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匣中琉璃花(起)[番外]

距今约七百年前,距离都城不远的一个小乡村内,一座破败茅草屋中。

“喏,他已经没事了,按这个去抓药,好好将养些天就能下地,注意这段日子不要太过劳累,也不要夜里出门。”

吹熄手中悬着的灯盏,青衣的女子取下头上兜帽,就着桌上亮着的烛火提起笔,墨汁在草纸上留下一行行秀丽字迹。写毕,女子将药方交给旁边满脸泪痕的妇人,细细叮嘱着,腰间金玲随动作无声轻摇。

被不知何处传来的清脆叮当声响唤醒,从昏暗中睁开眼睛的汉子只得愣愣看着自家婆娘擦拭眼泪,不住地向那个陌生人道谢。那陌生人转过身子,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好看得如同天上的神仙下凡,站在那里似乎在发光一样。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仙姿佚貌,可他愣愣望着,却只觉得熟悉,好像曾追逐着这光、从冰冷灰暗回到温暖的人世。

“你相公醒了。”注意到汉子睁眼,青衣女子提醒妇人,同时退开一步,将空间留给这对突逢大变的夫妻。妇人立时扑倒在汉子身上,眼泪珠子止不住地流,却又止不住地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从妇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汉子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被人发现在地里昏过去,三天未醒高烧不退,请过的郎中都摇摇头说没办法,最后是这位苏姑娘出现在他家门口,主动提出为他诊治。

听清楚前因后果,汉子轻轻拂开妇人,然后下床,啪地一声跪倒在地,砰砰砰地冲救命恩人磕了三个响头。没料到这一出的苏姑娘躲闪不及,硬生生受了这大礼,慌忙摆手制止也想跟着一起跪下磕头的妇人,满脸的无奈。

“别跪了,不用这么感谢,只要付我诊金就可以。”

没能跪下来的妇人揩干净眼泪,直起身就要去准备约定好的报偿。汉子听到“诊金”二字却突感不对,拉住自家婆娘想要问个明白,听到数目时猛地变了脸色,嘴巴张得老大。

“怎地、怎地这样多!”

“天下从没有白看病的道理,我救人,向来要收取报酬。”

轻声答着,仙子一样的苏姑娘忽然面目可憎起来,墨色眼珠环顾空荡荡四壁,最后在掠过窗外时停住片刻,挂在脸上的清浅笑容像恶鬼一样狰狞。

“你家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呢——那就那头老黄牛,再加上你们全部的银钱积蓄,我只要这些。”

“这!这!不行!”汉子猛地蹦起,忘了刚才被救治的恩情,牛铃样的双目瞪得溜圆,“钱可以给你!但牛不行!没有牛俺家……”

“我就要牛。”

气氛在一来一回间陡然剑拔弩张,狮子大开口的人却似乎毫不意外这样的场面。苏姑娘抬眸瞥了眼汉子后淡淡张口,语气是不容质询的坚定。“钱我要,牛也必须给我。”

“你这是欺人太甚!”不顾妇人的阻拦,汉子怒吼出声,“拿走了牛,你是要逼死俺们一家人……”

“嗒嗒嗒——”

基于金钱的争执刚刚开始就被打断,踏踏马蹄声突兀从屋外传来,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汉子骤然白了脸色,立刻扑向妇人将她保护在自己身后,摇摇欲坠的大门也在这一刻被破开。四散的木头碎片冲击到每个角落,被扎了好几下的汉子登时血流不止,被护在身后的妇人没有受伤。

至于苏姑娘,她在门被破开的瞬间后退半步,连带着手中灯盏和腰间悬铃,青纱的衣角都未染一丝尘埃。

大门被破,外头站着的是成排的军士。兵器锋芒雪亮,成套的金属铠甲在太阳下熠熠闪光。为首的人则骑着骏马,头戴铁盔的将军金戈铁甲,看不见面貌,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淡淡血腥味飘进鼻腔,苏姑娘让开一小步,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苏情玥。”

破门而入的将军无视了蜷缩在一旁的夫妇,只直直盯着青衣衫的姑娘,眼神如鹰隼样森冷,语气也同外表一般透出股铁器的寒意,居高临下地命令着。

“我家公子近日身体不适,恳请苏姑娘移步,为公子一探病因。”

“哦?这样说来,将军可是知道我是治什么的?”

