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怪事

“瑾姑娘。”周叙安放下手中的茶盏,言语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来丽城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来,周某每每与您谈及京城旧事,先生便总是沉默不语。周某自知多事,却实在心有不安,斗胆想问一句,姑娘心中是否有难解之事?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周某虽不才,但打听点消息还是不在话下,先生若有需要,周某愿为先生尽绵薄之力。”

他顿了顿,看见苏瑾瑜没什么反应,舔了舔嘴唇,继续道:“周某这条残躯,全赖瑾姑娘妙手回春;家母年迈体弱,亦是先生悉心调理,方能康健。瑾姑娘于周家有再造之恩,周某无以为报。今日所言,绝非客套,若您有所需,周某必当倾尽全力,效犬马之劳。不知瑾姑娘……”

苏瑾瑜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边缘,杯沿微凉。她面色如常,心绪却在止不住的翻涌着。苏瑾瑜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自远离京城、避居丽城那日起,她便决意先将过往尽数封存,师父的告诫言犹在耳——忘尘、静心、行医,她也想做到不问前尘,不涉旧怨。可每当周叙安无意间提及京城风云,她总能想起昔日所受之苦,柳氏那张刻薄阴毒的脸每每便会骤然浮现,那些锥心刺骨的背叛与伤害,如同深深刻入骨髓的烙印,挥之不去,一触即痛。况且…..外祖家当时蒙冤受屈,亲族流散,现下外祖家还有那些人,在什么地方,这些事都压在她的心头。柳氏暂且不提,这外祖家……

苏瑾瑜握着茶杯的手轻而稳,只是指节在瓷壁上微微用力,泛出一丝浅白。她抬眸,神色平静,语气也听不出起伏,只是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紧绷,她缓缓道:“我确实有个事情,想请周先生打听一二。”

顿了顿,她目光微垂,再抬时,语气依旧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愿被看穿的谨慎:“实不相瞒,家中长辈曾言,我祖母当年曾入京城沈家,为沈家小姐做过奶娘。沈家待下人宽厚,祖母便久居府中,只是后来沈家遭逢变故,自此音讯断绝。不知先生可否代为打听,沈家如今何在?若能寻得一丝祖母的线索,瑾瑜感激不尽。”

她并非不信周叙安,只是从前在深宅里吃过的那些亏,终究让她多了几分小心。那些磋磨与冷眼,她都记着,却也不愿凭着一腔孤勇,便乱了方寸。如今她只想先寻得一丝亲人的音讯,慢慢筹谋,待时机成熟,再去厘清那些前尘旧怨,也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不想叫那些阴私算计,染了自己的底色。

周叙安闻言,立马答应“瑾姑娘放心,周某必定竭尽全力。”他宽慰道:“京城宣威将军府的沈老将军六年前被判通敌一事,沈某也是略有耳闻,您祖母想必只是受了牵连,定是没事的。”

苏瑾瑜抿了口茶并未出声,外祖家的事她不想多说什么。

周叙安看苏瑾瑜的反应,心下了然,知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说些什么,只轻轻颔首,转而将话题引向近日坊间流传的一桩异事,语气也也随意了些:“姑娘可曾听闻,西南边境近日突发怪病?短短数日,已有数个村落接连遭殃,染病者接连离世。官府闻讯,几番调查之下,对外宣称是瘟疫爆发,下令封村,将患病村落尽数隔绝,这才勉强稳住局面。只是可怜那些无辜村民,被困于村中,生死未卜……”

苏瑾瑜闻言,面色瞬间有些凝重,喝茶的手动作微顿,说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却不知竟已严重至此。以往大齐并非没有经历过疫情蝗灾,怎的这回如此严重?官府竟直接封村?好几个村庄,竟一并都封了?周先生可知,那些染病的村民,是何症状?”

周叙安环顾四周,见四下只有他们几个,才压低声音道:“此事蹊跷得很。我今日刚从一位了解此事的大夫口中听闻,说那些染病之人,并无发热、红疹、咳喘、溃烂等寻常瘟疫之象,要说奇怪,就是他们唯一的症状便是消瘦——无论进食多少,身形都日渐枯槁,仅仅十日左右,就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油尽灯枯而亡。”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添几分疑惑:“更怪的是,此病传播毫无规律。接触病人者,并非人人染病;有的身强体壮者,反倒最先倒下;有的平素体弱多病,却安然无恙。这等情形,绝非寻常瘟疫该有的模样。”

苏瑾瑜眉头紧锁,心中已生疑窦,正欲开口追问,便听周叙安继续道:“官府派人查探多日,始终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之下,索性便对外谎称瘟疫,强行封村,封锁消息,任那些村民在村中自生自灭。如今周边村落人心惶惶,却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苏瑾瑜听罢,心头一股愤懑之气骤然翻涌,指尖攥紧茶杯。心下暗道’查不出病因,便草草定性为瘟疫;无力救治,便以封村隔绝了之,将一整个村落的人命弃之不顾,视若草芥。这便是朝堂官员的行事之道?这便是所谓的“□□”?’她行医以来,虽明白生死有命,能干预的情况有限,却从未如此心寒——几个村子,数百口人命,竟被如此轻贱,如此草率处置。

她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与悲愤,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查不出病因,便谎称瘟疫;无力施救,便封村弃民。这般做法,与草菅人命何异?”

