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大了。
“乱石滩的石头都是深灰色的,边缘很锋利,被风磨了几百年。他刚被传送过去的时候,摔在了一块石头上,胳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燕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第一时间摸出了脖子上的狼牙,然后骂了整整三分钟。”
燕临溪的呼吸很平稳。
“他骂伊介和江照野是混蛋,他说早知道就应该把他们绑起来,削成人彘。” 燕渊的声音顿了顿,“可是他骂完之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戈壁的方向走了。”
燕临溪的左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一块石头。石头滚出去两米远,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记得你被传送时的光芒方向。他说那个方向是戈壁,没有人会去那里。他说你肯定会迷路,肯定会被海祟吃掉。他说他只是去看看,要是你死了,就把你的背包捡回来。”
燕渊笑了起来:“你看,他嘴硬。他明明是在找你,却非要找这么多借口。”
燕临溪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金红色的光点再次凝聚。
“你在紧张。” 燕渊说,“你的灵气波动了 1毫米左右的偏差。”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收回灵气,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走了很久了。” 燕渊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回荡,“他光着脚绑着几圈绷带充当鞋子。他的嘴唇干裂了,流了一点血。他没有水了,也没有食物。可是他没有停下来。”
“你要是现在往回走,再走三个时辰就能碰到他。” 燕渊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你可以跟他说再见,你可以跟他一起走。”
燕临溪的脚步顿了半秒。
只有半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速和之前完全一样。
“哦?你不想吗?” 燕渊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你不想吗?你不想看看他看到你时的样子吗?他肯定会骂你一顿,说你乱跑,说你不让人省心。然后他会把最后半瓶水给你,把最后一块饼干分给你一半。”
“为什么不承认?”燕渊说,“难道说你不想拉一个逍遥仙下水,有谁教过你体谅他人?你明明想让他当你的哥哥。”
燕临溪没有回应。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金属的味道。他喝了三口,然后拧紧盖子,放回背包。
“我们来说说另外两个人吧。” 燕渊的声音突然变了,“他们现在在新幽州。”
燕临溪的呼吸没有变化。
“新幽州的城墙是用归墟洲的岩石砌成的,高三十米,上面架着能量炮。城门口有二十个士兵站岗,手里拿着能量枪。城墙上面插着新人类的旗帜,红色的,上面绣着一颗金色的星星。”
“江照野站在城主府的门口,背对着太阳。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刚完成了…委托,你可以猜猜是谁的委托。”
燕临溪走到了一个沙丘的顶部。他停下来,看向远方。天际线的光晕好像变得更亮了一点。
“伊介站在他旁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他正在擦他的剑。苍青色的灵气在剑身上流转。他的剑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
“江照野头也不抬地对他说,你刚才不该同意。”
“伊介没有说话。他继续擦他的剑。”
“江照野沉默了几秒,他说,下次再自作主张,我就把你也留在遗址里。”
“伊介还在擦剑,他说,你不会的。”
燕渊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怜悯:“你看,他们多有默契。他们已经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云忘忧守住了幽州,江照野完成了委托,伊介马上就要上任成为新幽州的城主了,明天早上举行就职仪式。”
“他们会在新幽州过上安稳的日子。他们会有房子,有食物,有地位,有权力,自然也会有力量。他们会忘记埃尔德林遗址里发生的一切。他们会忘记你。”
“而你呢?”
“你还在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庇护所。随时可能被海祟吃掉,随时可能被虚空污染吞噬。你依旧什么都没有。”
燕临溪从沙丘上走了下来。沙粒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滑。
燕渊说,“你恨伊介能当城主,恨江照野能完成委托,恨他们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你更恨段城复。他至少还有目标,他至少还在找你。而你什么都没有。”
不,我不恨。
燕临溪想要反驳,他不会恨任何一个人,他只是有些遗憾,他是真的很喜欢他的队友,无论哪一个。
他们三个人都闪闪发光。
只有自己是一滩烂泥,他不想脏到队友的时间。
“你生气了。” 燕渊说,“你的心跳加快了。你在生气。”
燕临溪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风越来越大了,沙粒打在脸上,已经不是有点疼了,而是扎人。他拉了拉衣领,把脸遮住了一半。
“段城复已经走到戈壁边缘了。” 燕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到了远处的沙丘。他说,那个家伙肯定就在里面。他加快了脚步。”
“他在喊你的名字。” 燕渊说,“他喊得很大声,声音都沙哑了。他说,燕临溪!你个胆小鬼!你在哪里?出来!”
“你听到了吗?” 燕渊的声音带着诱惑,“你仔细听。风里有他的声音。”
燕临溪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听了听。
只有风声。
没有其他声音。
“你听不到。” 燕渊嘲笑他,“因为你离得太远了。你要是往回走,就能看到他了。”
“你不想看到他吗?你不想告诉他,你学会了新的能力吗?你不想告诉他,你的污染度下降了吗?你不想跟他说,下次再一起进遗址吗?”
