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偷画,是明心堂这些年学风浮躁,学子们追逐功名,字画写得越发潦草。
他看了痛心,便用自己的桃花图,换走那些最浮躁的作品,想给后辈一个提醒。
至于那些桃花图,他画了整整十年,每一幅画的都是同一棵桃树不同时节的模样。
“那棵桃树呢?”白君煦问。
裴老先生指了指窗外:“被砍了,三年前扩建书院时砍的。”
院子里一片沉默。
裴老先生浑浊的眼睛看向白君煦:“这位公子……也画画?”
白君煦点点头。
“你身上有颜料的味道,是上好的花青。”裴老先生说,“画吧,趁还能画的时候,多画一些。”
白君煦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拱手,没有说话。
萧若飞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她想,他在握一支看不见的笔。
真相大白,裴老先生并无恶意。
山长非但没有追究,反而请他在书院开堂课,教授画艺,皆大欢喜。
但那些被换走的字画,有一部分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用桃花图抵。”裴老先生说。
白君煦忽然开口:“我帮您画一幅吧。”
他走到备好的长案前,提起笔。
这一次他画得很快,比昨天在桃林里快得多,他不需要思考了,他画的是念想,是内心的东西。
画布上出现了一棵桃树,不是现实中任何一棵树,枝干峥嵘,花叶繁盛,每一朵花都似乎在发光。
树下有人,小小的人影,牵着马,马是黑的,人影是红的。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红色小人影是谁,只有萧若飞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衣摆。
马车离开青石镇时,桃花还在落。
陆含真靠着车壁睡着了,他昨晚和沈问舟喝酒喝到半夜,这会儿困得不行。
头一点一点地歪过去,眼看就要靠上另一侧的车壁上。
苏祉安慢慢地、极轻极轻地把肩膀移过去,然后伸出手,把陆含真的头扶正,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垂着眼睫。
沈问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微微一笑,把目光转向车窗外。
窗外,桃花渐远。
苏祉安的手指慢慢松开,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没有看陆含真。
沈问舟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青石镇的桃花,果然开得好啊。”
苏祉安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问舟也不在意,他明天就要南下收丝绸了。
他在生意场上阅人无数,有些事,不用点破。
白君煦坐在马车最外侧,手里还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萧若飞的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车旁。
透过车窗缝隙,她看见白君煦在画一匹马,黑色的,四蹄踏雪。
马上站着一个小小的红色人影,这一次,马背上那些翅膀没有展开,它们收拢着。
白君煦把画折好,收进袖子里,抬眼,恰好对上萧若飞的目光。
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萧若飞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让马再靠近马车一些。
她这次回京复命,本只是途经此地,没想到会遇见这个人。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在塞外见过无数人,这个人,对她而言,和别人都不一样。
春风吹过官道,两边是绿油油的麦田。
看不见桃林了,但桃花的香气好像还留在每个人的衣襟上,淡淡的,散不掉。
回到京城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沈问舟在城门口和大家告别,他拍了拍陆含真的肩膀:“陆兄,下回喝酒可别喝那么多了。”
陆含真笑骂了一句,沈问舟又看向苏祉安,微微拱手。
然后他翻身上马,朝南去了。
白君煦站在城门口,有些恍惚,出来了这么几天,又要回去了。
他看着远处的宫墙,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白公子,”陆含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白君煦摆摆手,笑道,“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
他看向萧若飞,萧若飞也正看他。
“萧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萧若飞说。
白君煦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若飞还站在原地,他笑了笑,挥挥手,然后大步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萧若飞牵着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她想,只要在京城的话,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三天后。
萧若飞进宫复命。
她在塞外驻扎了两年,这次回京,是按例述职。
兵部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今日是陛下的召见。
她在偏殿等了片刻,太监引她入殿的时候,她还在想这次述职的要点。
然后她抬起头。
御座之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龙袍,戴着冕旒。
和那天在桃林里画画的人,眉眼一模一样。
萧若飞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她单膝跪地,行军礼。
“末将萧若飞,参见陛下。”
“萧将军请起。”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温和仍在,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他和所有人隔开。
萧若飞站起来,她看着御座上的人。
他的坐姿端正,表情平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和那天在桃林里缠着老板问桃花糕做法的人,判若两人。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在桃林里画画,手很快,快得像是怕来不及。
他笑着说“你看得懂什么,你又不懂画”,顽劣又轻快。
他在月光下画一匹飞马,然后说“我连出城,都要偷偷摸摸的。”
那匹飞马的翅膀,在画里收拢着。
萧若飞垂下了眼睫,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他画里的马要长翅膀。
为什么他说“不能飞”,为什么他在夜里和白天,是两个人。
“萧将军?”白君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塞外的军务,兵部已经呈上来了,你辛苦了。”
“不辛苦。”萧若飞说。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她低着头,没有看他的眼睛,述职按部就班地进行。
白君煦问了些塞外的军务,萧若飞一一回答。
他的问题很到位,显然对边关的情况下了功夫。
萧若飞忽然想到那天在桃林里,他说“我最不会、最没有天赋的事”。
可是她看他处理军务,分明条理清晰。
她忽然想,他是真的不会,还是因为不喜欢,所以觉得自己不会?
述职结束后,萧若飞行礼告退。
“萧将军。”白君煦忽然叫住她。
萧若飞转身。
白君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
萧若飞看着他,这一次她看了很久。
“陛下,”她说,“那幅画,末将收好了。”
白君煦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桃林里的那种,很淡,很短,一闪而逝。
“那幅画,”他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萧若飞行了最后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大殿的时候,春风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花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青石镇的桃林,落英缤纷,他站在画前,回头笑着问她,姑娘也懂画?
她不懂画,但她现在懂了。
那匹飞马,为什么不能飞。
永安三年冬,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市面上的铜钱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东市的米商拒收某批铜钱,说成色不对,掂在手里轻了三分。
接着西市的布商也闹起来,拿剪子铰开一枚钱,断口处泛着灰白,不是纯铜。
苏祉安和陆含真接到旨意时,科举舞弊案的卷宗刚封存不久。
陆含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烧饼。
“又是钱,青州是税银,京城是铜钱,庄襄王跟钱有仇?”苏祉安站起来。
“他跟钱没仇,他跟朝廷的钱有仇。”
“有区别?”
“他自己的钱,成色从来不差。”
私钱的源头追到了无妄山,那座山不止有废矿坑。
两人站在山脚下时,雪正在落,把满山的松树压成白色,陆含真仰头看着山。
“上次来是查沉船。”苏祉安没有说话。
上次来,他们在矿坑深处看见了陆观澜刻的字“此物不可见天日。”
二十年前封存军械的地方,二十年后成了铸私钱的窝点。
同一座山,藏了庄襄王两代人的秘密。
矿洞深处,水轮缓缓转动。
三丈高的木轮架在地下暗河上,水流冲下来,带动一排锻锤,一起一落,节奏均匀。
锻锤下面是铸钱的模具,铜液灌进去,压出来就是一枚铜钱。
陆含真蹲下来,捡起一枚掉落在地上的钱币,翻过来,钱币背面没有铸年号。
私钱不铸年号,查不到是哪一年开始铸的,他把钱币放进口袋里。
苏祉安向外走去,走到矿洞门口。
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黑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苏大人!陆将军!不好了!”是竹隐。
洞内,“含真。”
陆含真回头,苏祉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色不太对。
“你哥出事了。”
下一个案件,被刀是平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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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桃林落幕,赴京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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