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什么人。
苏曦辰。
不，吾的意思是，汝是否明白汝所背负的——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
就算失败。就算痛苦。就算功亏一篑。就算毫无意义。那也是我的东西。
绝对。丁点也不会让给你！
——————
被接回到苏家的第七年，改名叫作苏曦辰的小家伙长大了。
幼稚的孩童迅速抽条成半大的少女，个子长了眼光高了心也膨胀了，开始看不上以前的东西，愈发喜新厌旧起来。
譬如「十铮」。
想换。想换想换想换想换——
她是大人了！她要用更威风的！
然后理所应当地，被苏梧无情驳回。
“什么大人，等你长到我的身高再给你换。”
倒是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就像他说的一样，苏曦辰还太小了。
秘藏库里装了太多危险品，部分武器根本不是孩子能够驾驭的，上次他找到「十铮」可是费了不少劲儿，很难说还有第二套适合半大孩子的武器。
但小曦辰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我不我不我不！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于是那一天，当小曦辰瞪着一双水润润的晶亮大眼睛、公鸡一样哥哥哥个不停地闯进苏梧的院子，仅仅坚持了原则三天的无能哥哥就瞬间败下阵来。
买！给孩子买！买最好的！
于是妥协之后的某一天，苏梧牵着小少女的手，亲自带小曦辰进了苏家的秘藏库。
当然，是偷偷的。
上次给小曦辰挑武器时被抓包，他就已经被父亲提点过一回了，当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糊弄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似乎一直不太愿意让小曦辰接触这些，但苏梧对此持反对意见。
孩子有天赋，且十分非常乐意学，干嘛要拘着她的性子，又不是没有条件，他当然要给她最好的！
小曦辰进了秘藏库，瞬间就被满目琳琅的宝贝花了眼，像掉进米仓的老鼠一样吱吱、啊不是、哇哇哇地大叫起来，惊叹声不绝于耳。左瞅瞅右摸摸，琥珀色大眼睛被满室灵光映得亮晶晶的。
虽然是兵器库，但是因为有领域保护而安全得很，小少女兔子一样蹿出去，在宝物堆里开始左翻右找一顿乱挑。
苏梧跟在后面，见她一头扎进兵器堆里选择得不亦乐乎，无奈摇摇头并不去管她，只倚着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开始认真考虑这回要怎么糊弄过父亲那关。
生日礼物？不行，今年的份额用掉了。
恭迎妹妹回家的七周年纪念？好像时间远了点，借口稍微有点扯。
那就是庆祝小曦辰英语正式突破六十分大关？这个听上去不错，正好堵住小孩的嘴，让她别天天在角落里阴暗念叨我要洋人死——
就在苏梧停在原地、思维无限发散的时候，一阵闷闷的脚步声传来，原本兴奋的小姑娘竟然空着手回来了。她脸颊鼓得像只膨胀的河豚，嘴巴撅起来老高，显然是不高兴。
“怎么了？没有挑到喜欢的？”苏梧压住嘴角的笑意，明知故问。
“一般般。”小姑娘嘴角下撇，不开心到鼻孔都在呼呼出气，“全都太重！太高了！”
原来是这个。
苏梧憋着笑，害怕遭到小姑娘的捶打。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里的武器基本都是成人尺寸，对半大孩子来说负担都太重了。虽然他早就准备好了合适的，但还是想看看小魔头吃瘪的样子。
“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哪里有不重不高的，带你去怎么样？顺便晚上去哥哥那里吃饭，叫上忍冬和小龙伊，你姐要做好吃的。”
“那行。”听到吃，小姑娘一秒变脸瞬间答应，再得寸进尺追加条件，“他们的甜品要归我，我要吃三个冰淇淋球！”
“别跟我说，跟你姐提，她同意就都给你。”
“嘁，哥哥好没用————”
……
还得是苏梧。
被轻松拿捏了审美，小姑娘在苏梧精心挑选出来的七八件前犹豫不决，左面摸摸右面碰碰，对这些流光溢彩的兵器喜欢得不得了，哪一件都舍不得放下，每一个都恋恋不舍。
但苏梧这回可不惯着她。这些可不是像「十铮」一样使用条件苛刻的艺术品，而是真正具有强大杀伤威力的凶器，他挑出来的这些都是相对安全的，就算失手也不会造成严重自伤。
这回，他打算用自己的名义，永远“借用”出来送给小曦辰，数量少还好，这么多全让小家伙卷走，他可就要吃家法了。
苏梧抱着臂候在一边，等待她选出最后的结果，却没成想小姑娘似乎忽然发现了什么，猛地蹦起，丢开刚才还爱不释手的兵器，然后扒呀扒，双手使劲小脸通红，终于在最底下拽出一件被裹得严实的厚重东西来。
发觉到小姑娘突然的动作，苏梧凑近查看情况，却倏地被泠泠清光晃了眼。束缚遮掩尽去，底下的冷兵器展露出真容。
莹白光泽流转如月华，玉质的温润与金属的凛冽完美交融，清寒之气萦绕于锋刃之上，虽被不知哪来的灰尘遮了光辉，但这明润通透却有眼可见。