燕临溪的指尖紧紧地攥了起来。
“你看,你还是在乎的。” 燕渊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你嘴上不说,心里却在乎得要死。你在乎段城复,在乎他有没有在找你,在乎他有没有忘记你。”
“可是他迟早会忘记你的。” 燕渊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等他找不到你,等他有其他的朋友,他就会忘记你。他会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执行任务。他会有新的队友,新的朋友。他再也不会想起那个在戈壁里消失的燕临溪。”
“毕竟,他是那样耀眼,不是吗?”
燕临溪松开了掌心。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太阳,没有云。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岩石群。岩石很高,最大的有十几米高,表面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岩石之间有很多缝隙,有的很深,可以挡住风沙。
燕临溪朝着岩石群走去。
他需要找一个庇护所。
他需要休息。
“你要放弃了吗?” 燕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你不打算等段城复了吗?你不打算跟他说再见了吗?”
燕临溪没有回应。他走到一块最大的岩石旁边,仔细观察着岩石上的缝隙。
“他现在就在离你五公里的地方。” 燕渊说,“他已经看到这片岩石群了。他说,那个家伙肯定躲在里面。他正在往这边走。再过半个小时,他就能找到你。”
燕临溪找到了一个很深的缝隙。缝隙口很窄,只能容他侧身进去,以段城复的体型是进不来的,这大概就是他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唯一的好处吧。
里面很宽敞,大约有两平方米。地上很干燥,没有沙粒。
他侧身走进缝隙,把背包放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很难下咽。他喝了一口水,把饼干咽了下去。
他进入遗址之后就很难吃到这么没有味道的食物了,现在好像又回到了最初。
“他走到岩石群外面了。” 燕渊的声音很轻,“他在喊你的名字。”
燕临溪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眼睛。
“他走进岩石群了。他在一块一块地找。他找到了你旁边的那块岩石。他说,燕临溪?你在里面吗?”
燕临溪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他走过去了。他没有找到你。” 燕渊说,“他走到岩石群的另一边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他走了。” 燕渊说,“他找不到你,所以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燕临溪睁开眼睛,抬起左手,摊开掌心。金红色的灵气再次凝聚,在掌心凝成一枚光点。光点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失落,没有难过,只是回到曾经的生活,竟如此难熬。
风在岩石缝隙外面呼啸着,卷起沙粒打在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燕渊的声音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金红色灵气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忘了和段城复说再见。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燕临溪又做梦了。
不是具象的画面,只有混沌的嘈杂。无数细碎的、非声音的语言在他的大脑里盘旋。它们没有音调,没有节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一点一点填满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意识在下沉,就像是海水一瞬间没过了头顶,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那些非声音的语言越来越密集。
就在他快要被彻底淹没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那些混沌的语言,是清晰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人声。
“别讲话。”
同时他感知到一个动作。
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挥了挥。不是看到的,是从意识深处感知到的,那些混沌的语言瞬间消失了。
黑暗退去。
燕临溪睁开眼睛。
天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岩石缝隙里的温度很低,他的外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个梦他做了很多次。
从他记事起就开始做。每次都是一样的嘈杂,一样的挥一挥手,一样的 “别讲话”。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也不知道那个动作是谁做的。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根本不指望世界好好对待他。
他收拾好背包,侧身走出岩石缝隙。
风比昨天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他拉了拉衣领,把脸遮住一半,准备继续往戈壁深处走。
刚走出几步,他停住了。
沙丘下面站着一个人。
段城复。
他靠在一块深灰色的岩石上,唐刀插在脚边的沙地里。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沙粒,眼角有淡淡的血丝。他的嘴唇干裂得很厉害,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珠。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看到燕临溪出来,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从背包里掏出半瓶水和一枚果子,扔了过去。
水和果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燕临溪脚边的沙地上。
果子是红色的,很大,表皮很光滑。在这片只有灰黄色的戈壁里,显得格外明显。
“遗址里攒的。” 段城复的声音很沙哑,带着一点风沙的味道,“全被江照野那家伙临走前顺手拿走了。就剩这两个。”
燕临溪看着脚边的水和果子,没有弯腰去捡。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医疗包,放在地上。里面有三瓶治疗药水,两卷绷带,还有一包消毒棉。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他说。
语气很平静,他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段城复挑了挑眉。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 “哦”。
“行。” 他说。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拔出插在沙地里的唐刀,扛在肩上。没有理会地上的医疗包、水和那枚红果子。
“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沙丘后面。风卷起沙粒,掩盖了他留下的脚印。
一时兴起。
燕临溪站在原地,看着段城复消失的方向。
他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医疗包,水和那枚红果子。
他继续往前走。
天空变得更沉了一点,像是要下雨。但这片戈壁原星区只有永远的风和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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