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这里就此结束，穆季青收回望向窗外等候之人的视线，朝着屋内那个裹着全身防护服的白色人形点了点头，然后顺从地躺了回去。

他会完成他的任务，也希望苏曦辰做到她的承诺。

最后一点壁垒被合上，完全封闭的空间内灵力浓度不断升高，近乎实质化的浓厚灵气随着呼吸灌入肺部再渗透进精神。宛若进出精神空间时的眩晕感袭来，穆季青几乎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他的妄想。

但很快他就辨明了自己身在何方。

瘦小的身影漂浮在他视线上方，恍然看去，他认出一张熟悉的脸。和姜绛记忆中外形相似的少女静静俯视着他，然后伸出手触碰他的眼睛。

“感谢你的奉献，我会妥善使用这份力量。”

无机质的冰冷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熄灭，积压在精神中的混乱而无意义的记忆被一荡而空。陷在其中的意识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疲惫涨潮般上涌，青年开始昏昏欲睡，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金色影子。

华丽、高贵、妖异、魅惑、集合了人世间的一切美与一切**，她含笑的眼睛落在穆季青身上，蔚蓝色荡漾如汪洋大海。

他在海中看见了龙伊的影子。

阳光倾落、微风和煦、青翠蔓延、天与大地的交界线上，少年向他微笑，然后伸出手——

穆季青握住了那只手。

理智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没忘，自己应该做什么。

对不起。

————

不清楚交易底细的苏曦辰为了避开幽荧早早离开，但为了保证安全，留下了数道结界与保护领域。透过四面包围的玻璃和浮动着波纹与光泽的空间屏障，龙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躺着的，他的朋友。

精神高度紧张下，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落在穆季青身上的眼光里九分期待，又压着一分恐惧。

他迫切想知道结果，想知道幽荧到底能不能救得了穆季青。

随着空间内灵力浓度一点点攀升，由灵气凝实的白雾弥漫，向内窥视的视线逐渐被遮挡，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成为未知。

待到完全瞧不见人影后，龙伊瞥向旁边的仪器表盘，心弦跟着唯一的指示物上下震动。指针在时间前进的过程中偶有蹦跳，但代表着穆季青灵力中人类成分的示数不断提升，达到一个临界值后逐渐稳定下来。

这是成功了吗？龙伊看不太懂，求助的眼神望向身侧的人，任承寒与他一同等在外面，视线也紧紧黏住那块仪表盘，脸色异常凝重。

这……？

他还未来得及疑惑，惊变就发生了。阻隔了视线的浓厚雾气仿佛被触动般忽然凝结成不透光的实体，示数变成一条直线，表盘上的指针骤然降低又猛地抬高，快速来回几次后彻底宣告失灵。失去了唯一可视目标的龙伊茫然不知所措，事情似乎朝着坏方向去了。

在他怔愣的的瞬间，任承寒迅速按下手边按钮，切断对封闭空间的灵力供给，实质化的灵力雾气被特殊排风系统吹走驱散，实验领域内部的景象终于暴露出来。

身处其中的两个人情况都相当不妙，套着防护服的人一动不动，倚靠着墙跪坐在地，穆季青依旧躺在实验台上，却眼睛紧闭不省人事。

“怎么会……！”

“不要靠近！”

龙伊惊讶出声，同时身体本能行动起来，冲动之下就要向屋内奔去，但身后传来的力道精准截住了他。

任承寒声音严肃而冷静，带着满满的警示，在制止龙伊的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几个指令传达下去后金属的机械手臂从四周伸出，开始紧急救援。

没有防护服的保护，任何活物现在进去都是死路一条，曦辰也不在，只能靠着呆板的机械先将人拉出来再说。机械臂拖着雪白的防护服向外移动，等到离开封闭空间的辐射范围，旁边守候着的医护人员立刻一拥而上展开抢救。

而另一位，很遗憾，在不清楚这异常的源头之前，他不能离开原地，还有龙伊带来的那一只，现在他们必须待在里面。

龙伊望着陷入昏迷的穆季青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扰旁边的任承寒。他此刻正就反馈回来的数据进行分析，确定具体原因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救援，否则就是对在场所有生命的不负责。

快点，快一点……结果怎么还没出来……

救援的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暗淡，可龙伊心里仍抱着一丝期待，而很快另一道指令打碎了这种期盼。

