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章死在铜钱案发后的第五天。
他是在吏部值房里被带走的。
来的人是庄襄王的人,拿着庄襄王的令牌,说陆含章与私铸铜钱案有牵连,锁进刑部大牢待审。
罪名是:陆含章在吏部多年,经手过工部官员的调任,私钱铸造网络的官员都是他签的调令。
庄襄王把整条线推到了他身上,这不是临时起意。
陆含章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庄襄王一党的证据,从青州税银到工部私钱。
庄襄王知道不能再等了。
从无妄山到京城要三天。
陆含真赶回京城的时候,兄长的尸体已经凉了。
刑部大牢里,陆含章蜷在墙角,嘴角有血,手指甲缝里嵌着稻草。
仵作验过,说是自缢,用腰带挂在牢门横栏上,勒断了颈骨。
但陆含真的眼睛不瞎。
兄长的手指是断的,一根一根,从指根处被人掰断了。
一个手指被掰断的人,怎么用腰带打结。
他站在刑部大牢门口,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刀柄上。
苏祉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是谁?”
苏祉安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谁?”
“庄襄王的人,科举案后,刑部的人换了一批,新来的是庄襄王的门生。”
陆含真转过身,刀已经拔出来了。
苏祉安按住他的手腕,“你现在去,你哥就白死了。”
陆含真看着他,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火。
刀锋在雪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他没有收刀回鞘,提着刀站在雪里。
陆含章的死讯传到太尉府时,周无非刚从北境回来。
老门房拄着拐杖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周无非没从马上下来,直接去了陆家。
陆含章的灵柩停在正堂。
白布白幡,香烟缭绕,陆含真跪在灵前,刀横在膝上,脊背笔直。
陆含瑛站在他身后,一身素衣,头上别着一朵白花。
周无非走进去的时候,陆含真没有动。
走到灵前,周无非整了整衣冠,拜了三下。
站起来,看着灵位,看了很久。
“含章的字,写得比我好。”
陆含真抬起头,周无非没有看他。
“他小时候跟你父亲来太尉府,我让他写一幅字,他写了一幅‘静’。
我问为什么写这个字,他说,父亲说,字写多了,心就静了,他那时候才十二岁。”
周无非看着那口棺材上的白花,“含章替你父亲守了六年陆家的门,现在门还在,守门的人没了。”
陆含真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周伯伯,我哥死在刑部大牢里,庄襄王的人掰断了他的手指,用他的腰带把他挂在牢门上,他们说他是自缢!”
“我知道。”
“庄襄王说私铸案是我哥经手的,那些调令,我哥签过,每一份都是林相批的。
林相让他放庄襄王的人进工部,他放了,现在出事了,庄襄王把罪推到他头上。”
周无非没有再说话。
“周伯伯,我爹死在落鹰崖,是为查庄襄王的,我哥死在刑部大牢,也是为了查庄襄王。
他们都是因为庄襄王死的,我哥收集庄襄王的证据,死了。下一个是谁?我姐,还是我?”
