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京城高架桥。
暴雨像是被撕裂的黑幕,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霓虹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碎影,被一辆呼啸而过的重机车无情碾碎。
“轰——!!”
引擎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耳膜,沈听白死死环住身前男人的窄腰,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风势往死里灌,打透了她单薄的黑色皮衣,那种黏腻又冰冷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慢点!江砚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沈听白不得不扯下头盔面罩,迎着狂风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没有回头。
江砚舟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在狂风暴雨中,那衣摆猎猎作响,像极了一只正准备俯冲捕猎的鹰。他单手掌控着车把,身体随着车流的变向微微倾斜,动作精准、狂野,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
听到身后女人的咒骂,江砚舟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忽然压低了车身,机车以一个极度惊险的角度贴着旁边的重型货车擦身而过。货车司机被吓了一跳,探出头破口大骂。
“疯子!”沈听白吓得心脏骤停了一瞬,随即怒火中烧,狠狠掐了一把江砚舟腰侧的软肉,“我要下车!立刻!马上!”
江砚舟终于有反应了。
他在红灯的间隙将车稳稳停在停止线后,摘下头盔,侧过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倒映着沈听白狼狈的模样——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眼底满是愤怒和惊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炸了毛的波斯猫。
“沈大小姐,”江砚舟的声音混着雨声,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慵懒,“这才哪到哪,这就受不了了?”
沈听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牙切齿:“江少好兴致,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来这里玩命?别忘了,明天就是我们两家宣布联姻的发布会,你现在把我撞死了,我看你江家怎么跟沈家交代!”
“交代?”江砚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头盔的边缘,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沈听白被雨水勾勒出的曲线上巡视,“沈听白,你是不是还没搞清状况?”
沈听白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砚舟突然欺身向前,隔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股极具侵略性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既然是联姻,那就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江砚舟玩命的风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怕,现在就滚下去,我不拦你。”
绿灯亮了。
江砚舟根本不等她回答,猛地一拧油门。
“唔——”
巨大的惯性让沈听白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去,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双臂猛地收紧,死死勒住江砚舟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的背上。
江砚舟感受到了背后那两团柔软贴紧自己的压力,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抓稳了,沈大小姐。”
他的声音顺着风声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今晚要是敢松手,明天的发布会,我就把你刚才在车上的惨叫声当成背景音循环播放。”
“江砚舟!!”沈听白气得浑身发抖,但她更怕死。
她只能认命般地抱紧他。
机车在雨夜的高架上狂飙。
两侧的车辆飞速倒退,雨点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作响。沈听白不得不承认,抛开江砚舟这个混蛋的人品不谈,他的车技确实无可挑剔。每一个变道、每一次超车,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精密计算,虽然快得让人心惊肉跳,却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这种掌控感,让沈听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不是为了刺激,而是因为这个男人——江砚舟。
外界传闻,江家大少爷江砚舟是京圈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行事乖张,不守规矩。而沈听白,是沈家捧在手心里的乖乖女,是人人称道的“高岭之花”。
这两个人,怎么会被凑成一对?
“在想什么?”江砚舟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
沈听白回过神,发现车速慢了下来。
他们已经驶下了高架,进入了一条偏僻的沿江公路。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江对岸微弱的灯火,和暴雨拍打江面的声音。
机车缓缓停在一处废弃的码头旁。
“到了。”江砚舟熄了火,长腿支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沈听白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冷冷地看着他:“江少,这就是你说的‘放松’?带未婚妻来这种鬼地方淋雨?”
“这里空气好,适合思考人生。”江砚舟随手将头盔放在车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没点火,只是用牙齿咬着烟蒂,眼神透过车窗上流淌的雨水,看着沈听白:“沈听白,你真的想嫁给江家吗?”
沈听白整理着湿透的衣服,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温婉动人的杏眼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想不想嫁,不由我做主。由你父亲和我父亲决定,由沈家和江家的利益决定。江少,大家都是成年人,少谈感情,多谈利益,这不是更省事吗?”
江砚舟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讥讽。
“省事?”他走上前一步,逼近沈听白。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黑色的风衣领口上。他比沈听白高出一个头,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种压迫感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沈大小姐,”江砚舟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压得极低,“你真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联姻?”
沈听白被迫仰视着他。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江砚舟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那根未点燃的香烟上,微微湿润的烟草碎屑。
“难道不是吗?”沈听白强撑着气场,不退反进,“沈家需要江家在城南的项目支持,江家需要沈家在政界的人脉铺路。各取所需,童叟无欺。江少,你今晚这出戏演得有点过了。”
“戏?”江砚舟咀嚼着这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沈听白,你觉得我在演戏?”
他忽然伸出手。
沈听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开车和握枪留下的痕迹。
“别躲。”江砚舟淡淡道。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扯向自己。沈听白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风衣上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但男人胸膛的温度却透过那层湿冷的布料传了过来,烫得她心口发慌。
“沈听白,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所谓的‘完美未婚夫’人选,差点就换成江家老二了?”江砚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如果不是你父亲点名道姓非要我,你现在嫁的就是那个私生子了。”
沈听白浑身一僵。
江家老二?那个出了名的变态?
“怎么,怕了?”江砚舟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上,“怕了也没用。沈听白,你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从你在沈家老爷子面前点头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了。”
沈听白猛地推开他,退后两步,靠在身后的护栏上。
冰冷的金属栏杆硌着她的腰,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江砚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江砚舟,你今晚特意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为了恐吓我?”
