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山卷案了,归京

他们离开青山县的时候,是第十一天的早晨。

雾还没有散,青溪河面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岸。

他们没有走原路,苏祉安说,要绕道棠县。

“你想去棠县查?”

“驿传记录上写得很清楚。青山县的物资,大部分都是运往棠县的,棠县是真正的枢纽。青山县只是一个小节点,去看看。”

棠县在青山县以北两百里,骑马走官道,一天半的路程。

他们到棠县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县城染成了金色。

棠县比青山县大得多,城墙高耸,城门宽大,官道从城中穿过,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苏祉安在城门口停下来,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商队。

“你看那些马车,”他对陆含真说,“轮子上的泥。”

陆含真低头看了一眼。马车轮子上沾着红色的泥。那是西南山区特有的红土。

“从西南来的。”

“对。西南来的马车,往东走。”苏祉安抬起头,看着东方,“往盐城走。”

“所以青山县的物资,只是经过。真正的目的地,是盐城。”

苏祉安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进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策马继续北上。

因为知道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身份,没有任何理由去查一个比青山县大十倍的地方。贸然进去,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会丧尸小命,就交代在这了。

青山县的案子,在大理寺的案卷上只写了两行字:

“青山县令李仁,残害妻女,草菅人命,蛊惑百姓,悖逆人伦,以权谋私,按律法应以凌迟至死,绝不待时,奏请圣裁,然现已畏罪自尽,国法虽未能加诛其身,然不可不加诛其名。”

县衙也贴出来对应的公告,揭露了李仁是如何残害衙役,谋杀妻女,诱导舆论,整个青山县不禁哗然,但逝者已逝。

没有人提到河对岸的院子。

没有人提到那个姓柳的女人。

没有人提到望江楼的赵掌柜。

没有人提到东街的绸缎庄。

没有人提到那个叫念儿的小女孩。

苏祉安在案卷上签了字,合上卷宗。

“你打算怎么写那份驿传记录?”陆含真问。

“什么驿传记录?”

“李仁运送物资的那份。”

苏祉安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见过什么驿传记录。”

陆含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没见过。”

苏祉安把卷宗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暮色。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像一片光的海洋。

“苏祉安。”陆含真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

“怎么了?”

“你在棠县城门口,看那些马车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一个人。”

“谁?”

“一个我还没有见过的人。”

“长什么样?”

“不知道。”苏祉安说,“但我知道他在京城。在很高的位置上。”

陆含真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苏祉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先活着,”他说,“然后等着。”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京城的第一盏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

万家灯火,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有一条暗河,正在缓缓流淌。

苏祉安不知道这条暗河的源头在哪里,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在了河边。

皇宫。

白君煦坐在龙椅上,十八岁,一张脸上初显稚嫩,但已初步有了帝王的贵气,身量已经和成年人不相上下,但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

他坐得很直,表情却是百无聊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偷偷地捻着一枚铜钱。

烦的时候,他就想摸点东西。今天很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太尉出列了。

周无非已经四十多岁,腰背笔挺,铜色的肤色,脸色总是不苟言笑。

年轻时在北境打了二十年的仗,如今是三军之首。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插在地里的老枪。

“浔江盐船沉没,官盐三百石失踪,地方上报逾十日,未得实情。臣请旨,着兵部会同地方驻军,清剿浔江水匪。”

白君煦手里的铜钱转了一圈。又是盐船。又是浔江。

又是水匪。剿匪、调兵、要旨——然后兵权又往太尉手里多攥一寸。

“太尉大人此言差矣。”林隐出列,他比太尉年轻几岁,面容清隽,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白君煦看着他,想起小时候林相教他读书的样子——温和、耐心、永远不急不躁。

但现在站在朝堂上的林相,和坐在书房里教他念书的林相,好像是两个人。

“盐船沉没,是水匪所为,还是另有隐情,尚未查清。太尉大人便要调兵剿匪——打草惊蛇,真凶遁走,谁来担责?”

两人对视,大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二位大人不必争执,”第三道声音响起来。

白应权,他的皇叔,从宗室班列中走出,现唯一的一个亲王,庄襄王。

蟒袍上的金线一闪一闪。他四十岁,面容白皙,眉眼阴柔,像一柄没出鞘的软剑。

“盐船沉没,不过小事。太尉要剿匪,林相要查案,不如并行不悖。”

他说“并行不悖”的时候,目光从太尉身上滑到林相身上,又滑回来。

白君煦看着皇叔,想起先帝——他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白应权这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愤怒,是疲惫。

幼帝那时候还小,不懂,现在他懂了。

“陛下,”林相转向他,“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员前往浔江实地查勘。臣举荐大理寺少卿苏祉安。”

太尉哼了一声:“浔江水匪盘踞多年,不是什么谁就能对付的,何况还是个文弱书生,只知道动笔杆子,查查小案还行。”

林相正要说话,另一道声音已经从武臣班列中响了起来。“陛下”

“臣,愿往。”

陆含真出列。他穿了巡捕使的官服,腰悬佩刀,身姿挺拔。

眉宇间那股放荡不羁的劲儿收敛着,只是收着,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臣任巡捕使,缉捕查案本是分内之事。浔江盐船一案,臣请旨前往。”

