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伊一出来,秦憬那边的指令也布置下去,十分钟后,领域里的灵力降低到不致人于死地的浓度,几个套着厚厚防护的工作人员进去,将穆季青小心抬起后搬到了新的地方。
接下来的,就全是秦憬和任承寒的任务,这里已经没有龙伊的事了,可他把盛着幽荧的罐子交给秦憬后,还是不愿离去。
人来人往,忙碌的秦憬步履匆匆,忽地脚下一拌身体微倾,才发现这个碍事的家伙根本没走,任承寒离开时竟忘了带走这厮。
龙伊不好意思地往墙角挪挪,以免自己再妨害秦憬。他自然知道她现在正为着穆季青忙得不可开交,他不该留在这打扰,可还是不想离开,他想知道那个结果。
“去那边蹲着,别在这里碍事!”
或许是心思太过直露,秦憬皱着眉瞪了他一眼,声音不悦,可到底没赶他走。
龙伊也难得乖巧顺从,轻手轻脚地蹭着墙边挪动,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去影响秦憬以及忙碌的任何一个人。
让他呆在这里就是同意了,压抑着期待的情绪,龙伊抬眼继续望向屏幕中央。
被换到了安全空间内,青年仍沉睡着,脸色却好了许多,几个裹得严实的医护正操纵着仪器扫描他的身体,寻找伤处并进行治疗。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伊盯着屏幕的眼睛都开始发酸,可却舍不得离开视线。直到屏幕蓦地变黑,头上传来不轻不重地一下,龙伊抬头,秦憬的脸正悬在上方,正慢悠悠地收回手中的纸卷。
“他的情况暂且稳定下来了,走吧,换个地方说。”
前后脚踏出领域,秦憬招手示意龙伊跟上,少年满怀期待地走在秦憬后面,七拐八绕后进了一间极角落的办公室。位置虽不好,里面的装潢却是一等一的,连墙壁都隐隐闪动着光辉,可龙伊心思完全不在装修上,屁股一挨椅子就急不可耐地发问。
“阿、穆季青怎么样了?”
“先回答我,就是你带回了那个仙灵?”
秦憬答非所问,端起不知何时泡好的茶水一口一口轻抿,悠闲的调子考验着龙伊的耐心。
“仙灵?幽荧吗,是我带回来的。”
“只有她一个?”
“自然只有一个……慢着!”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
龙伊猛地站起,却在秦憬毫无波动的视线下坐回。
女人依旧握着茶杯,慢吞吞翻着刚刚带回来的纸卷,眼镜闪过的光芒遮住了探究的视线,平淡的反应让龙伊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可再焦急还是要忍,少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带回来的这只仙灵……幽荧是吧,确实能减轻魔种的污染。”
秦憬将手中的纸卷递给龙伊,用笔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解释:“灵力在他与灵性实体接触的同时发生互换,一部分……算了。”
眼见着龙伊越来越迷茫的眼神,秦憬及时止住了话头,只是由不住腹诽:这孩子跟苏曦辰怎么一个样,一听讲课就犯困,都从哪里学的坏习惯!
“嗯、呃、嗯!好好好!那坏消息呢!”
龙伊生怕忽略掉什么,费尽心力艰难跟上,试图理解秦憬的解释,可越听越迷糊,感觉整个脑子都锈住了,听到秦憬放弃如蒙大赦,立刻穷追不舍。
理论和实操间确实隔着天堑,龙伊能做出完美的成品不代表听得懂理论,和他姐一样,都是凭着天赋吃饭不爱动脑子的懒蛋。跟秦憬与任承寒这种努力又勤奋的人完全不一样,怪不得人家能搞研究。
“坏消息啊,坏消息就是……”秦憬轻叹一声,“这种治疗,可能无法持续多久。”
“为什么!她明明说!”
一颗心随着话音落下瞬间提起,龙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幽荧明明说可以治好穆季青的!
