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晚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触及来人的刹那,她心头莫名一凛。诚然,阿晚平时神经大条了一些,但是对于危险感知的本能还是在的。她从男子进门起,就感觉周围空气都沉了几分,脊背微微发僵。
男子身形挺拔,那身墨色锦袍将男子周身的气息显得更加凝重起来,墨发高束。面容长相就如同她平时看的话本子一般,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阿晚虽不懂什么高深的武学境界,但直觉告诉她——此人,她打不过;并且看那人的眸子…他杀过人,且不止一个。
她又将目光移向男子身后的随从。那随从一身利落短打,身姿矫健,眼神锐利,显然也是练家子;’他也杀过人’阿晚迅速得到结论。她在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个还可以周旋。
阿晚自从高烧伤了神志之后,便一直跟在苏瑾瑜身边。这一年,凭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功夫,遇到寻常的痞流氓、上门滋事者,她都能够轻松应对。可是眼前这个人…那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是她从未遇见过的。
阿晚心思单纯,又不懂掩饰,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在主仆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心下想的什么估摸着早已被面前的二人探知,只见她警惕地开口:“你们是谁?找玉瑾先生何事?”
萧策立于堂中,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年纪不大,额角虽有浅淡的疤痕,却并不显得难看,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懵懂,眼中的戒备与审视毫不掩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姑娘身上有内力波动,绝非寻常医馆侍女。但看这位姑娘的言行举止,倒像是个心无城府的小孩。
“在下萧策,”他语气平和,声音沉稳,浑厚有力,只见他接着道:“在下身患顽疾,久闻玉瑾先生医术通神,特来求医,还请姑娘通传。”
阿晚狐疑地打量了他们片刻。眼前这人衣着考究,气质卓然,绝非寻常百姓,与医馆平日里接待的病患截然不同,身后的随从也绝非普通人。她强压下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转头对刚从后院挑帘出来的小伙计吩咐:“你去后院禀报先生,说是有病人找她。”
说罢,她转向萧策二人,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一本正经地说:“二位稍坐等候,这会儿先生刚午睡起,片刻便来。”
她看似平静,心里却在打鼓:这两个人看着就不对劲,还好姑娘教过我,遇事要面不改色,我刚才表现的那么好,他们应该看不出来我想什么吧。
遇事要面改色这话,还是上次她嘴馋,明明已经拉肚子,却还是偷喝了苏瑾瑜特意叮嘱不能碰的冰镇酸梅汤。被抓包时,苏瑾瑜教她的。
“阿晚!”苏瑾瑜当时指尖轻点她的额头,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心疼,“都拉肚子了,就别吃冰的了。还有下次想要骗人,眼神别飘,舌头别打结,要学会面不改色。不然,一眼就被人看穿了。”
嗯,阿晚学到了。此刻,阿晚正是靠着这句“面不改色”,才勉强稳住了阵脚。还煞有介事的低头摆弄着眼前的活计,不敢有半分停顿。
萧策寻了张椅子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医馆……还有那看似镇定的小丫头。医馆陈设古朴雅致,药香浓郁,与寻常医馆并无二致。唯独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忙碌的小姑娘。
大齐王朝,风气开明,女子可入塾、可行医、可经商,虽地位略逊于男子,却也不受苛待。不像北边的凌国,女子深居简出,几乎等同于男子附庸;也不像西边的靖国,女权至上,当朝女帝更是威震四方。女子行医,在大齐并不罕见。可像阿晚这般,年纪轻轻便身负不俗武功的,却实属少见,虽说行为举止却带着几分稚拙…
萧策心中暗忖。他自幼习武,眼力毒辣。方才阿晚抬头那一瞬,他便已探知她的内力根基——虽不及自己,却足以与身后的亲随李季打成平手。李季可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身手在军中亦是佼佼者。一个医馆的小侍女,竟有如此身手?再联想到那位声名鹊起、却始终神秘莫测的玉瑾先生……
肖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晦暗不明。心下暗村‘这医馆,倒比想象中有意思。’
尚在细想时,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步履声。那声音不似寻常女子的轻盈雀跃,反倒带着一种沉稳内敛的节律,像是指尖轻叩药杵,不急不缓。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女子缓步走来。瞧模样像是十七八岁,身着一身素色布裙,裙摆边缘绣着几株淡青色的车前草,虽不似世家女子那般绫罗裹身,却干净平整,清淡雅致。
她身形纤弱,肩线纤细,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透着几分清瘦,瞧着倒像是个经不起风吹的闺阁女子,全然无半分习武之相。相貌也算清秀,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只是眼尾微微下垂,添了几分疏离清冷,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但是有种孤竹立世,有一股旁人模仿不来的淡雅气韵。
只见女子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旁边的李季,又看了看站起来的萧策,最终将视线落在萧策身上,声音清冽如泉水叮咚,字字清晰,问道:“可是先生身体有恙?”