他说“臣请旨”的时候,没有看太尉,也没有看林相,看的是白君煦。

但他能感觉到,大理寺班列里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白君煦和他对视了一瞬,微微点头。

白君煦放下了手中的铜钱,巡捕使,陆含真。

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爬树摘柿子、被父帝罚抄宫规,然后依旧死性不改的家伙,他说反正都罚了,他要玩个本,于是父亲的御花园遭了殃。

后来陆相过世后,他去了边关,打了四年仗,回来的时候黑了两个色号,高了半个头,腰上多了一把刀,和一身的伤。

白君煦之前在酒楼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但陆含真开口依旧是欠揍的模样,白君煦当时想,这人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放荡不羁的陆含真。

可陆含真打完仗回来,眼睛里的东西又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是混不吝的少年的眼睛,现在多了一层东西——他说不上来,大概是林相说的“责任”。

太尉看了陆含真一眼,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喜怒。

林相倒是笑了,笑得很温和:“破虏将军主动请缨,果然是少年锐气。只是将军刚回京不久,对刑狱之事未必熟悉——不如让苏少卿同行,一个掌刑狱,一个掌兵事,互相印证。”

陆含真看了林相一眼,又看了苏祉安一眼。苏祉安站在大理寺的班列里,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臣无异议。”陆含真说。

太尉仍然没有说话。皇叔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油光。

白君煦把手里的铜钱攥紧,又松开。

“准,着破虏将军与大理寺少卿同往浔江,查办盐船沉没一案。”

散了朝,白君煦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阳光从高处的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汉白玉地面上,白得刺眼。

刚才那三个人站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他们的影子。太尉、林相、皇叔。

三个人,三条线,把这座大殿织成了一张网。

他是网中间的蜘蛛,但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网住的那只虫子。

陆含真走出大殿的时候,太尉正站在廊下等他。一身旧袍子,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树。

“周伯伯。”陆含真站住了。

太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案子,你为什么要去?”

“臣是巡捕使,查案是分内之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含真没有接话。

太尉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着廊外的天。天色正在暗下来,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年前你要从军,我没拦住。”他说,声音很平,“现在你要去浔江,我照样也拦不住。”

陆含真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太尉说,“我拦过他,他没听,后来他死在落鹰崖。”

陆含真的手微微收紧。

太尉没有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旧令牌,铁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司马”两个字。

“这是我的旧令牌,二十年前用过。”他说,“浔江沿岸的驻军,老一辈的将领可能还认得。你用不用得上,自己看着办。”

陆含真接过令牌。铁是凉的,被太尉的手握过的地方,有一点点温度。

“周伯伯。”他说。

太尉摆了摆手,拄着竹杖往宫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含真。”他没有回头。

“嗯。”

“你爹那个人,认死理,你也是。”他说,“认死理的人,容易被人利用,也容易活不长。”

他顿了顿。

“别学他。”

然后他走了,背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

陆含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令牌。铁慢慢凉透了。

陆含真站在廊下,看着太尉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转身回了大殿。

“陛下。”

太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巡捕使在殿外候见。”

白君煦眼睛亮了一下。

“让他进来。”

陆含真走进来的时候,靴子踩在金砖上,咔咔响。

他今天穿了巡捕使的官服,不是铠甲,但整个人还是带着一股边关的风沙味。

“臣陆含真,参见陛下。”

“行了行了,别装了。”白君煦从龙椅上跳下来,龙袍的下摆差点绊了他一跤。

陆含真抬起头,笑了。

他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露出一口小白牙,完全不像一个打了三年仗、杀了无数人的将军。

“陛下,你刚才在朝上,坐得挺像那么回事的。”

“废话,我练了六年了。”白君煦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陆含真比他高半个头,这让白君煦很不爽。

“浔江那个案子,”白君煦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去了之后,帮我查一个人。”

“谁?”

“庄襄王。”

陆含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有,”白君煦犹豫了一下,“咳咳,少卿——苏少卿,你跟他一起去。林相举荐的。”

“我知道。”

“你别跟他吵架。”

“我什么时候跟他吵过?那次不是我热脸贴冷屁股。”陆含真嘟囔着嘴。

“……可能人家也不乐意和你叙旧。”白君煦幸灾乐祸道,笑了几声,又收住了。“你也该被人治治了。”

“陆含真,”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回来之前,我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听他们吵了六年。

太尉说剿匪,林相说查案,皇叔说‘并行不悖’——你知道‘并行不悖’是什么意思吗?”

陆昭没说话。

“意思是,你们俩都听我的。”白君煦学皇叔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冷笑了一声,“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做对他自己有利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

“浔江的案子,不管查出什么,你先不要声张。”白君煦看着他,“回来,只告诉我一个人。”

陆含真单膝跪下来。

“臣遵旨。”

陆含真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伸手拍了一下。

“起来吧。跪什么跪,又没人看着。”

陆含真站起来,笑了。“陛下,你还是那个爬树的小孩。”

“你还是那个摘柿子的混蛋。”

两人对视,都笑了。

但笑完之后,陆含真走出大殿的时候,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青山卷案结束,要开始下一个案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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