白色防护服内的人醒了。秦憬迅速判断当前形势，然后放出了继续封锁实验领域的指令。

除了一点儿意外的灵力震荡，她几乎没受到什么伤害，苏曦辰的能力完美地护住了她，也让她得以窥见那个堪称奇迹的过程。

身为旁观者，她看到的比穆季青更多。先是灵力浓度升高，变浓的雾气中，她见到了缠绕在青年身上一闪而过的影子，又像风华绝代的女人，又像肆虐人世的怪物。

而等到浓度跨过一个界限后，她接连打开几个封印，龙伊带回来的玻璃罐子“破碎”，一道细痩的黑影从光点的缝隙间钻出，从它身上逸散出的黑瞬间浸染了灰白。

白雾化作黑夜的幕帘，光与视线都被悄无声息截断，直到所有感官都被这迅速增殖的秽气淹没之前，一抹亮色在墨黑最深处显现。

有着熟悉面容的少女从黑渊中浮出，身形瘦弱纤长，肢体却充盈力量，尽管与这时的她未有几面之缘，但秦憬还是一眼认出了这副皮囊的主人。

十七岁的苏曦辰，原来她与幽荧交易的是这个。

苏曦辰模样的幽荧轻轻飘在穆季青上空，与原型不同的澄金色眼眸低垂，俯视着唯一的目标，淡粉色嘴唇开合间溢出几声叹息，无意识呓语一样，无法辨别任何意义，但四周环境的压力却骤然增大。

秦憬皱着眉调整了领域的输出，固守在安全区域，看着幽荧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沉睡青年的额头。

随后，比黑雾深沉得多的、近乎凝固的黑暗从青年眉心处被抽出，顺着接触部位慢慢流向她的身体，略带虚化的形体在黑暗的哺育下逐渐凝实。

而后，新的形态在她的身后托生了。

躯体凝聚近乎实形，却在最后被引爆点燃，幽紫色光辉绽开，明明浅薄的色泽却瞬间盖过深沉的黑。

而后，是所有颜色被涤荡，黑色与幽紫皆如雪般消融，从中心蔓延的金色光点凝成类人的虚影。四肢的界限均模糊不清，脸上——眼瞳的位置却清晰地被一片蔚蓝色取代，最后定格成一团人影的模样。

这是否是蜕变不得而知，但这奇异景象的余波却切切实实影响了她，仿佛不受抵抗般轻松穿过防护，奇异的灵力波动直抵灵魂，秦憬受到这股冲击昏死过去。

好在苏曦辰的领域保护了她的身体，被拉出人影的灵力覆盖范围后，秦憬很快便恢复过来，将濒临失控的情况重新归于控制之下。

现在从外面看去，整个领域空空荡荡，只有穆季青一人，没有黑雾白雾也没有金色人影，但秦憬不敢掉以轻心。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就算是新生的仙灵，也逃不脱这个空间。

所以领域必须继续封锁，连带着穆季青也只能被一并关起来，外层领域还需要再加固，覆盖一层精神性结界防止冲击外溢，同时也得留出一个可以进入的通道……

秦憬站在指挥室里，将手上问题一个个梳理解决，给群龙无首的众人重新分配了任务，混乱的场面被彻底镇定下来。人员疏散各司其职过后秦憬终于从忙碌中抽离，注意到剩下的两个闲人。

“进来吧。”

“阿青！！！穆季青他怎么样了——呃！”

秦憬轻轻抬手解除禁制，候在门口的两人终于能够迈入，少年的声音与人一起猛地冲入。身后的任承寒想要阻止 ，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龙伊没跑出两步就狠狠撞到一堵无形墙壁上，额头与空气相撞的闷响听起来让人非常头痛。

“你的长辈没教过你礼貌吗？”

秦憬睨视着捂着脑袋痛到浑身颤抖的少年，表情不悦，对着龙伊，更是对着苏曦辰。

她早就不满苏曦辰对这个弟弟的偏宠，甚至于可以为了他修改早已做好的计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这点一直颇有微词。

“抱歉，秦老师。”还未等龙伊开口，任承寒抢先一步认错：“他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关心目标的状态，一时失了礼仪。”

“姑且这么认为吧。”

有任承寒求情，秦憬冷哼一声，算是将这个小插曲揭过。

对任承寒和苏曦辰两人之间的恩怨不做评价，她还是满意这个学生的，要是没有任承寒顶上，她脱离灵研所不会有那么简单。

“过来吧，注意你的言行。”