“「魂娘子」的名号,无人不晓。”

俯视着貌似柔弱的女子,黑甲将军冷声开口。可纵使被胁迫,被口呼出名号的姑娘依旧笑意盈盈。苏情玥丝毫没被将军的气势所摄,轻轻福了个身,随后从容淡定地谈起条件。

“将军如此盛情邀请,我不去、岂不是拂了将军的一番好意,只不过……”

拉长的调子意有所指,苏情玥的眼神越过黑甲将军,望向他后面的整齐列阵,明白今天这趟,自己是非走不可了——不过想请她也不是这么好请的。

“公子家累千金、奇珍盈室,苏姑娘若有所需,必无不从命。”

听到苏情玥开口,黑甲将军也不是什么不识变通之人,就这她给的台阶顺势答应。苏情玥自愿是最好的,如果不愿意,那他带来的兵也不是吃素的。

“将军痛快!”苏情玥眼睛弯弯笑成一条缝,随后又张口:“我还想请将军替我解决一些小麻烦——只要帮我讨回这单诊金,我就立刻跟将军走,如何?”

微微上扬的语调不容拒绝,黑甲将军想都没想点头应下。身后兵士鱼贯而入,搜刮走这间破草屋里的每一枚铜板后交给苏情玥,又将牵着黄牛的绳子递上,后者却拒绝了。

“不用给我,杀了,然后埋在他昏过去的地方。”

纤纤素手一指抖如筛糠的汉子,苏情玥使唤人使唤得相当轻松。

“地方你去问他。至于钱,三十文给我,剩下的都去捐给善堂,记住了,一分都不能漏。”

或许是魅力一样的东西,得到命令的兵士动作飞快,毫不犹豫听从女子指挥的模样让黑甲将军微微蹙眉,但最终没说什么。待一切处理完毕,他调转马头,将苏情玥“请”到了密不透风的马车上,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开始回程。

苏情玥乖顺地进了马车,车厢里一片黑暗,身子则随着一路颠簸摇摇晃晃。待到震动终于停下,黑帘拉开光明照耀,苏情玥眯着眼慢慢适应,拒绝了欲扶自己的那只手,轻巧跳入阳光里。

映入眼中的新景被雕梁画栋亭台水榭充斥,处处典雅又不失富丽,明显是一座贵人宅邸。苏情玥欣赏着难见的场面,眼神落在了正毫无所觉地收回手、已经卸去甲胄的人身上。

是个普通又不普通的男人,身形挺拔而矫健,面容俊朗而坚毅,狭长的双眸是赤阳的光彩,烈金色深潭里倒映出提灯女子的身影。苏情玥仰头回望这位过于英武轩昂的冷肃将军,眼眸微弯唇角勾起,眉目潋滟宛如新绽春花。

“敢问将军名姓?”

“玄苍。”

无视了隐隐的示好,将军冷冷开口的同时移开眼神,拦下一个步履匆匆的侍女询问情况后,凛如冰霜的面容爬上一丝阴晦,转脸向苏情玥的时候又恢复如常,弓腰抱拳赔起不是。

“公子病势危急,方才唐突请恕玄苍无礼,望苏姑娘莫要介怀,待我主痊愈,必有厚酬相奉。”

明明态度前倨而后恭,但放在这男人身上,却让人提不起恶感。苏情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人抱拳作揖,一寸一寸地从头打量到脚,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只是浅浅轻笑。

“先看看情况再说,带路吧。”

……

跟着玄苍左拐右拐终于绕进正地方,一踏进门便见药雾缭绕,干枯瘦弱的孩子躺在榻上,满面黑气,无神的眼睛见到玄苍踏步而来的时候微微亮起,却又抵不住身体的虚弱,重重咳了起来。

刺目鲜红沾染上苍白面颊,周围的侍者瞬间惶惶,又是扎针又是灌药,一阵兵荒马乱后才终于止住这阵急咳,可孩子也咳没了力气,阖上眼睛半昏迷过去。

见此情状,苏情玥也顾不上太多,越过引路的玄苍和侍者们,径直走到孩子跟前。随身携着的针囊展开,又捻起一根在烛焰上烤出蓝彩,女子十指轻动,针尖瞬间没入头中百会,又是如此几下针影轻颤。