同时，完全符合小曦辰的审美。
被这美丽完全击中心脏的小姑娘双眼冒光，横抱着比她高了足有一个人的银白色长枪，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半点也不肯放松。虽然又重，又高，落满了灰尘一点都不闪闪亮亮，可是它好漂亮！
“哇！！！好漂亮！这是什么——我要这个！”
“这是什么？”
看清了长枪.模样的苏梧也奇怪，这东西不是他准备的，但是诡异地出现在这里，还毫无防护落满了灰尘——按理说秘藏全部被九宇领域封存，完全不存在磨损销蚀的问题，更不会会有漏网之鱼。可挂在上面的标签清楚地表示，这的的确确是苏家的东西，绝对没有任何伪造的可能。
「玄苍」——苏情玥所铸。
翻过标签，苏梧看那上面的字，上面的说明却更让他一头雾水。
没有简要介绍、没有注意事项、也没有收纳时间，只有一个诡异的制作者挂在上面——苏情玥？苏家有这么位先祖吗？他怎么从来没印象。
不过就算这样，苏梧也不愿拂了小姑娘的开心。反正是在秘藏库里拿的，源头清晰透明，家里总归不会收藏什么伤天害理的东西，小曦辰还难得这么喜欢，大不了练的时候他在旁边注意点，对上半大小姑娘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确定了？就要这个？刚才喜欢的那对刀不要了？”
“不要了！就要这一个！”
向来贪心的小鬼第一次转了性，抱着长长的锐器坚定摇头，连枪柄都随着大幅度的全身动作晃来晃去，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行。那就这一件，说好了谁也不许反悔。”
“嗯！”
小姑娘猛猛点头，抱起长枪就想拉着苏梧离开现场，生怕他反悔。
被拽得一趔趄还差点被枪尖戳到，少年叹口气，想替小姑娘搬着，触手的瞬间却忽然顿住，冰冷的锐气一瞬疯长，几乎要割伤皮肤。
苏梧收手惊讶，可看这枪在小姑娘手里、被拖在地上跌跌撞撞前进，哪有半点伤人的意思，才明白自己被这枪、被「玄苍」拒绝了。
是已经生出些灵性的东西呢。
心里感叹小姑娘运气好，苏梧倒是更放心了，除了一些罕见的有名魔兵，生出灵性的兵器绝不会伤主，这样的东西给小曦辰用着，他也不必过多担心。
总之，不在乎前因后果与现实牵扯，最后糊里糊涂的，这柄已经生出灵性的银白长枪被兄妹俩带出了秘藏库，而得到新玩具抱着它睡觉的当夜，苏曦辰做了梦。
梦里，有着如山岳一样威武神圣的龙。
——————
“怎么突然看起这些？”
虚假的空间中，懒散休憩的人被记忆中的微小触动唤醒。
拨开盖在脸上充当眼罩的雪白长鬃，苏曦辰躺在烛脑袋顶上唯一柔软的地方，整个人几乎陷进绒绒霜雪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拽拽手边的龙鬃，询问自己身下的垫子。
“啊，汝醒了。”
被头上小人一惊，山一样巨大的懒人沙发也从幻梦里回过神来，烛的脑袋下意识抬起，平衡骤失，安稳躺着的人瞬间被掀起。
好在还有四处飘飘摇摇的洁白龙须，苏曦辰眼疾手快抓住一根，像荡在丛林中的猴子一样，顺着雪流滑下，在空中翻了个圈最后在烛张开的爪心里轻巧落地。
完成了高难度动作的表演者抬脚，狠狠在鳞片上跺了两下，虽然什么用也没有，但是被强行叫起床的怨气倒是散了几分。
“抱歉，吾并非想吵醒汝，只是吾想体验‘感同身受’……”
烛边解释着边抬起爪子，将里面的小人抬进视野，但苏曦辰不喜欢这个被“捧在手心”的视角，在高度接近时候就曲腿跳起，一跃落到烛小山坡一样的“鼻梁”上。
终于站在同一高度，苏曦辰干脆寻了片平整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抬头与两颗硕大的金红色太阳对视。视线凝在一处，也就是烛没有瞳孔，不然一定是斗鸡眼。
“想‘感同身受’的话翻这些东西也没用吧！多无聊啊！可以找点刺激的东西体验——”
话说到一半，苏曦辰卡住，明白了烛从这里、从她俩缘分的最初开始体验的用意，越是情感深重越是体验激烈，太过激进的梦境也会影响到她。
好吧，虽然结果确实是被吵醒了，但是有这份心，勉强也算条好龙。
苏曦辰敲敲身底下坚硬的黑鳞，换了个姿势躺下放松，让烛自便。
“好了，现在我醒了，不用再顾忌我，你随便选几个去体验吧！今天闲得很，也没有什么正事——”
“等等。”
“嗯？又怎么了？”
“吾想体验情玥的记忆。”
“什么？你说什么？”
被那个字眼惊到，苏曦辰猛地睁眼，困意全无，猛然翻身坐起，直视那对燃烧的太阳。
无机的存在物并不拥有情绪，烛的双瞳一如既往地闪耀明烁，但苏曦辰看着，却在其中发现了某些微弱的、不该出现在烛身上的东西。
在苏情玥死后，属于她的记忆一直被烛保存着，但苏曦辰能够确定，烛从未像自己体验烛的记忆一般、体验苏情玥的记忆，否则与祂共享命运的自己也同样能看到。
至于有没有单纯的“观看”，略过了那些吉光片羽的苏曦辰并不能确定。
在自己与烛的命运融同后，苏曦辰共享了烛的记忆，与之同时，烛也共享了她的。
不过大概率，烛没看也从未上心，毕竟——“苏曦辰”与祂过去化身的千百种人生之间，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异。祂拥有它们，却从未记得与在乎。
