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玫瑰画反了

暴雨如注。废弃的纺织工厂像一头匍匐在夜色里的巨兽,被雨水冲刷出斑驳的铁锈味。沈听白踩在脚手架上,黑色工装的裤脚沾满了各色喷漆,她咬着牙,手腕悬在半空中,稳稳落下最后一笔。

一朵倒悬的玫瑰。

猩红的花头朝下,花瓣在灰白的墙面上肆意绽开,像一簇从地底窜上来的火。

她后退一步,眯起眼睛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光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照亮了整面墙——也照亮了她那张常年被口罩和鸭舌帽遮住的脸。

这是“白夜”在京城地下艺术圈的最后一幅画。

画完这朵玫瑰,她就彻底隐退了。

沈听白摘下半指手套,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落地时脚踝一歪,险些崴了。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眼脚边散落的喷漆罐,正打算弯腰去捡——

引擎的轰鸣声突然从工厂门口炸响。

那声音低沉、狂暴,像某种被激怒的野兽,穿透了暴雨的喧嚣,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沈听白瞬间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判断——跑。

可她的腿还没来得及迈出去,那道引擎声已经逼近,戛然而止。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沈听白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她背对着来人,声音压得又冷又硬:“这里是私人场地,你走错了。”

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和——某种冷冽的、说不清的香气,像雪地里碾碎的青松。

“私人场地?”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散漫,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墙上那朵玫瑰,署名是白夜。”

沈听白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慢慢转过身。

闪电又一次劈下来,照亮了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很高,黑色夹克被雨淋得发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沈听白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雨夜里燃着的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残忍的锐利。

他靠在机车上,左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右手抬起,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腕上绕着一串黑曜石佛珠,珠子表面沾着泥和油,在闪电的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沈听白的目光在那串佛珠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说——

“白夜小姐,你的玫瑰画反了。”

空气像被抽干了。

沈听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她盯着男人的脸,大脑飞速运转——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白夜的真实身份在地下圈传了三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脸,连买家都是通过中间人交易。

她确认过无数次,自己从来没有暴露过。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几乎要和外面的雨声融为一体。

男人轻笑了一声。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燃,火光亮起来的瞬间,沈听白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张极其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他的眉骨线条流畅,鼻梁很高,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如果沈听白在别的地方见到这张脸,她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是个温和的、教养极好的世家公子。

可偏偏,他站在这里。

站在暴雨中的废弃工厂里,靠着一辆满身泥泞的重机车,手腕上的佛珠沾着不知道哪个赛道的泥和油,用那种散漫到近乎轻佻的语气,叫出了她藏了三年的名字。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水里迅速散开,“重要的是——江家那位大少爷,明天晚上要在自家珠宝品牌的新品发布会上,为他的未婚妻戴上名为‘白夜’的高定项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听白脸上,笑意加深。

“你说巧不巧?”

沈听白的脑子“嗡”地一声。

江家。J·Y珠宝。未婚妻。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她刚刚筑起的防备上。她盯着男人看了很久,久到雨水从屋顶漏下来,砸在她的肩膀上,冷得她打了个颤。

“你认错人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叫白夜,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完,她拎起脚边的喷漆罐,转身就往工厂后门的暗巷走。

那是她早就踩好点的退路。

可她才走出三步,身后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的玫瑰,花瓣朝下。”他的声音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三年前,你在南城废弃码头画的第一朵玫瑰,也是这样。花头朝下,像是在流血。”

沈听白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幅画,拍出了八十万。”男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晚上的雨,“买家是林氏的三公子。他买了之后,挂在自家的酒窖里。”

沈听白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冰冷的警惕,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锋利的东西。她看着男人,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

男人把烟按灭在机车油箱上,直起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他的侧脸。他低头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三秒钟后,沈听白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金额:三百万。

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买你那朵画反的玫瑰。——江砚舟。

沈听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江砚舟。

京圈江家那位“温润如玉”的大少爷。J·Y珠宝的挂名设计师。那个常年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和慈善晚宴上的男人。

那个……据说连说话声音都不会超过三分贝的世家公子。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靠在机车上,黑色夹克往下滴水,手腕上的佛珠在黑暗中隐隐发亮。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让人忍不住想跳下去,又怕永远爬不上来。

“江少。”沈听白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你半夜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买我的一幅画?”

“不是。”江砚舟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米。沈听白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种冷冽的香气,混着烟草和雨水的味道,让人有些头晕。

“我是来告诉你——”江砚舟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雨声盖住,又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那幅画,不是画反了。”

“是画对了。”

沈听白僵在原地。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暴雨夜的废弃工厂里,这个叫江砚舟的男人,用三百万和一句话,把她花了三年时间筑起来的墙,砸出了一道缝。

一道她不知道该怎么补的缝。沈听白盯着屏幕上那串刺眼的数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男人。

三百万。

在地下艺术圈,她的一幅画卖到八十万已经是个天价。而这个男人,仅仅是在这废弃工厂里跟她说了两分钟的话,就用三百万买断了那面墙上的涂鸦。

更可怕的是,他用这三百万,买到了和她继续对话的资格。

沈听白没有去捡地上的喷漆罐。她慢慢站直了身体,将手机揣回口袋,双手插进工装的兜里,抬眼迎上了江砚舟的视线。

既然躲不掉,那就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她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声音里那股子冷劲散了些,透出一股子混不吝的玩味:“江少,三百万买一幅废墙上的涂鸦,还顺带买个‘画对了’的夸奖。您这钱,花得是不是太冤了?”