旁边候着的医者刚缓过神来,就见自家主子被扎成了刺猬,想惊声制止,却被苏情玥一个眼神摄在原地,分毫不能动弹。

青衫女子施针又收针,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后,又扶起孩子轻拍他的后背,只轻轻几下,孩子便哇地吐出大团污黑的血块,身子止不住颤抖,脸色却好了不少。

飞溅的污秽染上衣裙,苏情玥却置若罔闻,手上轻拍,安抚着吐出污血的孩子睡去,她才缓缓起身,惯常带着笑意的面庞失了表情。

“玄苍,我们借一步说话。”

收到暗示的男人微一点头,下颌微扬,旁边的下人便如鱼游水般退出,华丽的庭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以及那个沉沉睡去、不省人事的孩子。

“你既然来找我,就应该明白我能救什么,以及我的规矩——这个孩子我救不了。”

没了闲杂人等,苏情玥也不再顾忌,直接开门见山,眉头紧蹙。

“他的因果牵扯太多,我不能救。”

“不想救?亦或不能救?”

“没有区别,只要他还在这金尊玉贵的位置,我就救不了。”

女子冷然的眼神让他明白逼迫无用,思忖片刻,玄苍开口:“那倘我除去繁余,仅以一介凡庶之身求诊,又当如何?”

“你——”

漂亮的眼睛瞪大,苏情玥不可置信,又随即化为凝重和严肃,点点头应下,“可以,规矩照常。”

“多谢你。”事情明了,玄苍又抱拳感谢,“还请苏姑娘为我多拖几日,玄苍会尽快解决。”

“好。”

……

那日应了请求后,苏情玥就在这府上的院子住了下来。

每隔几日,她便为病歪歪的孩子施针调药,吊着一条命。然后眼见着,来往的下人越来越少、府邸一天天破败、眼熟的面孔一张一张离开,直到一月后,她才又见到玄苍。

苏情玥那时正在为孩子施针,待到最后一根银芒收敛,才悠悠转头回望。

男人已经失了武人的杀气,布衣素冠,与寻常士人无异。他朝着苏情玥点头,而后动作轻缓地抱起榻上孩童,转身向外走去。

苏情玥明白这一举动的深意,住在宅院的时间里,她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反倒是外面的风云变迁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仅仅一月,备受宠爱的贵妃被废,母家败落,唯一的儿子不受喜爱失了权位,树倒猢狲散的同时还被落井下石,小小年纪,竟然落了个被废为庶人的下场。

匪夷所思,但放在那个男人身上,也只能算意料之中。玄苍除去了这个孩子身上多余的、阻隔他活下去的枷锁,只为了他能活命。

——相当奇怪。

苏情玥冷眼旁观着他所做的一切,同时作出评判,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后,也跟了上去,离开了荒芜的宅邸。

既然玄苍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那她也会履行说过的诺言,更何况,她也不忍见这么幼小的孩子死去。

就这么跟着出了城,玄苍最后在一座破败茅草屋前停下。他抱着孩子,推开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门板,内里满室尘灰空无一人,过去的主人早已搬走。

苏情玥站在外面,看着屋子感觉眼熟,恍然想起自己被玄苍“请”走的时候就在这里。

玄苍将孩子放在唯一一张烂草席上,扭头看向苏情玥。后者叹了口气也跟着迈进屋子,没多说一句就打开随身背着的行李,从中提起八角的奇异灯盏。

沉黑的灯架由不知材料的硬质雕镂,细如柳枝的棱骨撑起薄如蝉翼的透光灯罩,云纹盘旋,由墨色织就的青山鹤影栖居其上,青金琉璃珠被银线系着坠在末端,与朱砂色流苏缠在一起轻摇。

苏情玥敛了神情,指尖轻触灵力流转,点点星火从烛芯冒出。

明灯被点亮,随即倏然换了样子。光华纹路从内层游动而上,黛色破碎,四象八卦从中浮出,阴阳爻随光影流转于浮云之间。铜铸蟠螭口中衔着赤金的灯碗,金红火焰流动灼燃。

明煌的光晕下,却始终悬着点针尖大小的墨色火苗,灯火越是明亮,就越是显出那点幽邃暗色。

这是她师父送给她的,世上唯一一盏引烛明灯。鸦青色长卷发的仙人将这灯盏递给她,从那时起便再未离身,几乎等同于她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这灯也是她救人时必不可少的指引。