秦憬挥手，阻隔被撤去，吃了苦头的少年也安分下来，乖乖跟着任承寒一起走到秦憬近前。

“喏，这是目前实验领域内部的情况。”

手指轻点几下，一个光屏被秦憬自虚空中调出，画面仍是龙伊在外时看到的那样，只是转了角度。

来自上方的监控清晰反映出穆季青的状态，失去意识的青年脸色苍白眉头紧皱，似乎处在极大痛苦之中。而除他以外，没有发现任何其他活的生物。

“幽荧呢？”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龙伊四处张望也没看见眼熟的影子，一颗心猛然提起，找不到幽荧，谁也不可能将穆季青放出来。

“监测设备显示她仍在这里，只是我们的眼睛无法观测她的形态。这种情况下，我无法解除封锁。”秦憬分析着，随后眼神落到焦急的少年身上：“所以你才可以进来。”

“你要我……找到她？”

“与祂交涉，让祂自愿回到容器或者重新封印。”秦憬双手抱臂深深皱眉，平光眼镜后是浓浓的冷漠：“你将祂带回来的，责任自然在你。”

“秦老师，这……”

旁边的任承寒想为龙伊说些什么，可刚开口就被秦憬打断。后者的眼睛厉得惊人，一个瞪视就将任承寒的话堵在喉间，冷笑中满是威胁的意味。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记住你的任务，她可是好好看着呢！”

“……”

“我要怎么做？”

不明白秦憬与任承寒之间的暗流涌动，龙伊只知道作为造成如今这状况的元凶，他必须站出来去救自己的朋友。

少年的眼神坚定，瞳孔中的光彩让秦憬短暂错开视线，声音不自觉柔和很多，指指堆在角落里的“防护服”，简明扼要地交代指令。

“穿上防护服，进去，跟她谈判。让她安分下来别妄想着逃走。”

“好。”

明确了具体任务，龙伊快步走向角落准备穿戴装备，可“防护服”在被手指触碰的瞬间就化成白光的丝带，紧接着缠着他的指尖轻绕而上，一套新的防护被覆盖在他的身上，尺寸合身得就像量身定做一样。

龙伊迅速想通了其中关窍，根本不是什么“防护服”，只是借用了衣服的外形，实质上完全是一个独立的小型领域，制作者是谁也不言而喻。

难怪秦憬还能在那种环境下动作，只有彻底的隔绝，才能让人在灵力淤积到近乎实质的空气中生存。她的实体根本没有与幽荧穆季青二者共处一室，又怎会受到他们的影响。

但声音，似乎依然能够传播。龙伊张嘴说了几句话，观察秦憬和任承寒的反应，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后不再犹豫，抱着新准备的容器，朝着秦憬指名的通道一点一点挤进去。已经封锁的领域坚固而牢靠，若非有着身上领域的保护与协调，龙伊会如刚才一般被挡在外面。

掀起的灵力风暴被防护隔绝，一踏入实验领域，龙伊的眼神立刻转移，黏在了陷入昏迷的穆季青身上。青年双眼紧闭眉头拧紧，脸色相当差，似乎处于极大痛苦之中。

龙伊想过去，可现在显然不是关心的时候，如果不处理掉幽荧，穆季青只能和她互相消耗到死。强迫自己回过神，少年开始试图与空间内隐形的另一个存在沟通。

“幽荧，或者说另一个。”他喊道：“我们的约定还没有完成。”

是的，那一夜的沉思后他终于确定了，破绽太过明显，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少女的体内容纳着不尽相同的两个意识，一个尚未建立明确自我，一个潜藏深处把控一切，而借少女幽荧之口诱导他去寻找灵神的，是那个深层意识。

“我已拿到我所需之物，我即将获得自由。”

几乎是同一时刻响起，神异的声音回荡于空茫四壁，举目四望却找不见来源。拥有了新的力量并完成蜕变后，祂已彻底舍弃苏曦辰的皮囊，也不屑于使用欺诈者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先前说的不作数，你要毁约——就算我拿到了制作灵神的方法？”

“我不认为你有能力完成承诺。”

虚空中的声音毫不留情，另一个意识并不如新生幽荧般单纯无暇，轻易戳穿了龙伊的伪装。

“你与苏曦辰同样，狡诈的欺骗者。”

“是，我没有能力。那你呢？一个出去后就被围剿的仙灵？你又有什么能力？”

