯了。”萧若飞说。
白君煦歪头看了她一眼,人话少,但每一句都不敷衍。
他说画,她就看画,他差点摔倒,她就提前拦住,她不做那些多余的寒暄,只是实打实地做事。
白君煦在宫里待久了,见的都是察言观色、话里有话的人,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干净。
“你这习惯挺好。”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萧若飞跟在他身后,她看着他的背影,这人走路时背着手,东看西看,对什么都兴致勃勃。
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她觉得这人活得真自在,像是哪家的被保护的金贵公子。
晚饭是一桌农家菜。
白君煦吃到一道桃花糕,喜欢得不行,非要拉着老板问做法。
老板说这是青石镇的特产,用新鲜的桃花瓣和糯米粉做的,要蒸三刻钟,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
白君煦听得认真,还掏出炭笔记了两笔。
陆含真喝了点酒,拉着沈问舟掰手腕,连胜三局,得意洋洋。
苏祉安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茶,既不参与也不离开,偶尔用余光扫一眼陆含真。
沈问舟揉着胳膊,笑道:“陆兄这力气,我可不敢再比了。”
陆含真大笑,拿肩膀撞了撞苏祉安:“苏少卿,你听听,沈老板都怕了我了。”
苏祉安被他撞得身子一歪,手中茶盏差点洒了,他稳住,面无表情地继续喝茶,心里却有些隐秘的喜悦漫上心尖。
萧若飞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白君煦。
白君煦正缠着老板问桃花糕能不能打包,老板笑着说可以可以,萧若飞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入夜后,五人宿在客栈。
陆含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回房。
他一个人走到客栈后面的桃林里,靠在一棵老桃树上,仰头看着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陆含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子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祉安脚步停住,偏头看他。
陆含真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在我八岁之前,人人都说我命好,身份显贵,那个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简单,可以任由我做任何事情。”
“后来爹走了,母亲也没能多陪陪我,也走了,十三岁的时候,我还是一如既往,可身边人的嘴脸都变了,大哥不得不撑起这个家。他们都说我天真,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少爷,其实就是傻。”
苏祉安没有说话。
“十五岁,我想做点什么,偷偷背着兄长长姐从军,我成功了,十七岁被封明威将军,但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除了京城的繁华,还有鲜血和尸体,战场是一片炼狱。
后面回京,兄长和阿姐都希望我留在京城,兄长给我安排过当县令,我把一个富商揍了,官就丢了。
阿姐给我安排当修编史书,我把好的坏的都写上,然后又丢了官职,害得哥哥姐姐贬职。
大家说我迟早会给家里惹下塌天大祸,把陆相留下的好名声给败光。”
他的语调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兄长阿姐不再给我铺路了,京中又传言我被他们厌弃了,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怕牵连,是怕我把自己葬送进去,他们希望我快意江湖。”
桃花落了他一肩,他伸手拈了一瓣,在指间碾碎。
“我可能真的很顽劣吧。”
沉默漫开来,像夜雾一样。
苏祉安站在原地,他看着靠在桃树上的陆含真,看着他嘴角那一点不以为意的笑,和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不。”苏祉安说。
陆含真偏头看他。
“不是的,”苏祉安的声线还是一贯的清淡克制,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不是在安慰,是在认真回答。
“我看过你在位期间的案卷。”
陆含真愣了一下。
“当县令时你推行新政,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那个富商,是他在街上殴打他的妻子,这是家事,可你还是为她出头了,你做的对,只是那时的你太年轻了。”
陆含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酒气,却不轻浮。
“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我发现没有官袍压身的我更加轻松了。直接冲到那鳖孙家,揍了一顿,不愧对我小霸王的名号,打的那叫一个畅快,他的手以后都不能打人了。
其实,女子总是不容易的。”
苏祉安看着他,月光下,陆含真的侧脸被桃花影遮了一半。
他这个人,从不懂得收敛自己的光。
十七岁的陆含真,就像一颗火星子,希望靠着这点热,把周边的人都点燃。
而这颗火星子,在京城这个大染缸里,横冲直撞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被熄灭。
“所以你最开始为什么讨厌我?”苏祉安轻声问。
陆含真愣了,随即大笑。
“哈哈哈,你说错了,不是讨厌。”
苏祉安抬起头。
陆含真歪头看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我一开始,是看不惯你,才故意挑衅的,觉得真挺有意思的。”
他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少年人的坏。
苏祉安沉默了一瞬,冷冷开口:“你说什么?你做的这些是为了好玩?”
陆含真没有躲他的目光,他直直地看回去。
“其实,我是看不惯戴着面具的人,更何况,你不一样,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话说完了,桃林里很安静。
苏祉安站在他三步之外,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陆含真。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十七岁的陆元一,莽撞热烈。他不愿去跟随这世间的规则,带着一腔的孤勇和热血,在这盛大的京城去求一个正义。”
陆含真的酒醒了一半。
苏祉安说完,没有再看他,迈步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陆含真听见他说,
“现在十九岁的陆元一也是。”
很轻,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陆含真怔在原地,然后他看见苏祉安的耳根,在月光下,是红的。
同一片月光下。
白君煦一个人坐在客舍的院子里。
月亮很亮,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白日的热闹全褪了,这人安静地坐着,肩膀微塌,像终于能歇一口气。
萧若飞出来倒水,看见他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白君煦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炭笔搁下,忽然说:“萧姑娘,你可以过来的。”
萧若飞顿了顿,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走路没声音,但影子被月亮投在地上,我看见了。”白君煦头也没抬。
萧若飞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石桌上的画。
是一匹马,黑色的,四蹄踏雪,马背上站着一个人,小小的,看不清面目,衣袍被风吹起来,像是要飞。
“这是谁?”萧若飞问。
“随便画的。”白君煦说,他又拿起笔,在马背上加了几笔,翅膀,黑色的翅膀从马腹两侧展开。
“山长说,我的画自带灵气,要我画一些留在书院,”白君煦的声音忽然放低了,“我听了,心里很难过。”
萧若飞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是什么人?一个路过的爱画画的公子哥,”白君煦把炭笔搁下,“我确实是个爱画画的公子哥,只不过……我必须选择我最不会,最没有天赋的一项……”
成为一个不喜形于色的君王。
他没说完。
萧若飞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脸上难得放松的线条勾出来,和白天判若两人。
白天他说“你看得懂什么,你又不懂画”,是笑着说出来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被保护得太好,他是被关得太久。
那玩笑话,只是在说:我画的这些,都无人可以看见。
“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画师。”
萧若飞认真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在。
白君煦沉默了很久,看向说这话一板一眼的萧若飞,然后他笑了,笑里带着一种很淡的、难得透出几分脆弱,悲伤和无奈。
“谢了。”
萧若飞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你能飞吗?”
白君煦一愣。
“你能飞吗?像画里的马一样。”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能,”他说 “我连出城,都要偷偷摸摸的。”
萧若飞没有再问,她只是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石凳上。
“夜里凉。”她说完,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在月光下笔直,腰间剑鞘轻轻晃动。
白君煦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飞马。
翅膀画得很大,但马没有飞起来,它只是站在画里,和画它的那个人一样。
“……谢了。”他轻声说。
风把话吹散,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偷画的人找到了。
线索是苏祉安理出来的,灰衣、花甲以上、住在附近、画艺高超。
陆含真带着山长按这些线索去找,果然在镇边竹林深处找到了一个小屋。
居住者是一位老画师,姓裴,当年名动江南,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隐居在青石镇教书为生。
裴老先生被带到明心堂,说出原委。
斥候就是侦察兵的意思,子明是我们苏祉安的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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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桃花林里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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