江砚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废弃工厂里光线极差,唯有头顶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将他的身形剪影拉得极长。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青松味愈发清晰,随着他的逼近,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沈听白牢牢罩住。

他在她面前半步之遥处站定。

这个距离,对于两个陌生男女来说,极具侵略性。

沈听白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已经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随身携带的防身匕首。

江砚舟却毫无察觉似的,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她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

沈听白的指尖瞬间抵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然而,男人的手并没有掐向她的脖子,而是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摘下了她头顶那顶沾满灰尘和颜料的黑色鸭舌帽。

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羽毛,却精准地避开了她所有的防备。

没了帽子的遮挡,沈听白那张精致得近乎凌厉的小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几缕因为刚才涂鸦而汗湿的发丝,凌乱地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上,显得狼狈,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美。

江砚舟的指腹轻轻捏着那顶鸭舌帽的帽檐,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庞。

“沈小姐,”江砚舟的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像极了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你的画里藏着刺,人倒是比画还要扎手。”

沈听白没有退。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得像一片没有星光的深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江少,”她冷笑一声,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桀骜,“半夜三更在废弃工厂堵我,还动手动脚。您这‘温润如玉’的人设,装得是不是太过了?”

“过不过,不是你说了算。”江砚舟轻笑,将摘下来的帽子随手扔在地上。他没有在意沈听白的敌意,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沈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吧。”

沈听白眯起眼睛,没有接。

“明天晚上,江家J·Y珠宝的新品发布会,我需要一位女伴。”江砚舟晃了晃手里的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你,是我目前为止,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沈听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让他这位高高在上的江家大少爷,去给她这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涂鸦客当女伴?不,是让她沈听白,去给他当女伴。

“江少,”沈听白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他之间危险的距离,眼神里满是嘲讽,“你是找女伴,还是找替死鬼?‘白夜’这个身份有多烫手,你比谁都清楚。我明天要是敢踏进江家的大门,你信不信,后天京城的各大头条,就是‘J·Y珠宝大少爷和地下罪犯夜会’?”

“我知道。”江砚舟收回手,将那几张纸塞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所以,你不是‘白夜’。”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芒。

“明天晚上,你是沈听白。是我江砚舟相恋了三年的未婚妻。”

沈听白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盯着江砚舟,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可是没有。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可怕。

“沈听白。”江砚舟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个珍藏已久的名字,“你不是三年前因为父亲去世,被迫销声匿迹、去国外留学了吗?现在,你回来了。”

沈听白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三年前……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一年。父亲意外车祸去世,留下巨额债务,她从那个光芒万丈的世家大小姐,一夜之间变成了在地下室里靠涂鸦买醉的“白夜”。

这三年里,她把“沈听白”这个名字埋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可江砚舟,竟然连她这层最厚的伪装都扒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会知道……”沈听白的声音有些发紧,藏在口袋里的刀,已经被冷汗浸湿。

“因为三年前,你在南城码头画下第一朵倒悬玫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

江砚舟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沈听白的脑海里炸开。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呼吸有些急促。

三年前,南城码头,她最落魄、最狼狈、最不愿提及的夜晚。她以为那只是个无人知晓的雨夜,却没想到,竟然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默默注视了她整整三年。

“你到底是谁?”沈听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是谁不重要。”江砚舟看着她防备到极致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没有再靠近,而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语气里带上了一□□哄。

“重要的是,沈小姐,你现在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你的‘白夜’彻底洗白,还能帮你还清那笔巨额债务,甚至能让你重新站在聚光灯下的身份。”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而我,正好需要一个能帮我挡下明枪暗箭、稳住公司局势的‘未婚妻’。我们各取所需,不是么?”

沈听白沉默了。

她不是傻子。江砚舟的提议看似诱人,实则是个无底深渊。一旦答应,她就彻底和江家绑在了一起,再也没有退路。

可是,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她的画室需要租金,她的颜料需要钱,她那个卧病在床的母亲需要顶级的医疗护理。这三百万,加上江家未婚妻的身份,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如果,”沈听白终于开口,声音冷冽得像冰,“我明天在发布会上,把你江大少爷的底牌给掀了呢?”

“你不会。”江砚舟笑了,笑得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笃定,“因为你舍不得你那幅画。”

他话音刚落,沈听白就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张高清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正是眼前这面墙。画面上,那朵倒悬的玫瑰在黑暗中开得绚烂,而在玫瑰的花心处,用极细的笔触,藏着一行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

“愿所有的颠倒,都能被温柔接住。”

这是她三年前在最绝望时,偷偷藏在画里给自己的一句宽慰。从来没有人发现过。

除了他。

江砚舟看着她震惊的表情,低声道:“这幅画,我买了。钱已经到账。但作为交换,沈听白,你明天必须站在我身边。”

沈听白握紧了手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雨声依旧很大,工厂里的空气冷得刺骨,但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这个男人,不仅买下了她的画,还买下了她藏在画里,那个脆弱不堪的自己。

“好。”

沈听白将手机揣回口袋,拔出了藏在刀鞘里的匕首,反手扔在了旁边的脚手架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响起,清脆而决绝。

“江少,”她微微仰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野性难驯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明天晚上,可别让我丢人。”

江砚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彻底化开,像是一汪春水。

他转过身,将那辆重机车推过来,长腿一跨,坐了上去,然后侧过头,看着沈听白,拍了拍身后的座位。

“上来。”他说,“太晚了,江大少送他的未婚妻,回家。”

沈听白看着那张窄小的车座,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她沉默了两秒,走过去,跨坐了上去。

机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被唤醒的野兽。

在冲入暴雨夜色之前,沈听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那朵倒悬的玫瑰在闪电的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

她知道,从这一秒开始,她的人生,彻底画反了。

而那个叫江砚舟的男人,正带着她,朝着未知的、充满危险却又极其迷人的深渊,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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