“说了什么?做了任何保障吗?没有的话,你竟然轻信一个灵性实体的诺言。”秦憬眼神微眯,脸上有些烦躁,略去解释直接跳到结论:“她可能对自己的体量有些误解,确实能吞噬污染不假,但次数、以及容量是有限的。”
“穆季青身上的污染,单是幽荧一个,无法抵消,”秦憬挑拣着龙伊可以理解的话尽量解释:“而且每次治疗,都会有如刚才一般的、副作用。”
“有限的、副作用……”
眼皮控制不住地跳动,心脏沉重得直直往下坠,仿佛唇齿间咀嚼着钢铁,龙伊牙关打颤,声音艰涩低沉,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秦憬的话。
“这只是第一次。”秦憬提醒:“根据数据推测,效果会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越来越小,副作用也同样、会越来越明显。”
“……”
“幽荧是你带回来的,所以要不要继续,决定权在你。”
“……还有几次。”
“时间的话,更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演算,但就现在估计,以半个月为期限治疗一次,大概还有四、或者五次机会。”
“两个月……”
“这只是最好的预测,实际上可能远远不够——所以你的选择呢?”
“……”
龙伊沉默无言,继续使用幽荧虽然妥善却并非长久之计,而且穆季青……
“——明白了,我会尽力延长他的时间。”
笔帽被扣上的清脆声响打断了少年的沉思,秦憬终是不忍,叹息着做出承诺。在对上少年骤然亮起来的目光后别开了视线,又轻轻皱眉小声嘟囔。
“为什么,他不应该坚持这么长的时间……”
“什么?”
注视着秦憬的龙伊自然不会错过这点异常表现,可她的声音细如蚊呐转瞬即逝,龙伊没听清,却直觉这是句重要的话,即刻追问,却换来了另一人诧异的目光。
“你不清楚吗?任承寒没和你说?”秦憬眉头皱得更紧,“穆季青受到污染的时间很早,按常理说早已无药可救,却奇迹般保持着自我意识,甚至回到霁城才彻底爆发,不应该啊……”
“!!!”
敏锐的意识捕捉到了什么,龙伊震惊,险些拍案而起,眼睛瞪到极致。
“您的意思是,阿青他以前没有发作过?!”
“检查结果显示是没有……至于具体原因,不清楚呢,没有将精力浪费在这的必要。”
“……好,我明白了。”
意识到秦憬话语里的深意,龙伊突然站起,郑重地、发自内心地向女人深深鞠躬。
“请您尽力救他,我会、我会尽快,找到新的治疗方法。”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秦憬眉目间显出几分忧愁,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开始赶人。
“走的时候动静小点,还有,别告诉曦辰是我说的。”
“嗯!谢谢您!”
……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又合上,寻得新目标的少年听话地退出了办公室,留在房间的只余一人。
听到门锁传来的咔嚓响声后,秦憬褪下了原本的烦忧神色,眉目间尽是清明,哪有一点儿疲累的模样。只是望着被紧紧阖上的房门,心里还是生出几分喟叹。
“一石三鸟之计,用的不错——但茶泡得太烂!”
秦憬的轻声叹息,却被另一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本是空旷的地方,窈窕的影子从隐没的墙壁里走出,轻巧地在刚刚少年的位置坐下,顺过主人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师这样说,我可就要骄傲了——呸!呸呸呸!好难喝!怎么会这样?我可是一步不差地按照配方来的!”
色泽鲜亮的茶汤一进嘴差点被吐出来,明明加了过量的糖分,最终成品却与中药无异,口腔连带鼻腔都被这股甜腻腻的苦涩怪味充斥。
不速之客摆出一副苦瓜脸想吐掉,最后还是顾及着秦憬的小小洁癖,强行咽了下去,嘴角几乎耷拉到了下巴。
苏曦辰。
“没人逼你喝。”
“这不是想试试自己的手艺——呜哇还是不行!”
“活该!”
“听你这么说我好伤心——穆季青是不是用不上了?那把幽荧送到我那,我有话要和她聊聊。还有你都跟龙伊说了?”