身上的病好治,可灵魂的病难治。苏情玥救的可从来不是单纯的肉.体,而是藏在更深处的、归属于天地的灵魂。

没有身体容纳保护的魂魄,最终都会回到其起始之地,历经往生轮转后重投人间。而她能将命寿未尽的那一些在途中截下,治愈离魂之症,修补碎魂之伤,驱散失魂之惧,指引这些命不该绝的灵魂回返人世、重又苏生。

——这便是「魂娘子」,亦或是「魂灯」。

柔和的光辉照亮了可怜孩子满是黑气的脸,执灯人闭上眼,将指尖轻搭在孩子额头上,意识倏地沉入黑渊,茫茫昏暗之中,唯有一点灯火昼眀。

这是灵魂往生前的最后一段道路,再向前走,就是「往生轮」。

灵魂经过轮转,被碾作分不清彼此的细屑,渗入人世后,再被新生的活容器吸引凝聚,新的存在与生命自此而拥有魂魄。

生与死的轮回从此被接续,用于抵抗“消耗”的「生死循环」完成。

苏情玥还记得听到这段话时的情景。向来挂着笑的美丽仙人收敛了表情,剔透黑眸茫然圆睁,仰望着无垠的黑蓝星空,语气难得的饱含情绪,怅然而无奈,随后长叹。

——我可怜的小情玥。

不明所以,直到师父仙逝后她开始四方游历,也仍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这人世间悲惨几多,活人死人都在煎熬中苦苦挣扎,而她至少还拥有漂泊的自由身,实在算不上可怜。

青衫的倩影顽石样立在涌动的黑色潮水里,被冲刷着、推搡着,也不曾挪动半分。她的身旁,背向她的、连成浪涌的灵魂一个又一个走过。

它们哀嚎着、痛哭着、祈求着,却没有一个能够停下脚步,皆被那赤红的丝线拽着向前,结束过去,开始“新生”。

手中灯火煌煌,却祛不尽身周与心底的冰寒,苏情玥望着黑潮心有余悸,却不能也无法阻止这所有。

就像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一样,这是每个灵魂的终末,痛苦与消逝亦是轮回的一环。她所能做的,只是尽力去拯救那些、尚不该终结的灵魂。

牢记着师父教过的方法,苏情玥高举明灯,星火灼燃光芒骤亮,照得被丝线捆缚的行者们微微抬头。

苏情玥在心底勾勒出孩子的模样,呼唤他的名姓,悠长地、重复地、一遍又一遍,那张苍白的脸终是抬起头来。

孩子样的灵魂木愣愣仰着头,凝视那光。他的身上干干净净,并没有缠着一根丝线,却在灵魂的浪潮中被推搡着前进,甚至于在短暂停下脚步后,受到了更为大力的反弹。他几乎瞬间被前行者湮没,却在最后关头,被一只散着淡淡光芒的手拉住。

找到你了。

……

抹去脸上的汗,苏情玥将灯盏包好放回行李,迎着和煦微风站在院子里,闭上眼仰着脸开始享受太阳,直到背后传来声响才不舍扭头,眯着眼望那独自走出的人影。

“都处理好了?”苏情玥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救那个孩子废了她不少力气,想到自己的报酬更是无精打采。

“嗯。”玄苍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男人走到苏情玥身前,单膝跪地,随后垂下头颅。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风也沉默下去,只剩灿烂的金芒仍旧照耀着世间。

一切寂静着,直到一声轻笑响起,如石子入水泛起波澜,连空气也跟着微微震动。苏情玥轻勾唇角,弯下腰,伸手拉起向她跪伏的、她的护卫。

也是,她的报酬。

被她诊治之人需要斩断一切前后因果,但这般条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过于苛刻,真要这么算,没有几个能救的——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只收取能够收取的“诊金”。

若家财万贯,便散尽富贵;若荣华满身,便隐姓埋名;若亲朋盈门,便形单影吊……诸如此种,跟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她会尽力摘除可以舍弃的外物,作为“诊金”,补偿因救人而经受损失的因果,同时再在其中抽出一点、作为自己的报偿。

