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桃林落幕,赴京归途

他不是偷画,是明心堂这些年学风浮躁,学子们追逐功名,字画写得越发潦草。

他看了痛心,便用自己的桃花图,换走那些最浮躁的作品,想给后辈一个提醒。

至于那些桃花图,他画了整整十年,每一幅画的都是同一棵桃树不同时节的模样。

“那棵桃树呢?”白君煦问。

裴老先生指了指窗外:“被砍了,三年前扩建书院时砍的。”

院子里一片沉默。

裴老先生浑浊的眼睛看向白君煦:“这位公子……也画画?”

白君煦点点头。

“你身上有颜料的味道,是上好的花青。”裴老先生说,“画吧,趁还能画的时候,多画一些。”

白君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拱手,没有说话。

萧若飞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她想,他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真相大白,裴老先生并无恶意。

山长非但没有追究,反而请他在书院开堂课,教授画艺,皆大欢喜。

但那些被换走的字画,有一部分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用桃花图抵。”裴老先生说。

白君煦忽然开口:“我帮您画一幅吧。”

他走到备好的长案前,提起笔。

这一次他画得很快,比昨天在桃林里快得多,他不需要思考了,他画的是念想,是内心的东西。

画布上出现了一棵桃树,不是现实中任何一棵树,枝干峥嵘,花叶繁盛,每一朵花都似乎在发光。

树下有人,小小的人影,牵着马,马是黑的,人影是红的。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红色小人影是谁,只有萧若飞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衣摆。

马车离开青石镇时,桃花还在落。

陆含真靠着车壁睡着了,他昨晚和沈问舟喝酒喝到半夜,这会儿困得不行。

头一点一点地歪过去,眼看就要靠上另一侧的车壁上。

苏祉安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把肩膀移过去,然后伸出手,把陆含真的头扶正,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垂着眼睫。

沈问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窗外,桃花渐远。

苏祉安的手指慢慢松开,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看陆含真。

沈问舟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青石镇的桃花,果然开得好啊。”

苏祉安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问舟也不在意,他明天就要南下收丝绸了。

他在生意场上阅人无数,有些事,不用点破。

白君煦坐在马车最外侧,手里还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萧若飞的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

透过车窗缝隙,她看见白君煦在画一匹马,黑色的,四蹄踏雪。

马上站着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这一次,马背上那些翅膀没有展开,它们收拢着。

白君煦把画折好,收进袖子里,抬眼,恰好对上萧若飞的目光。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萧若飞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再靠近马车一些。

她这次回京复命,本只是途经此地,没想到会遇见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在塞外见过无数人,这个人,对她而言,和别人都不一样。

春风吹过官道,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

看不见桃林了,但桃花的香气好像还留在每个人的衣襟上,淡淡的,散不掉。

回到京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沈问舟在城门口和大家告别,他拍了拍陆含真的肩膀:“陆兄,下回喝酒可别喝那么多了。”

陆含真笑骂了一句,沈问舟又看向苏祉安,微微拱手。

然后他翻身上马,朝南去了。

白君煦站在城门口,有些恍惚,出来了这么几天,又要回去了。

他看着远处的宫墙,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白公子,”陆含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白君煦摆摆手,笑道,“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

他看向萧若飞,萧若飞也正看他。

“萧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萧若飞说。

白君煦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若飞还站在原地,他笑了笑,挥挥手,然后大步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萧若飞牵着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她想,只要在京城的话,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三天后。

萧若飞进宫复命。

她在塞外驻扎了两年,这次回京,是按例述职。

兵部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今日是陛下的召见。

她在偏殿等了片刻,太监引她入殿的时候,她还在想这次述职的要点。

然后她抬起头。

御座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龙袍,戴着冕旒。

和那天在桃林里画画的人,眉眼一模一样。

萧若飞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她单膝跪地,行军礼。

“末将萧若飞,参见陛下。”

“萧将军请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温和仍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他和所有人隔开。

萧若飞站起来,她看着御座上的人。

他的坐姿端正,表情平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和那天在桃林里缠着老板问桃花糕做法的人,判若两人。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在桃林里画画,手很快,快得像是怕来不及。

他笑着说“你看得懂什么,你又不懂画”,顽劣又轻快。

他在月光下画一匹飞马,然后说“我连出城,都要偷偷摸摸的。”

那匹飞马的翅膀,在画里收拢着。

萧若飞垂下了眼睫,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他画里的马要长翅膀。

为什么他说“不能飞”,为什么他在夜里和白天,是两个人。

“萧将军?”白君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塞外的军务,兵部已经呈上来了,你辛苦了。”

“不辛苦。”萧若飞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她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述职按部就班地进行。

白君煦问了些塞外的军务,萧若飞一一回答。

他的问题很到位,显然对边关的情况下了功夫。

萧若飞忽然想到那天在桃林里,他说“我最不会、最没有天赋的事”。

可是她看他处理军务,分明条理清晰。

她忽然想,他是真的不会,还是因为不喜欢,所以觉得自己不会?

述职结束后,萧若飞行礼告退。

“萧将军。”白君煦忽然叫住她。

萧若飞转身。

白君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萧若飞看着他,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陛下,”她说,“那幅画,末将收好了。”

白君煦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桃林里的那种,很淡,很短,一闪而逝。

“那幅画,”他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萧若飞行了最后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春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青石镇的桃林,落英缤纷,他站在画前,回头笑着问她,姑娘也懂画?

她不懂画,但她现在懂了。

那匹飞马,为什么不能飞。

永安三年冬,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市面上的铜钱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东市的米商拒收某批铜钱,说成色不对,掂在手里轻了三分。

接着西市的布商也闹起来,拿剪子铰开一枚钱,断口处泛着灰白,不是纯铜。

苏祉安和陆含真接到旨意时,科举舞弊案的卷宗刚封存不久。

陆含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烧饼。

“又是钱,青州是税银,京城是铜钱,庄襄王跟钱有仇?”苏祉安站起来。

“他跟钱没仇,他跟朝廷的钱有仇。”

“有区别?”

“他自己的钱,成色从来不差。”

私钱的源头追到了无妄山,那座山不止有废矿坑。

两人站在山脚下时,雪正在落,把满山的松树压成白色,陆含真仰头看着山。

“上次来是查沉船。”苏祉安没有说话。

上次来,他们在矿坑深处看见了陆观澜刻的字“此物不可见天日。”

二十年前封存军械的地方,二十年后成了铸私钱的窝点。

同一座山,藏了庄襄王两代人的秘密。

矿洞深处,水轮缓缓转动。

三丈高的木轮架在地下暗河上,水流冲下来,带动一排锻锤,一起一落,节奏均匀。

锻锤下面是铸钱的模具,铜液灌进去,压出来就是一枚铜钱。

陆含真蹲下来,捡起一枚掉落在地上的钱币,翻过来,钱币背面没有铸年号。

私钱不铸年号,查不到是哪一年开始铸的,他把钱币放进口袋里。

苏祉安向外走去,走到矿洞门口。

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黑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大人!陆将军!不好了!”是竹隐。

洞内,“含真。”

陆含真回头,苏祉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色不太对。

“你哥出事了。”

下一个案件,被刀是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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