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和黑紫色的虚空浊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城堡顶层的空气里。所有怪物都被杀死了,其他的小队也逃走了。
燕临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刚才的超感余韵还没散去,那些破碎的哭声和痛感像沉闷的空气,一直围绕着他。他不自觉地往远离段城复的方向挪了挪,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就好像这样可以隔绝所有外来的感知。
燕渊的声音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你看,他在骗你。他连自己为什么离开父亲都不肯告诉你。”
“他对你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
“你不想知道吗?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什么跟他嘴里的父亲不一样吗?”
燕临溪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头,看向正在擦刀的段城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脖子上的狼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 为什么离开你父亲?”
段城复擦刀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什么也没说就转过头,继续用力地擦着刀身,刀身被擦得发亮,却没再发出一点声响——显然是被戳中了不愿触碰的禁区。
就连刀也看上去有些不太舒服。
燕临溪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心底那丝动摇没有消失,反而像被浇了冷水的炭火,闷烧得更厉害了。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段城复抬头看了看满地的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人类的尸体和畸变体的残骸,颜色混乱的液体在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真他大爷的恶心。” 他别过头去,“捡东西的**都没有了。”
燕临溪动了动脚,往前走了一步,准备弯腰去翻尸体的背包。
“滚开!” 段城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身后。
他皱着眉,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硬着头皮走到第一具尸体前,用刀尖挑开背包的拉链。
手指碰到黏糊糊的布料时,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嘴里不停吐槽:“我靠这什么玩意儿,黏糊糊的…… 早知道刚才就把他们炸成灰了……啊啊啊啊”
燕临溪看着他浑身紧绷、恨不得跳起来的样子,问道:“引灵藤呢?”
段城复的吐槽声戛然而止。
他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飘向满地狼藉,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 你说那个能自动捡东西的藤条啊?”
“肯定是江照野那家伙临走时顺手揣走了。”
说着挥了挥手,用刀尖挑开另一具尸体的背包,指尖碰到黏糊糊的布料又忍不住龇牙咧嘴:“本来就是他偷来的,没就没了呗,还不如我自己动手。”
翻到畸变体的尸体时,他更是闭着眼睛,用刀尖戳了戳,确认没有东西之后,立刻跳开三米远。
一圈摸下来,段城复的背包还是瘪的。
他站在城堡中央,看着满地的垃圾,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背包,终于崩溃了。
“我靠!什么都没有?!” 他一脚踢在旁边的石柱上,疼得龇牙咧嘴,“我还忍着恶心去搜尸了,玉玉了。”
燕临溪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块一人高的石碑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碑面。之前流动的星空投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行古老的星轨铭文,泛着淡淡的蓝光。
燕临溪对着还在耍颜艺的段城复说道:“这个锚点,需要四种不同属性的灵气才能激活。”
段城复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崩溃变成了绝望:“…… 你说什么?”
“四种。” 燕临溪重复了一遍,“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靠!” 段城复双手抓着头发,原地转了三圈,“这什么破规则啊!为什么要四种?!两个人不行吗?!我灵气多,我一个顶两个行不行?!”
他哀嚎了半天,见燕临溪没有反应,只好耷拉着脑袋走过去,凑到石碑前看了看:“写的什么?哪四种?”
数据在燕临溪的眼底一闪而过:“能识别部分星轨符号,但完整语义需要结合埃尔德林史料,你来吧。”
段城复凑过去翻译道:
“大地与野蛮。”
“火焰与新生。”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后面两行铭文上,声音有几分疑惑:
“影子与守护。”
“寒涧与摧锋”
段城复撇了撇嘴,伸手按在石碑第一个凹槽上,淡青色的灵气顺着他的掌心涌入。
石碑瞬间亮起厚重的土黄色光芒,一行星轨铭文缓缓浮起:
【大地与野蛮 —— 已激活】。
“我靠?!” 段城复猛地收回手,指着石碑跳脚,“我哪里野蛮了?我打架都讲规矩的好不好!”
他气得龇牙咧嘴:“这破精灵会不会写词啊?会不会用褒义词啊?”