这次的就是眼前这个——作为治疗条件,那孩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只剩下最后的,为他的命奔走的,玄苍。

一个活人自然不能作为报偿,但他是——唉。

苏情玥又叹口气,为渺茫的前程有点头疼。总感觉带上玄苍一道游历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能随便放在哪里不管,就算不要,也至少要交给下一个人,可是——唉。

惆怅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这座破败的小院,将空间留给唯一一人。

被救回一条命的孩子会在这个地方一无所有地重新开始,至于去哪、干什么、如何活下去,这些都与她、与他们这些应该被舍弃掉的因果无关。

哪怕他一个人孤零零地饿死在那,她与玄苍也决不能干涉,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底线,会招来规则的惩罚。

但比起这个,还是现实的阻碍更难熬一些。

苏情玥摸着手里仅剩的一小把铜板,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看上去光风霁月,但兜里有多干净只有自己清楚,这点钱还是上上次,借着玄苍的势强行收来的诊金。住在府上的时日有吃有喝,用不上钱,结果到了最后,除了个看上去要吃很多的男人,这一趟竟是没赚到半文钱。

这些连离开都城的路费都不够。苏情玥又叹了口气,让玄苍带路又回到都城,城里仍繁华热闹着,天上人的变故与绝大多数努力活着的百姓无关。

她在闹市里走走逛逛,表情欢欣全无防备,观察了一大圈,终于选定个最佳位置,寻了副桌椅支起摊来。

而在苏情玥游逛的过程中,玄苍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既不过分接近,也不故意疏远,亦不让人产生被窥视的冒犯,忠实的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直到——黑压压的人包裹了摊子,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将摊子围得密不透风。为了履行职责,存在感微妙的男人不得不拨开人群,站到笑盈盈忙于挣钱的女子身后,鹰隼样赤金锐利的眼睛盯着挤过来的人群,面色刚刚沉下,想要震慑,手臂就被拍了一巴掌。

“离远点!别打扰我做生意。”苏情玥扭头,向着黑脸男人小声斥责,“赚不到钱我们就吃不起饭了。”

边解释,她微微挥手,让玄苍站远一些,又接着挂上副笑面,为对面坐下的婶子诊起脉来。

难得被嫌弃的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确定没有危险后还是默默退远了些,站在人群外,凭借身高优势,观察被围在正中的女子。

额角浸透的碎发坠着汗珠,晶莹莹的水滴沿着脸颊滑落向下颌,主人却恍然未觉。只在将将滴落时用袖子蹭了蹭,却扑了个空,水珠跌碎在发黄的纸页上,泛出点点墨梅,却摇不动那人沉浸的心。皓腕提笔蘸墨,浓黑眼睫垂下,遮盖了那点瞳仁,却遮不住眸底那星点未熄的烛火。

玄苍忽然别过了眼。

日影西斜,直到最后一人离开,苏情玥才收了摊,也收起了不再干瘪的钱袋子,摸过某位婶子抵作银钱的烧饼,开始安慰空荡的肚肠。

虽然已冷了许久,但焦脆与柔韧并行的口感与芝麻烘烤的香气还是随着咀嚼在口腔里蔓延。苏情玥堪称狼吞虎咽地撕扯掉一个烧饼,刚想摸出第二个放进嘴里,才恍然想起这回,自己好像不是孤身一人。

“给,吃一个吧。”

“不,我不需……”

肚腹骤然响起的抗议声止住了男人的拒绝,苏情玥小声窃笑,然后将尚且完好的烧饼不容拒绝地塞进男人怀里,利落地收拾好摊子向城外走去。

这点钱不够两个人在寸土寸金的都城里歇一晚,与其无端浪费,不如省下来买干粮,如今要养两个人,她的压力可是当真不小。

没有任何异议,玄苍只沉默地跟着,最后两人在太阳彻底落下前,找到了一间无人供奉的废弃小庙。借住人在门口拜了三拜后果断踏进去,然后堂而皇之地在神像前坐下。

路上捡拾了些干枯枝叶,玄苍点起火堆,苏情玥见状,顺势掏出几个红薯来,还带着叶子的新鲜果实同样是今天的“诊金”之一。

她将这些收获扔进火里,自己则蜷坐在火堆前,捡了根长树枝,时不时拨弄两下。暖橙的光将白皙面颊晕染上红润,连漆色发丝都在火光轻抚下泛出金泽,不点而朱的双唇轻轻抿着,而后忽然勾起,偷偷观察的人猝不及防撞上一双璀璨的墨瞳。

“在看什么?”