烛的记忆很长，却也很短。
祂是共生于人类的仙灵，存在的岁月已有万千之数，在人类的信仰中获得如今的形貌，倚靠着人世的气运更迭而壮大，辅佐天命之人取得经事之果，吸吮着人的历史而生存与成长。
前面的日子只是杂事，无关紧要不感兴趣也不屑一顾。连印象都留不下，就在灵魂上无声无息掠过，直到遇见苏情玥，她的受难才真正开始。
麻木、惊诧、喜悦、欢欣、无奈、不忍、怜悯、自卑、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决绝、不舍、爱。
极端浓烈的情感仅集中在那一人身上，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一切织成细密锁链，将她强行拉下沉沦，名为“玄苍”的记忆几乎瞬间逼疯了她。
从未经历过如此精神折磨，少女即刻与始作俑者反目成仇，可契约已然定下，而这只是个开始——在“故事”中，“人”的死亡唤醒了不该醒来的存在。
烛醒了。
面对剧变的、荒芜的一切，祂理所应当地接过了人的责任，却从未思索过应不应该、以及剧中人的感受。所以最后的结果自然也不怎么样，往后的日子里，祂始终被那段相伴的短暂时日牵绊。
如此七百年。如此七百年。
而后来的接受、契约，只是为了同化、取代、以及理解。始终不明所以，最后祂决定改变，决定亲自去承担那个因果，真正进入其中而非俯瞰与旁观。
却遭到了激烈反抗。
——难道？难道我二十年的人生就比不过你七百年的偏妄吗？！凭什么我要被你吞掉！！！
渺小的人类怒吼着驳回了祂的怜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舍弃一切还有未来的东西只为了保下那点“自我”，烛无法理解，选择退让。
后来是无力、沉睡沉睡，再醒来后的人类选择了和解。成长后的苏曦辰看透了命运接受了这一切，只留下烛还和千万年前一样，懵懵懂懂毫无长进。
但现在似乎，祂想要迈出新的一步。
“你愿意给我？苏情玥的记忆？”
苏曦辰不信，非常十分特别不相信。
以烛的顽固程度，恐怕就算到了世界毁灭那一天，祂也会抱着那点碎片同归于尽，而不是拿它填饱肚子。
毕竟，那是祂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为止，龙生最宝贵的东西。
烛也如她所想一般摇头，动作轻轻的，并没有惊扰站在其上的人。苏曦辰刚松一口气，脚下却突然地动山摇，她抠住一片黑鳞固定住身形，才不至于整个人摔下去。
成熟的人类不与祂置气，选择飞远拉开距离，却见烛郑重地、严肃地、坚定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金色耀芒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色彩。
“吾不愿给汝，但是可以借汝看看。”
“？”
“吾同汝一起看。”
“……”
“……”
大眼同小眼沉默地对视、亦对峙着。但仰着头的姿势太过难受，最终苏曦辰先一步屈服，不解开口。
“为什么？”
“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吾不愿因吾之隐瞒而再度影响大局。”
话说得相当明事理，理由也无可挑剔，只是从烛的嘴里说出来……苏曦辰难以遏制从心底生出的惊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算是应下祂的心血来潮。
“……好，那既然如此，你跟我一起看，是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
“……”
从未犹豫过的存在第一次迟疑，金色漩涡中光芒明灭，高昂的龙首慢慢伏下趴在地上，外表依旧威严无双，可看上去却是相当可怜与失落，甚至连声音都缓慢下来。
“吾想请汝告诉吾，吾与玄苍、真正的不同。”
“……我知道了。”
俯视着盘成一团的黑龙，从纷繁记忆中经历过深彻痛苦的人轻轻叹气，最终只点了点头，接下了祂唯一的恳求。
苏曦辰独自立在空中，双眸低垂，遮住了暗淡的瞳光，抿起的嘴角也随之慢慢放松，所有难言的心绪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为他的固执、为她的不值，又为祂的渐悟。
既然烛想知道，那就来见证吧。
见证那个邂逅的始与末。
见证那段命运的开始与结束。
以及那个，明明无人罪过，却无人幸福的结局。
下一章是番外，六章，章章二合一，讲七百年前苏情玥的故事，大概是最后一个剧情向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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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玄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