“幽荧没问题,至于后面的你不是听了全程,何必再问我?”话锋急转,秦憬丝毫没有惊讶,淡淡开口一一回应,随后开始嫌弃:“别叫我老师,没带过你这么差劲的学生!”
“忍冬的老师就算我的老师!而且你也教过我,这么叫一点都不亏哦!”
“哼——”
秦憬无视苏曦辰的胡搅蛮缠,淡淡品尝自己杯中之物,澄澈的茶水倒映出镜片下的眼睛,心有所感突兀开口:
“叶旖以为她的牺牲留下了穆季青,穆季青以为他的献身保护了其他人,苏铭照又被诱导着离开,但你根本……”
“——这可不能赖在我身上。”苏曦辰脸上挂着轻浅的笑,不以为意地甩锅:“明明互相那么亲近,却像陌生人一样互相隐瞒,这当然、就便宜了我了!”
“你好意思说这话?”
“……”
一语中的,被正中要害的人收敛张狂的神色,左瞅瞅右望望就是不看秦憬,心虚的模样全都写在脸上,引得后者又是一声叹息。
“为什么这么顽固,你一定要将他送走吗?”
“……你不是知道吗,还问什么。”
“我想听听理由。曦辰,为什么你一定要将他排除在外,明明他是你现在最重视的人。”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办法。”
苏曦辰坚持片刻,终于在秦憬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叹口气后抿起嘴唇。
“他是个聪明孩子,可惜并不适合留在这里。没有我的庇护,霁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而且就算留下他,除了分我的神、再多出一个可能的炮灰外,对这战争、对霁城又有什么用呢?”
“……”
秦憬下意识想反驳这过于悲观的看法,可思绪在脑中一转,又堪堪停住了言语。
毕竟,她说的分毫没错。
因为乌熙的排斥,苏家和珑世都容不下苏铭照,而他的身份又过于敏感,光是人在这,就会引来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任承寒……不提也罢。至于跟浮生的交情,还有自由会……算了吧,那点利益可犯不上与苏家作对——离开某种意义上竟然是最合适的出路。
“……算了,不提这个,你要将他送到哪?”
不精于这方面,一时也找不出其他解,秦憬转移话题。苏曦辰也不在意秦憬生硬的转折,移开眼神,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聊。
“不知道呢,得看这小子想去哪儿。”
“真的决定了?”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苏曦辰轻声,望着虚空的眼神没有焦点,却透着难以言喻的锐光,“难道就让他困在霁城,然后被那个劳什子灵神当做燃料?”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曦辰。”秦憬挑开苏曦辰的锋芒,直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算一定要离开,这对他也不公平。”
“有很多东西,比公平重要得多。”
“……”
气氛在沉默中凝滞,秦憬垂下视线,不再看已经做出决定的人,只是握着茶杯的双手轻颤。
内里茶水已尽,雪色的杯壁上映不出任何,反射的白光反而照的她眼睛一痛,质询的声响渐熄,她的声音低到仿佛自言自语。
“真的没办法了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会放弃……谁阻挠我,就除掉谁。”
后一句话是说给谁听得,人选不言而喻。秦憬脸上肌肉抽了抽,牵起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不会背叛你的。”
“嗯。”
苏曦辰微微点头,嘴上应着却不知在回答哪句,直到盯着虚空的眼神转移到秦憬脸上,锋芒毕露的人才神色一敛,泄出几分愧疚。
“抱歉,我不是……我、我……对不起。”
一向能言善辩满腹歪理的苏曦辰骤然卡了壳,连着几下都没“我”出来。张了几次口,喉咙却都发不出声音,未尽的话最后只化作一声抱歉。
而秦憬的回答则是一个拥抱。
女人无声地撑起身体,随后俯身轻轻拥住女孩,两臂张开的弧度恰好收拢单薄的肩膀,冰冷的温度传递,随后环抱的力度无言加深半寸。
发丝在苍白的指缝间流淌成深色河流,震动的鼻息拂动几缕碎发,秦憬的声音喑哑,又带着无法言说的温柔。
“不要道歉——我会永远、永远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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