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栖霞会

陆含真又去了绸缎庄。

他没有进绸缎庄。站在街对面,他看着那家店,看了很久。

绸缎庄的生意不错,一上午进出了七八个客人。那个穿青布衫子的女人一直在忙,招呼客人,量布,剪裁,收钱。动作利落,笑容得体。

可陆含真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次有客人从县衙方向走过来,她都会抬头看一眼。

不是看客人,是看县衙。

她在看什么?

他在街对面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绸缎庄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苏祉安去了望江楼,他想最后的结案卷宗大概是要靠赵掌柜的。

但赵掌柜不在。伙计说,赵掌柜几天下午就离开了青山县,说是老家有急事,走得匆忙,连工钱都没来得及结,而是直接转给了隔壁酒楼。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掌柜没说,但掌柜有交代要是有人来问她去向,说是柜子里有留个苏姓顾客的一封信。”

几天前下午,就是他跟赵掌柜说完话之后。

他把赵掌柜说的每一个字都想了一遍——“三年前来的” “开了一家绸缎庄,就在东街。” “跟李大人……” “就是可惜了许小姐,三年前,在那清溪边上‘投河’的,那个地方,离李宅后门不到百步。”

每一句话都有用,但每一句话都不是多余的。

赵掌柜果然知道什么,她知道很多。

苏祉安站在望江楼的账房里,在柜子的最底层,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朵栀子花。干的,压在一张纸下面。

纸上写着三行字:

“栖霞会,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愿天下女子不再受苦。”

“永安二年三月,青山县许氏,银五十两,安置于城南柳宅。”

“人不是许安杀的,不然不会让这个畜生死的这么轻松。”

苏祉安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栖霞会。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纸下还有一封信,是被撕掉不完整的那一封。

“柳姐,我最近发现李仁也在找念儿,我好怕,我又做这个梦了,梦到死前,李仁说“放心,你我夫妻一场,念儿更是我的亲骨肉,我会在她及笄之后为她找一门好亲事,为她父亲的升官之路更助一笔的。”

这些话总是缠绕着我,念儿,念儿究竟被他藏到那里去了。

我看见他从县衙出来,身后跟着那么多人,所有人都在对他笑。

我忽然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是不是还会继续当他的好官?我想了很久。我想,至少要让人知道,他还活着,而我死了。至少要让人问一句,为什么?”

苏祉安把驿传记录和许安的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许安去李宅的那天晚上,李仁的书房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许安拿出了什么证据——她在外面三年,不可能什么都没查到。

也许是李仁自己慌了。但不管怎样,有一个人比许安更快。

那个人在李仁喝下那盏茶之后,许安又往返回了许宅,握着他的手写下了那封遗书。

那个人不想让李仁活着被审问。因为李仁活着,就会供出更多的人。

苏祉安看着驿传记录上那些“军械”的字样。他知道那些人是谁,那些人不希望李仁活着,李仁就死了。

苏祉安走出望江楼,站在街边,忽然觉得这个县城比他想象的更深,青山县的天好像一直都是灰蒙蒙的雾。

“苏祉安。”一回神,就见陆含真又换了一件更骚包的紫色衣袍站着县衙门口,笑的像是烈日的阳光,足以驱散所有阴霾。

苏祉安转身进到县衙里。

“嘿,你这人,怎么不等等我。”陆含真小跑着追上苏祉安。

陆含真把他去绸缎庄的事说了。

“那个孟娘子,”他说,“有问题。”

苏祉安也给陆含真看了那张纸条。“恐怕李仁,孟娘子,赵掌柜,柳姐都没那么简单。”

“你觉得那个孟娘子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她不是李仁的相好那么简单。”陆含真说,“她看县衙的方向,比看客人都多。”

那天深夜,陆含真又去了东街。

他没有走正门,他绕到绸缎庄后面,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晾衣绳上布匹的声音。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后窗下面,窗户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往里看了一眼,早已人去楼空。

回京的前一天,陆含真去了一趟青山县的书店。

经过这一案件,陆含真觉得苏祉安周遭的冰好像化了一些,他打算去给苏祉安挑一副好的笔墨纸砚,当做小时候的赔罪,再约上一顿饭,没有什么是礼物和酒消除不了的。

书店在城南,靠近书院,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他挑选着,这时听到一个院子里小孩的呼喊声,声音很小,可陆含真还是听见了,这得益于他战场时需要听马蹄声辨别敌方距离方位,随着声音翻墙进去。

城南一个院子里,小女孩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眉眼清秀,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但眼睛很亮。趴着地上,几次挣扎起身都很费力。陆含真将她扶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书,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谢谢你,大哥哥。”

陆含真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在那些画像上。

“你怎么摔倒了”他模仿着记忆里苏祉安的微笑,这时候陆含真想苏祉安笑起来怎么这么温柔,他要是在这,这假面倒可真是有了用武之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念儿。”小女孩笑了。

念儿。

陆含真站在原地,看着她瘦的跟竹竿似的腿,很久没有说话。

“大哥哥?”小女孩歪着头看他,小心的开口,“据母亲说,我的脚幼时伤了,留下了顽疾,怕是不能再行走了,大哥哥,你不要害怕。”

陆含真回过神,蹲下身来轻生说“怎会,念儿,你可以叫我陆哥,你刚才看的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小女孩把那本书递给他。是一本诗集,手抄的,字迹娟秀。他翻到扉页,看到一行小字:

“安儿手录,永安年春。”

许安写的。

他继续翻。诗集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念儿,好好读书,好好长大。”

没有落款。但陆含真知道是谁写的。

“这本书是谁给你的?”

“沈姨。”小女孩说,“沈姨经常来书店看书。她每次都带这本书来,看完了就放在我这里,下次来再拿。”

“沈姨长什么样?”

小女孩想了想。

“我没见过,我不能出去,都是阿娘代我传递的书信和书籍,阿娘说沈姨的女儿和我是一样的名字,她们很投缘,沈姨和我也很投缘,她好厉害的。”

只通过书信来往。

陆含真明白了,许安没见过念儿,她们是笔友。

许安不知道这个叫念儿的小女孩就是她的女儿。她只是在这个书店里,遇到了一个给孩子买书的母亲,也叫念儿的孩子。

她们都喜欢诗,就开始通信。她教她写诗,她给她回信。

她不知道,到死也没能知道。

“沈姨最近来过吗?”他问。

小女孩的笑容黯淡了一点。

“没有。沈姨好久没来了。”

“她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

“她说她要去一个有很多桃花的地方,去找她的女儿。”

陆含真把诗集还给小女孩。“还给你,你要好好收着。”从腰间取下路上买的零嘴,“念儿,要好好长大哦。”

“嗯!”小女孩把诗集抱在怀里,“沈姨说过,等她回来,还要教我写诗呢。”

陆含真看着她的笑脸,摸了摸她的头,嗯嗯,会的。

他没有告诉她,沈姨不会回来了。

他转过身离开了院子。

又去了一趟河对岸的院子。

院门还是虚掩着,里面还是没有人。但窗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一朵,白色的,很小,在风里轻轻晃着。

雾散了。青溪河面上映着日出,金灿灿的,火红的余晖映照着整个河面,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这里我有留白,没有交代念儿发生了什么,但她现在确实是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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