“在看你。”

玄苍如实回答,表情沉静,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只是对上那深邃幽色后略略错开眼眸。

“为何救人?”

“因为要挣钱。”苏情玥皱皱眉毛,摊手无奈,“没有钱咱们俩都吃不起饭——”

“非为此言。”

打断女子即将开始的絮絮叨叨,玄苍终于摆正位置,烈芒与浓黑遥遥相对,说出苏情玥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你虽摘其往昔因果,可若尚存一息于世,因果之缠便如渊薮之藤,绵绵不断,到时……”

“那就让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毫无缘由地去死吗?没有办法啊,总不能看着他们生生在痛苦中磋磨。”

毫不退却,毫不动摇,苏情玥直视着那双属于异类的眼睛,瞳中闪烁着难解却又好懂的光辉,坚定到甚至反问异类:

“救人需要理由吗?”

“……”

玄苍无法回答,只是闭上眼睛轻声叹息,“这般疲苦劳累,恐难堪重负。”

“人活着哪有那么轻松的。”苏情玥耸耸肩,并不在意玄苍的可惜,“而且我并不觉得累。”

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师父曾抚着她的面颊哀叹她的命运,玄苍也为自己的未来叹惋,但又有什么可怜可叹的呢?

这片天空下,所有的生命都挣扎在自己的命运里,无论高低贵贱都挣脱不开,她幸运地从原本轨道上逃离,可还有那么多人深陷其中。

她只是,对那些尚在命运里苦苦挣扎的人们施以援手,只是付出一点辛苦去拯救他人的命,那为什么要可惜,又为什么不去做呢?

“不说我了,那你呢?为什么执着于救那个孩子?你明明不是人。”

不愿在自己身上继续纠缠,苏情玥扯开话题,却心不在焉。女子随意摆弄着火堆,星点的火苗被长棍挑起后熄灭无痕,提问的人将下巴垫在膝盖上,望着赤红的光愣愣出神。

“你看出来了。”身份被点明,玄苍也无意隐瞒,“我的成长需要汲取人世的气运,他身份高贵,若成事,我亦能收获丰厚报偿。”

“没说全吧。”苏情玥用手垫着脸,歪头瞅玄苍,漆墨的眼眸熠熠,“汲取‘气运’的条件可没有这么苛刻,只要让人脱离既定的劫难就能收获少许,虽然不至于大补,但填饱肚子也绰绰有余了——没看错的话你现在不仅吃不饱,还相当虚弱啊。”

这也是她最初不敢确定玄苍身份的缘由。太过虚弱太过无力,别说灵裔,也就是个身体强健些的普通武人。想来也是如此,他才能伪装成人,并参与进人世纷争。

“见笑了。”玄苍垂目,没有否认,却不再说下去,亦不做解释,可这样的沉默更让苏情玥好奇。

“为什么呢?据我所知,这违背了仙灵的‘本性’,为什么你能够抵抗?又为什么要抵抗?”

懒懒的语调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执着,苏情玥眼神落在男人脸上,似是想看清这皮囊下的真实。

“——既托生为人,亦会生出人之宏愿。”

长久的沉默,被逼问者终于给出答案,玄苍抬脸,视线与探究的目光直直相对,在看见墨潭中自己倒影的同时,苏情玥也能看清流淌在赤金眸底的火光。

“玄苍斗胆,妄以微薄己身匡扶人世。”

“——哈!”

憋闷的气音从喉间溢出,接着是一连串畅快的大笑。苏情玥捂着肚子,身体止不住颤抖,没了拘谨的面颊被快意铺满,细直眉梢弯成月牙,眼角甚至渗出晶莹水液。

“你这!你这哪有资格说我!我只是想着救几个,你这愿望——可是想要救所有人啊!”

轻蹭去眼角泪滴,苏情玥直起腰收敛笑容,做出刚才玄苍脸上的严肃正经表情:“这般疲苦劳累,恐难堪重负——啊哈哈哈哈!”