“恐吓?”江砚舟随手将那根没点燃的烟扔在地上,一脚碾过。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听白,看着漆黑汹涌的江面。
“沈听白,你是不是觉得,我江砚舟是个随便什么女人都能攀上的高枝?”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飘渺,却又字字清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场联姻,是我亲自跟沈正海提的。”
沈听白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提的?为什么?”
“为什么?”江砚舟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不再戏谑,不再轻浮,而是带着一种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的专注和笃定。
“因为我喜欢看猎物挣扎的样子。”
江砚舟一步步朝沈听白走去。
沈听白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她身后就是护栏,退无可退。
江砚舟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替她擦掉了脸颊上残留的水珠。
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温柔。
“沈听白,”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的佳肴,“明天的发布会,记得笑得开心点。”
“毕竟,”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声音沙哑了几分,“那是我们作为‘恩爱夫妻’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我不希望我的未婚妻,在台上给我丢脸。”
沈听白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
她突然觉得,江砚舟这个人,比这漫天的暴雨还要危险。
他不仅仅是一个合作伙伴,更是一个随时可能将她吞噬的深渊。
“放心。”沈听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江少想要什么样的恩爱夫妻,我就演成什么样。这点演技,我还是有的。”
“是吗?”江砚舟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那就好。”
他突然抬起手,撑在沈听白身后的护栏上,将她彻底圈禁在自己和栏杆之间。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
江砚舟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沈听白浑身一颤。
“沈听白,别太入戏。”
“因为这场游戏,”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恶魔的低语,“只有我一个人在当真。”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走吧,送你回去。”江砚舟转身走向机车,语气恢复了刚才的散漫,“太晚回去,你那位父亲会担心的。”
沈听白靠在护栏上,看着江砚舟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
半小时后,机车停在了沈家公馆的门口。
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听白摘下头盔,整理了一下衣服,正准备下车。
“等等。”江砚舟叫住了她。
沈听白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江砚舟从机车储物格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随手扔到她怀里。
“这是?”沈听白接住盒子,触手冰凉。
“订婚礼物。”江砚舟淡淡道,“提前给你,免得明天忘了。”
沈听白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钻石项链。
吊坠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镶嵌着细碎的碎钻,在微弱的路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很美,但也冷得刺骨。
“玫瑰?”沈听白看着那条项链,若有所思,“江少喜欢玫瑰?”
“不是我喜欢。”江砚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像是在评估这条项链戴在她身上的效果,“是觉得它很适合你。”
“适合我?”
“嗯。”江砚舟微微点头,眼神晦暗不明,“带刺,又艳丽。”
沈听白合上盒子,将项链紧紧攥在手里。
她看着江砚舟,忽然笑了。
“江砚舟,你是不是觉得,你把我看得很透?”
江砚舟挑眉:“难道不是?”
“也许吧。”沈听白将项链收进包里,利落地翻身下车,“不过,江少也别忘了,玫瑰虽然带刺,但它也是会咬人的。”
“是吗?”江砚舟坐在机车上,双手搭在车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我拭目以待。”
沈听白转身,朝着沈家公馆的大门走去。
她的背影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挺拔,那件湿透的黑色皮衣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勾勒出倔强而充满张力的线条。
江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唇角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深邃的脸。
屏幕上,是一张刚刚抓拍的照片。
照片里,沈听白靠在护栏上,眼神倔强地看着他,发丝凌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和挑衅。
那是暴雨夜里的玫瑰。
带着雨水,带着刺,却美得惊心动魄。
江砚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最后伸出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上沈听白的脸。
“沈听白,沈大小姐。”
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雨水吞没。
“这场以婚姻为名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
沈家公馆一楼客厅。
沈正海穿着睡袍,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走进来的沈听白。
“回来了?”
沈听白换下鞋子,将包放在玄关柜上,神色平静地走进去。
“嗯,爸。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沈正海看着女儿,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江砚舟送你回来的?”
“是。”沈听白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有事?”沈正海眉头微皱,“什么事?”
沈听白放下茶杯,看着父亲,眼神坦然:“他带我去了趟江边。”
“江边?”沈正海显然有些意外,“大半夜的去江边做什么?”
“他说,那里空气好,适合思考人生。”沈听白轻描淡写地转述了江砚舟的话。
沈正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听白,”他终于开口,语气严肃了几分,“江砚舟这个人,名声不好。你心里要有数,不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沈听白微微一笑:“爸,我知道。”
“你知道?”沈正海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江砚舟是混世魔王。”沈听白平静道,“但我也知道,只要他能给沈家带来利益,他就是最好的未婚夫。”
沈正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明天发布会的稿子我再看一遍,您早点休息。”沈听白站起身,朝楼上走去。
沈正海看着女儿的背影,眼神复杂。
沈听白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
那朵钻石玫瑰静静地躺在里面,闪烁着冷冽的光。
“带刺,又艳丽……”
沈听白低声重复着江砚舟的话,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刺骨的花瓣。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霓虹灯依旧闪烁。
沈听白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像极了那个男人眼底的光。
“江砚舟,”她对着窗外的雨夜,轻声说道,“你以为你是猎人?”
“殊不知,在这场游戏里,到底谁才是猎物,还未可知。”
她合上盒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那张清冷而倔强的脸。
明天,就是发布会了。
沈听白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所有情绪都收敛起来。
那个温婉、端庄、无可挑剔的沈家大小姐,又要上线了。
只是这一次,她的面具之下,藏着一朵正在悄然绽放的、带刺的玫瑰。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