苏瑾瑜观二人面色,皆不像是有病之人。但看着二人是主仆关系,断不能是这人陪着随从来看诊的。是就眼前这人的面色神态来看,着实是看不出半点病态。心下暗想,此事必有蹊跷。
看着萧策颔首,苏瑾瑜便道:“请坐”说着,便坐到萧策的对面,阿晚早已将脉枕放置一旁。苏瑾瑜将旁边的脉枕,轻轻放在两人中间,指尖划过脉枕边缘的针脚,动作行云流水,心中疑惑,手下却无半点停顿,徐徐道:“请先生伸手。”
萧策依言坐下,一边将手臂平放在脉枕之上,一边道:“萧某自幼习武,身子骨还算结实。半年前遭人暗算,捡回一条命,可不知为何,总觉身子大不如前。如今练武时,稍一运劲,旧伤处便隐隐作痛,连内力运转都觉滞涩。”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困惑:“虽说受伤伤了气血身体虚弱些也属正常,萧某之前也曾经历过类似知识,可是此次受伤,与往常不同,起初伤口恢复极快,我也并未感到有何不妥,甚至练武时还觉得内力有所精进,想着是因祸得福。但时间久了竟一日不如一日,且发展极其缓慢,我的伤两个月就已好了七七八八,可是这个情况,我也是近一个月才发现。中间三个多月我竟没有感觉到异常。萧某看过数位大夫,皆说舌脉如常,无病可诊。可我这身子的异样,却是实实在在的。听闻姑娘医术通神,特来请教。”
说罢,他静静垂眸,看着女子的指尖搭上自己的手腕,静静等着。眼前的女子的指尖微凉,指腹轻轻搭在他的寸口处,先是轻按,随即缓缓加力,又轻抬试探。她的指尖极稳,仿佛钉在脉上一般,目光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凝神细辨着脉象的浮沉、迟数、滑涩。萧策此前因为阿晚的缘故,对自己的病情是否要如实相告有所迟疑。但是看阿晚与苏瑾瑜的样子…并非他自负,这二人确实对他构不成威胁。
苏瑾瑜缓缓收回手,又取过随身携带的银匙,示意萧策张嘴,轻轻刮开萧策的唇瓣,细细察看舌色舌形,连舌下络脉的深浅都未曾放过。等做完这些,她便去旁边的水盆处净手。
“奇了。”苏瑾瑜边擦手边轻声呢喃,抬眸看向萧策,眸底带着几分探究,“先生舌色淡红润泽,苔薄白而匀,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和缓有力,竟是再正常不过的平脉。”她又说:“可否看一眼您的伤口?”
闻言萧策随即将衣襟敞开,只见他胸前腰腹,赫然横着七八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如蜿蜒的赤龙,有的似浅淡的银线,每一道都透着曾经的凶险与他不凡的经历。苏瑾瑜的视线最后停在他腰侧一道最深的疤痕上,那疤痕边缘微微泛红,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意。“此处便是受伤之处?”她轻声问道。
萧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坦然点头:“正是”。说完便听苏瑾瑜道:“先生受伤既有半年之久,怎的这伤口还是这般样子,竟似是还没痊愈。”苏瑾瑜边疑惑边开口,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问道:“先生当时伤口很深么,是否流了很多血?”
萧策摇头答道:“伤口并没有很深,萧某此前也受过重伤,比这伤口更大更深的情况也有,平日里用身上备着的金创药,伤口的血也能很快止住。可唯独这一次,金创药用了也流血不止。”说着,他便将随身带的金创药拿了出来。
一旁的李季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后怕:“是啊是啊,当时主子流了好多血,染红了半片草地呢!初诊的老大夫都摇头叹气,说这伤太重,能活下来都是奇迹。谁知道现在人看着好好的,反倒说身子不行了……”
苏瑾瑜没有接话,她拿起萧策的金创药,倒出了些放在手上,轻挑了些闻了闻。’这金创药已是极好的了’。她的目光又锁在那道疤痕上,指尖轻轻在身侧的药箱上敲了敲,似是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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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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