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阳光只是短暂的照亮了一片黑暗

“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死寂,嘈杂,煎熬。”

“只需要宣泄一丝情绪,就能换来双重折磨。”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本性,把所有本该流露的情绪全部压制封存。”燕渊说,“沉默顺从,忍受一切,就能够躲开所有折磨,安稳度日吗?”

“你看,过往的经历早就刻进了你的生命里。”

“你连表露一点情绪都满心畏惧,你凭什么拥有新的生活?”

“你在害怕,你是个懦弱的废物。”

燕临溪没有回应。

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是人类曾经的城市。

断壁残垣。

半埋在沙地里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被黑色的巨型藤蔓缠绕,几具人类的骸骨挂在藤蔓上,骨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辆废弃的汽车翻倒在路边,车身上布满了划痕和咬痕。车窗玻璃早就碎了,里面长满了白色的结晶状植物。

燕临溪从废墟旁边走过,他没有停留,也没有看那些骸骨。

他走到废墟的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条河。

河水是清澈的,水流很缓慢,倒不是河水有多么干净,只是它足够缓慢,又确实在流动。所以水面上漂浮着树叶、垃圾和异种生物的尸体,都沉寂在了河底。

燕临溪看着河水,决定将自己的力量牢牢地握在手里,只有他不是没用的废物,才配拥有情绪。

他已经想明白了,数据化视野是他感官的延续,是在无法处理的大量信息中,大脑越过他的思考得出的结论。

现在,他要主动放开超感,尝试自己整理。

首先是听觉。

十秒。

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他的大脑:风吹过沙粒的声音,藤蔓摆动的声音,河水流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的嗡鸣声……

没有痛苦。

三十秒。

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蚂蚁在沙地里爬行的声音,植物根系在地下生长的声音,石头细微的膨胀声,骸骨里虫子蠕动的声音……

头开始有点疼。

一分钟。

所有的感官同时打开。

他能看到几公里外的一只海祟正在啃食一具尸体,能闻到几十米外一朵花的香味,能从空气中的水汽中感受到河水的温度,能尝到空气里凝涩的味道。

头痛加剧。

一分三十秒。

无数的、破碎的记忆涌了进来。

挂在藤蔓上的那个男人,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只巨大的异种生物扑向他。

翻倒的汽车里,那个女人把孩子护在身下,自己被玻璃刺穿了心脏。她的孩子也没有逃过一劫。

废墟深处,一个老人饿死在自己的家里,他腐烂的尸体还能感受到胃中发霉面包的混合溶液。

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都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他好像溺毙了,感知被厚厚的什么东西隔离开了,空气也变得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支撑站立的力量也如蜉蝣般消失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两分钟。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信息都失去了优先级。声音、画面、触感、味道,同时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猛地关闭了感知。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剧烈的痛苦席卷了他的全身。像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从大脑开始,顺着呼吸抵达肺部,然后是心脏、胃、接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蜷缩着身体,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承受着这股灼烧的感知,至少比酸涩漫长的痛苦来得舒适。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从地上爬起来,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

他走到河边弯下腰,用河水洗了洗脸。河水很凉,可以稍微缓解一点身体的灼热感。

他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在河边坐了下来,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再次放开了超感。

这次,他坚持了两分三十秒。关闭感知后,痛苦比上次更剧烈了。

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过了两个时辰才缓过来。

他就这样反复练习着。

放开、收拢,在极致的感官冲击里逼迫自己适应,一点点摸索掌控感知的方式。无力支撑之时,便躺入平缓流淌的河道之中,任由微凉的河水包裹身躯,顺着水流缓缓漂流,平复紊乱的意识。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肩膀,浸透了所有衣物,贴着皮肤带走体温。

他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天光落在水面上,泛着一层死灰的光泽,没有一丝暖意。两岸的风景缓慢向后倒退,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文明崩塌的痕迹。

感知越过河岸,越过废墟,越过层层叠叠的异种植被。所有的声音、气味、触感、温度,都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大脑。

他没有筛选,也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接纳着眼前的世间。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你看,你连放开感知都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就像小时候,每次走进餐厅,都要先在心里祈祷今天没有白萝卜。”

“就像每次听到父亲的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屏住呼吸。”

燕临溪的指尖在水下轻轻动了一下。

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带着细碎的沙粒,翻涌起底下的污垢。

“你把这叫做克制,叫做成熟。”

“其实只是懦弱。”

“你不敢反抗,不敢说不,不敢表露任何真实的情绪。因为你怕。”

“你用一层冰冷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可实际上,伤害是不会减少的。”

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居民区。

黑色的巨型藤蔓沿着墙壁攀爬,粗壮的根系撑裂了地基,把混凝土块掀翻在地。阳台上长满了白色的伞状真菌,风一吹,无数细小的孢子飘散在空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人类身影在废墟间快速移动,他们手里握着磨尖的钢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远处的墙角下,一具瘦弱的骨架躺在那里,他的骨头上有刀剐蹭的痕迹。