“就是!”阿晚也跟着气道:“这官府八成是嫌麻烦,不想仔细查找病因,才想了封村子这么个方法。他们这些当官的,就喜欢鱼肉百姓,要钱了就刮些民脂民膏,要人了就抓壮丁。我看那些话本子都是这么说的,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谁说不是呢!”周叙安重重一拍桌案,青瓷茶盏被震得轻颤,茶水微漾。他眉头紧锁,语气也染上一丝气愤:“那村落虽说是在西南边境,却与丽城不过几城之隔。如今官府查了数日仍毫无头绪,若这怪病再度蔓延,迟早要波及到咱们这儿!”

话音落下,他似想起什么一般,抬头看向苏瑾瑜,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与希冀:“瑾姑娘医术卓绝,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闻过这般诡异的病症?可有破解之法?”

苏瑾瑜垂眸沉吟片刻,语气有些无力道:“此等怪病,我亦是头一遭听闻。寻常恶疾耗损气血,初初并无症状,日久方见消瘦,甚者油尽灯枯;若患急症,发病突然十几日便没了性命也不是没有。但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的消瘦……从未听闻有过这般迅猛的病,发病不过十日左右,便已能让人消瘦命陨,着实骇人。”

周叙安闻言,脸色更沉了些许,抿紧了唇,犹豫片刻还是追问:“阿晚曾提过,姑娘师承高人,不知令师……”

苏瑾瑜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暗自赧然:师从医仙云景之事,她从未对外人提及。五年学医,虽略有小成,却不愿借师父威名立身;更自觉只学得师父皮毛,深恐医术不精,有辱师门。医道浩瀚,她这五年,不过堪堪入门罢了,如今遇到这病,她更是毫无头绪。只是阿晚怎会知道?

苏瑾瑜转头看向阿晚,仔细观察着阿晚的神色,问道:“阿晚为何对周先生说我师承高人?”阿晚高烧伤了神志这事,她是最清楚不过的,要说阿晚有害她的心思……苏瑾瑜看着阿晚那澄净的眸子,她是信阿晚的。

“姑娘肯定师承高人啊”阿晚理所当然地答道:“姑娘您除了医书,其他的书都不怎么看;而且除了医术道,其他的都没我知道的多呢,您连烧火都不会,话本子也没我看的好。”阿晚说着有些洋洋自得起来。“姑娘要是没有高人指点,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做。”

苏瑾瑜听罢耳尖微热,轻咳一声,她不好意思地看向周叙安,语气透露着些许不自然道:“阿晚性子纯净,说话直楞,先生莫怪,家师不过是山野间寻得的一位普通医者,略授了些粗浅医术,不值一提。”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周叙安见苏瑾瑜面露难色,也知这怪病诡异非常,便不再多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虑更重了几分。喝完手边的茶,她便向苏瑾瑜告辞走了。苏瑾瑜将防蚊虫的香包顺手给他和周母,便目送他离开。

苏瑾瑜送走周叙安后,独自坐在回春堂的内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里面的茶早已凉透。方才她心中的确动了向师父云景请教的念头。那怪病发病迅猛、消瘦异常,绝非世间寻常疫症,怕是只有师父那般通神的医者,或许能窥得端倪。可转念一想,她下山前,师父便已言明,待她入世历练,自己也要外出云游,寻药访古,行踪缥缈不定。如今一别经年,音信全无,她纵是有心求教,也不知该往何处寻觅。想到此处,她只得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份念头暂且压下,有些懊恼自己学艺不精,却也别无他法,只盼着官府那边能早日查出些眉目。

如此又过了几日,这日午后,连绵了数日的阴雨终于渐歇,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散开,天光自云隙间漏下,将连日的沉郁一扫而空,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令人倦意顿消,身心皆觉轻快。回春堂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一位非同寻常的客人。

来人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他面容冷峻,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深邃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与这市井药堂的氛围格格不入。男子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堂内陈设,最终落在了正低头整理药包的阿晚身上,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压,他开口道:“听闻回春堂有位医术高超的玉瑾先生,不知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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