周无非转过身看着他。
“你爹死的时候,我在北境,你爹的令牌,苏斫死的时候不见了,二十年后出现在浔江沉船上。你哥死的时候,北境的军粮出了问题,我又去了北境。”
陆含真看着他。
“你哥收集的证据递上去了,赵某下狱了。私钱的源头查到庄襄王了,你哥不是白死的。”
陆含真没有说话。
“含真,你爹被人利用了,你哥也被人利用了。”
周无非转过身,走到灵堂门口,外面雪正在落。
“你哥的字,那幅‘静’,还在我书房里挂着,挂了二十年,纸早就黄了,字还是黑的。”
他走出灵堂,脚步在雪地上,一个一个的坑。
雪还在下。
陆含章死后第二天,庄襄王在朝堂上弹劾陆含真,巡捕使陆含真,与私铸铜钱案有牵连,其兄陆含章已畏罪自尽,陆含真难脱干系,应革职拿问。
证据是陆含真在沉船案中私藏了无妄山矿洞的证物。
那枚没有年号的私钱。
陆含真从无妄山带回来的那枚钱币,被人从他值房的抽屉里搜了出来。
同时,庄襄王要求苏祉安回避此案。
理由是大理寺少卿苏祉安与陆含真私交甚笃,不宜主办。
计划很周全。
陆含章死了,死无对证,陆含真私藏了一枚钱币,从他值房抽屉里搜出来的。
庄襄王的人放的,撬了封条,塞进去,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搜出来。
先把苏祉安摘出去,陆含真孤立无援。
再者刑部现在全是庄襄王的人,只要陆含真进刑部大牢,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自缢”。
只要陆含真一死,这铜钱案就到这了。
庄襄王的门生在底下附和,几个人依次出列,捧着笏板,说得有理有据。
白君煦坐在龙椅上,听他把话说完,大殿里没人说话。
庄襄王站在殿中,面色沉静。
但他算漏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太尉,周无非,这个在朝堂上只争事实,从不为人出头的老将,所有人都觉得他老了,他今天却站出来硬刚。
林相站在文臣之首,没有动。
太尉站在武臣之首,站了出来。
“陆含章是不是自缢,庄襄王殿下心里清楚,刑部大牢的狱卒换了一批,都是殿下的人。
陆含章手指断了三根,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人,用腰带打结把自己挂上牢门,殿下,你挂一个给老夫看看。”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庄襄王转过头看着他,“太尉这是要替陆家出头。”
“老夫不是替陆家出头,老夫是替先帝的臣子出头。
陆含章在吏部十二年,经手的调令成千上万,庄襄王殿下说他的调令有问题,那就把调令拿出来,一条一条对。
老夫在朝堂上坐了六年,最不怕的就是对账。”
太尉侧身与庄襄王对峙。
白君煦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尉。
看着这个从来不站队的老臣,第一次在朝堂上说了这么多话,又看着瞪红了眼睛的陆含真,他接着开口。
第二件他算漏的,是新帝。
“庄襄王,你说陆含真与私铸案有牵连,证据是一枚钱币。
这枚钱币是陆含真从无妄山矿洞带回的证物,朕知道。
他回京当天就把钱币交给了巡捕营封存,朕亲眼看过封条,你从抽屉里搜出来的那枚,封条去哪了?”
庄襄王没有说话。
“你说陆含章畏罪自尽,仵作验过,他手指断了三根。你告诉朕,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人,怎么用腰带打结。”
庄襄王的嘴角动了一下。
白君煦不等他开口,接着说:“你说苏祉安与陆含真私交甚笃,应回避此案。
朕问你,苏祉安与陆含真查青山县李仁、查浔江沉船、查青州税银、查科举舞弊,哪一桩案子不是一起办的?私交甚笃就不能办案,朕看你是怕他们查得太清楚。”
庄襄王抬起头,“陛下,陆含章已死,死无对证。陆含真与私铸案有无牵连,应让刑部——”
“刑部?”白君煦打断他,“刑部的人是你换的,陆含章死在刑部大牢里。你让朕把陆含真也交给刑部,是想让他也死在牢里?”
外面的雪停了。
白君煦站起来,“太尉言之有理,陆含真巡捕使之职,朕不革。苏祉安大理寺少卿之职,朕不换。私铸铜钱案,仍由他二人主办,庄襄王,你还有本要奏吗?”
庄襄王第一次正视这个被他忽视的侄子,看了很久,他发现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先帝临终时跪在床底发抖的少年了。
然后他低下头。
“臣,无本。”
散朝后,太尉走在宫廊里,苏祉安从后面追上来。
“周伯伯。”
周无非没有停,“你刚才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怕庄襄王……”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怕过谁?”太尉停下来。
“含章的字,还在我书房里挂着,挂了二十年。”
他转过头看着苏祉安,“林相今天没有说话。”
苏祉安没有反驳。
“他不说话,有他的道理,老夫说话,有老夫的道理。含真的脾气像他爹,认死理,你比他沉得住气。沉得住气的人,要替沉不住气的人多想一想,含章死了,含真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了。”
太尉走进雪里。
后来苏祉安听说,太尉那天回府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老门房进去送茶,看见桌上摊着一幅字,“静”。
纸已经黄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太尉坐在窗前,看着那幅字,窗外那盆兰花,今年没有开。
皇宫。
白君煦独自坐在御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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