“莫要笑我。”

被掷出的回旋镖正中靶心,玄苍冷白的面孔也染上几分赧然,不敢看女子笑起时过于生动的眉眼,他又错开眼神,却被腕上的温度生生止住。

苏情玥不知何时越过火堆站在他身前,光明被身体遮挡,他只能望见阴影中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瞳。

“很厉害。很了不起。”

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蔑和取笑,苏情玥正色,俯视着明明不是人,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高洁的灵魂。

拯救所有——她身为人亦不敢想,玄苍却以此为志,并且付以实际。就算结果不甚圆满,但比起这份心,她输了。

“那你现在呢?现在你想干什么?”

“……此身已是无用之人,现在、只是你的护卫。”

终究还是错开眼神,玄苍垂眸,诉说着自己失败的过去。从他决定救下那个孩子的命开始,他的尝试就已经结束了,但就像苏情玥说的一般,身为人的玄苍,亦无法看着活生生的同胞去死。

在祂挑选变幻过的无数具化身中,“玄苍”的起点是难得的卑微低贱,只是作为异族奴隶的孩子、作为待价而沽的货品被挑选,幸得赏识而崭露头角,继而做出成绩。

从尘埃里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人,对于苦难和气运都有着自己的理解。玄苍是为自己、同时也是为苍生而努力——他会留在苏情玥身边,完成未尽的交易,而非像祂一样、在确认失败后即刻自戕,从而重新来过。

所以,尽管他口中所言没有半分虚假——“玄苍”现在确实是为着苏情玥继续活着的,但落在听者耳中却并非如此。聆听了真心话的女子略略皱眉,语气里带上些小小的抱怨。

“听上去好像我耽误你了一样……”

“并非。苍生性命无贵贱轻重之别,随你共行义举,亦善莫大焉。”

这宏大的安慰似乎没有什么效果,苏情玥脸上依旧带点郁闷,慢慢退回原位,又抄起木棍扒拉起火堆里的红薯。

拨开焦黑的外皮,金黄色的果实散出香甜的气息。她把大的那个划拉到自己手边,又将个头小的挑到对面,分配好吃食后动作又忽然顿住,将小的换作大的推到玄苍面前。

“我不爱听这些大道理,但反正你要做护卫、想跟就跟着我好了!吃的也好了……喏,这是你的份,多吃点,以后的杂活就都交给你了!”

玄苍沉默地接受了苏情玥有些别扭的好意,头一回,也是真正意义上地作为人与人相处。

感觉相当奇妙。赤金的瞳孔游移几回也没自苏情玥脸上离开,试图掩饰的时候却被抓了包。松鼠一样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啃的女子抬脸,面颊上还带着被蹭到的灰痕,有些狼狈的模样,眼神却比熊熊燃烧的篝火还要明耀。

“想离开的时候,记得要和我说哦——你是人,是自由的。”

“……”

男人默默点头,收下了新人生的第一份礼物——尊重。

若是生灵之间互相尊重,将不同的彼此作为相似的平等存在而思而行,是否就不会出现这乱世流离、人间倾覆的景象?

他并不知道答案,他从未抵达、也从未见识过理想中的桃花源,只是作为无能的凡人倾轧于世间,可他还懂得回报的道理。

并不是主仆间的“忠诚”,而是人与人的“信任”。

他直视着那双映着火色的眼眸,作出此生唯一一个约定。

“直至烛火凋零、运命殆尽。”

“此诺、不渝。”

……

……

……

再往后,过了多少时间呢?

一月两月、一年两年,由孤独一人的游历变为两人相携的同行,似乎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沉默,女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多管闲事,走走停停,攀上高山、渡过长河、深入荒漠、越过繁华。

什么都没有变,但又有什么,确实改变了。

无垠碧绿翡翠树下,无序花叶飘荡风中,女子伸出手,在披着黑甲的身影手里接过一束带着露珠的鲜花。

举起,轻嗅,扬起笑脸。

孤独的灵魂与另一个孤独的灵魂不断靠近。天生的缘分浅薄,却遇见了自己的、命运。

师傅错了呀,就算孤煞如她,也能拥有这份不愿忘却的美好刹那。

如果只是这样,如果永远是这样,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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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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