“野蛮不是粗鲁。” 燕临溪的声音很清澈,他说道:“是野性。是本心坦荡,桀骜不驯的赤诚与热烈。”
他抬眼看向段城复,眼底映着石碑的光芒:“未来必定可以弃俗世温驯,怀天地野性,纵行山河。”
段城复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耳朵尖微微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才别过脸,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第二个凹槽:“该你了。试试那个火焰与新生。”
燕临溪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将掌心按在凹槽上。金红色的灵气在他指尖流转,像一簇跳动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整个石碑。
【火焰与新生 —— 已激活】。
段城复看着那团耀眼的火焰,眼睛亮了亮。他难得正经了一次,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这个好。”
“涤尽尘俗沉疴,碾碎过往颓靡,拥有决然的力量,重铸坦荡的真我。” 他顿了顿,看着燕临溪的侧脸,一字一句地说,
“未来一定能纵燃一身尘霜,借漫天星火焚尽前尘万般困顿,于劫火余烬里,迎来崭新的旅途。”
燕临溪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金红色光芒,没有说话。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同时看向石碑上剩下的两个暗着的凹槽。
陷入了僵局。
段城复蹲在地上,手指在石板上画着圈。
“能不能储存灵气?” 他突然抬头问道,“你之前不是能抽别人的灵气吗?抽了存起来,慢慢试。”
燕临溪摇了摇头:“不能。抽出来的灵气只能快速用掉,每停留一秒都会大量流失。超过十秒,就会彻底消散。”
“这样啊……” 段城复摸了摸下巴,眼睛突然一亮。
“有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了指城堡门口,“我去抢人。你留守在这里守着锚点。”
“我出去转一圈,抓两个落单的回来。不管他们是什么属性的灵气,抓过来你就抽,抽了就往凹槽里灌,总能蒙对两个。”
他越说越觉得靠谱,眼睛都亮了,“要是有人来打你,那就更好了!刚好现场抽灵气,现场丢进去验证。”
段城复离开后,城堡顶层只剩下风穿过破窗的声响。墙壁泛着冷白的光,地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深褐色。燕临溪靠在石碑旁。
第三十七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风停了。
四个人走了上来,手里握着制式长刀,灵气在刀身流转成深浅不一的蓝色。他们没有说话,直接挥刀冲了过来。
燕临溪抬手丢出一道黑紫色的虚空能量,缠上最前面那个人的手腕。能量顺着皮肤渗入的瞬间,无数碎片涌入他的大脑。
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病房。女孩躺在病床上,头发掉光了,手里攥着一朵皱巴巴的纸花。男人跪在实验人员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嘶哑:“求求你,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能拿到那个东西。”
耳鸣。
所有感官同时过载。
燕临溪的动作顿了半秒。
长刀带着破风声劈向他的脖颈。
他侧身躲开,掌心凝聚起金红色的灵气,一掌拍在男人的胸口。灵气烧红了那人的胸膛,瞬间穿透了对方的灵气屏障。男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
剩下三个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燕临溪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污染度。
18.5%。
下降了 0.5%。
风又吹了进来,带着远处畸变体的嘶吼,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人。
段城复走在最前面,唐刀扛在肩上,嘴角向下撇着,一脸不耐烦。伊介跟在他身后,眼神冷淡。江照野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
“运气不错。” 段城复把唐刀往地上一戳,指了指石碑上剩下的两个凹槽,“刚好凑齐四个人。剩下两个就是给他们留的。”
江照野抬眼扫了一眼石碑,又看向燕临溪,眼神冰冷:“我不同意。”
“我同意。” 伊介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江照野抬眼看向伊介。
伊介没有看他。
燕渊的声音再次在燕临溪脑海里响起,“你看,一个怕你,一个利用你。没有一个人真心想和你合作。等激活锚点,他们就会联手杀了你。现在吸收他们的灵气,你就能掌控这个锚点。”
燕临溪没有说话。
没有人动。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的张力。
江照野突然动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匕首带着寒光,直刺燕临溪的心脏。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燕临溪抬手,金红色的灵气在他掌心凝聚。匕首刺在灵气上,悄无声息瞬间熔化,变成一滩银色的液体,滴落在石板上。
江照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段城复也愣了。他终于反应过来,拎起唐刀就冲了过去:“你们故意的?!”
江照野没有接话,他抬手在虚空中一点,一道淡蓝色的星灵光芒包裹住他。
【溯源者江照野,申请退出遗址。锚点权限验证通过。】
他看了伊介一眼,微微点头。伊介紧随其后,申请了退出遗址。星灵声音响起,两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蓝色的传送光芒从脚下升起,包裹住剩下的三个人。段城复骂了一句,伸手想去抓燕临溪的胳膊,却抓了个空。
光芒越来越亮,吞噬了所有视线。
燕临溪落在一片荒芜的戈壁上。
风卷起黄沙,打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归墟洲没有太阳,却在大壑海的照耀下永远是明亮的。
他没有回头看传送消失的位置,在原地站了一分钟,然后开始分析。
第一个公共锚点是伊介和江照野解锁的,只有锚点的占领者,才能主动申请退出。
江照野刚才的攻击是刻意的试探,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会离开遗址,将队友全部强制传送出遗址。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合作。
燕临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忘了和段城复说再见。
风卷起地上的沙土。
打在脸上。
有点疼。
他抬头看天。
没有云。
燕临溪在戈壁上一直走。
天光永远是那样的,没有明暗变化。脚下的土地是均匀的灰黄色,干裂成不规则的块状,缝隙里没有任何植物。
风从西边来,卷起沙粒打在衣服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每隔十分钟就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金红色的灵气从指尖缓缓溢出,在掌心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光点,稳定地燃烧着,没有任何波动。
他盯着光点看三秒,然后收回灵气,继续往前走,这个动作重复了四十六次。
走到第五十七次的时候,前方的沙地里突然隆起一个土包。灰黑色的鳞片从沙土下露出来,带着粘稠的墨绿色液体。一只海祟从地下钻了出来,体长两米,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黏糊糊的嘴,发出低沉的叫声。
燕临溪停下脚步。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抽出武器。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金红色的灵气。
海祟猛地扑了过来,张开嘴咬向他的脖颈。
燕临溪侧身躲开,将掌心的灵气按在了海祟的背上。
没有爆炸声,也没有惨叫声。金红色的灵气像水一样渗入海祟的鳞片,所过之处,灰黑色的皮肉瞬间化为灰烬。三秒钟后,海祟的整个身躯都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滩墨绿色的液体,很快就被沙粒吸收干净。
燕临溪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金红色的灵气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金红色灵气 = 虚空能量的逆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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