被撕下虚饰的少年舔舔后槽牙，眼神微眯露出危险的表情，对着虚空嘲讽。

“你以为没有我，你能打破这个领域？在妖域都做不到更别说现在——它会是你的监牢，你所谓的自由马上就没有了！”

“呵，这不需要你操心。”

“是吗？你真的确定你能离开这里？用什么方法？成为灵神？你能成为灵神吗？你真的甘心——成为灵神吗？”

嘴角噙着笑意，龙伊一连串的反问揭露出真实，这才是昨夜他遍览腾龙之役，在那页薄册中得到的结果。

「灵神」是凌驾于世界的伟大存在，但它也是枷锁。作为两个世界的“平衡器”，就像伥鬼一样被束缚在星球之上，只有下一个诞生，上一个才能得到彻底的解脱。

苏情玥拒绝了这份馈赠，暝——灵神的半成品自此在世间彷徨。那源自姜绛、源自暝的幽荧，她所谓的自由，真的只是去实现那个本该在七百年前完成的目标吗？

肆虐的风静止了，龙伊的讥讽与威胁似乎起了作用。他眼见着空间内的灵力汇聚于一点，不同于秦憬目睹的金色虚影，陌生的外形在他眼前显形。

少女的发丝是光焰一样流动的白金，半长微卷发随意垂落在背后，在风的鼓动下显出虚幻的影子。澄澈的海蓝色眼眸如幽邃深湖，平静无波又深不见底，明明清透，却映不出任何活的东西。

新生的人形面容精致，宛如古典油画中走出的白裙少女娇小而美丽，眉目间流转的却是无机质的漠然，双唇轻启，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鸣鸟样婉转。

“你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见人上钩，龙伊轻勾嘴角，顾不得形态变了的讶异，清清嗓子说出自己的发现。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要‘真正的自由’，所以灵神不是你的最终目的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别误会，我没有敌意，我只是想帮你——反正你告诉我灵神也是因为这个，不是吗？”

“……既然你明白，为何要重蹈覆辙。”

“因为你说过，你能救他。”龙伊坦诚，收敛笑意露出认真的表情，“我们可以重新签订契约，我会帮你获得真正的自由，作为交换，履行你过去的约定。”

“这对你并无好处。”

“我又不是为了好处才找你的。”少年应答的声音有如钢铁，“答应——还是不答应。”

“按你的说法，我没有选择。”

“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哼……真是顽固。既然这样就答应你好了，不过——”

少女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无感情的刻板，唇角微微上扬，蔚蓝色轻轻荡漾，她点头，然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做不到，现在的你做不到，这条命就先留着好了。等到一切结束，等到你的灵魂……”

后面的话淹没在涌起的微光中，自虚无中显现的光辉一分为二，倏然融入两人身体。若有似无的重量加在精神上，存在感微妙，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牵引在灵魂之上，细细探去却一无所获。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间，无论是死还是灵魂都离他太远，金发少女的虚影随着光芒一并收敛，龙伊带进来的容器无声自开，浅淡光辉飞入，幽荧主动回归了容器。

令人不适的压迫气息很快消散殆尽，他向外打了个手势，表示任务完成。不过几分钟秦憬就传来回复，他现在可以出来了。

但龙伊并没有急着出去。

将容器放在一边，他向空间里的另一人走去。

穆季青仍阖着双眼，只是没有了幽荧的压力，脸上的痛苦之色减轻许多，拧着的眉宇也渐渐舒展，到真像是安然入睡的模样。只是顺着额头流下的淡淡红色液体，证明着刚才那次刻意的意外确实存在。

下意识地，龙伊想擦去青年脸上的血迹，可一伸手却只见白色的防护。

理智被拉回现实，意识也跟着清醒过来，看似近在咫尺，实际却隔着天堑，他与穆季青身处两个空间，贸然的触碰只会是伤害。最终他只是颓丧地放下了手。

可还是不愿离开。

注视着恬然的睡脸，思绪浮动。

他现在正在做着什么梦呢？梦里会是谁？会有……他吗？

耳机里传来声响，秦憬严厉的声音警告龙伊让他立刻出来，不要耽误后续处理。被吼醒的少年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呆太久了，抱起地上的容器匆匆忙忙想要离去，可转身的时候又忍不住停下，眼神又落回原处。

长久又短暂的凝视，秦憬下了最后通牒，龙伊深深看了穆季青一眼，然后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我一定会救你的。

只有一个人听见的小小承诺，也随着许诺者的离去而消逝。

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