燕临溪的感知覆盖了那片区域。

他能听到那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们心脏快速跳动的频率。他还能读取到那具尸体最后的记忆 —— 他只是想捡一块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

“看到了吗?” 燕渊说,“为了一块饼干,就能杀死自己的同伴。为了一口水,就能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们从不压抑自己的**,从不克制自己的本性。他们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所以他们活着。”

“而你呢?你压抑自己的食欲,压抑自己的愤怒,压抑自己所有的情绪。你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的只有痛苦、孤独和随时可能失控的虚空能量。”

河水带着他绕过一片倒塌的楼房,进入了曾经的城市主干道。

路面已经完全龟裂,缝隙里长满了带刺的红色灌木。废弃的汽车一辆挨着一辆,堆积成山,车身上布满了划痕和咬痕,座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几只体长约半米的黑色啮齿类异种生物在汽车堆里穿梭,它们的牙齿泛着寒光,正在啃食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 “咯吱” 声。

“你总说,发脾气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燕渊的声音继续在脑海里回荡,“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发过脾气。”

“你小时候的那些哭闹与反抗,不过是小孩子无力的挣扎。你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力量,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过代价。”

“你父亲强迫你吃白萝卜,你就乖乖吃了一个月。他把你关在小黑屋,你就乖乖在里面待了三天。你从来没有想过,打碎那个碗,砸开那扇门。”

“因为你懦弱。你害怕反抗之后,会迎来更残酷的惩罚。”

燕临溪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的感知继续向前延伸,覆盖了远处曾经的农耕区。

成片规整的耕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巨型蕨类植物。这些植物高达十几米,叶片宽大厚实,边缘长着锋利的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曾经的田埂已经被粗壮的根系彻底摧毁,土壤变成了深黑色,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几头体型庞大的食草异种生物正在啃食蕨类的叶片,它们的皮肤厚得像铠甲,背上长着尖锐的骨刺。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几只食肉异种生物正潜伏在那里,等待着捕猎的时机。

“这片土地早就没有了规则。” 燕渊说,“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规则。”

“你的力量比他们所有人都强。你可以烧尽所有生物,用虚空能量摧毁所有废墟。你可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你。”

“把所有厌恶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你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不需要再顺从任何人。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这才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

河水带着他穿过农耕区,进入了曾经的工业区。

高大的烟囱歪斜地矗立着,顶部已经断裂,里面长出了巨大的蘑菇状真菌。废弃的厂房只剩下钢铁骨架,锈迹斑斑的机器设备散落在地上,被藤蔓缠绕着。地面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油渍,还有几具穿着工装的骸骨,骸骨的手指骨紧紧攥着,仿佛临死前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燕临溪的感知扫过那些骸骨。

他能读取到他们最后的记忆——大熔合后他们只能在废墟里苟延残喘。最后,因为争夺最后一桶饮用水,互相残杀而死。

“人类的文明早就灭亡了。”

“那些所谓的道德、伦理、规则,都已经随着城市一起崩塌了。”

“你还在坚守着那些早已过时的东西,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以为你是在做一个好人。其实你只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放开自己吧。接受你的破坏欲。”

“把这个腐朽的世界,彻底烧干净。”

燕临溪的身体依旧随着水流缓缓向前挪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底深处,那团被压抑了多年的火焰,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超感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耳边会间歇性响起幻听。

有时是童年小黑屋里自己大喊的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反弹,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有时是嘈杂环境里的人声杂音,无数陌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争吵声,哭喊声,笑声,说话声,重重叠叠。

幻听没有规律。

有时几分钟出现一次,有时几个小时都没有。有时只持续几秒钟,有时会持续十几分钟。

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没有停止训练,反而加大了训练强度。

之前每次放开感知的时间是五分钟。

现在延长到六分钟。之后是七分钟。八分钟。

每次关闭超感后,全身的灼烧感都比之前更剧烈。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浸透衣服,顺着头发滴进河水里。最严重的一次,他失去意识长达两个时辰,醒来时,河水已经带着他漂出了十几公里。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越痛苦,越克制。越克制,越痛苦。

河水在一处低洼地带汇聚,形成一个天然淡水潭。

潭水是清澈的淡蓝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这是燕临溪进入戈壁以来,见到的第一处没有被虚空污染的淡水资源。

他在潭边的一块深灰色岩石上停下,再次放开了感知。感知覆盖了整个淡水潭,以及周围一公里的范围。

很快,两支人类小队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第一支小队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制式能量枪,腰间别着匕首。第二支小队有九个人,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手里拿着磨尖的钢筋和生锈的砍刀,背上背着用兽皮缝制的背包。

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淡水潭。

没有对话。也没有谈判。两支小队直接冲向潭水,展开了搏斗。

战斗开始了。

能量枪的光束划破空气,击中人体后留下一个焦黑的洞。砍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鲜血喷溅在潭水里,将清澈的水染成淡红色。钢筋刺穿胸膛,带着温热的血液从后背穿出,被刺穿的人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倒在地上。

“你看。” 燕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们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为了一口水,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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