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从未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

无论是他，还是姜绛，亦或是祂。

站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穆季青视线向下。破碎的暗调色块烙在视网膜上，像是隔着层磨砂玻璃，眼睁睁看着调色盘翻倒。杂色混融，猩红搅着近乎黑的靛青，斑驳幽色中偶尔刺出金属的冷光。

随着震耳的巨响，明艳的橙红骤然在楼群的阴影间炸开，火光在炽灼数秒后，很快被更浓稠的暗紫色吞没。不过短短一瞬，却也足以让穆季青看清，笼盖在地面上的、被死死遮蔽的究竟是什么。

与他脚踏之处相距甚远的虚色土地上，看不清面目的无数暗影涌动，拥挤着、挣扎着，嘶吼着毁灭与破坏，将地面覆成密不透风的黑色织网。而在织网之下，正是他方才视线捕捉到的那些微弱的斑斓色彩。

人，灵裔，比暗影更多的灵裔，操控着武器，操纵着术法，仿佛宣泄尽最后一丝灵力般，疯狂地倾泻攻击，企图将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影子剿灭。

仿佛玻璃被碾作齑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晰传入耳畔，俯瞰者闻声抬头，视野霎时被撕出创口的天空占据。

黑流自苍蓝的破口中涌溢，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无色物质伴着灾难一并向下垂落，在触碰到领域穹顶的瞬间蒸腾成灰白色烟雾，却又在坠向地面的过程中重又凝结成水滴。

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一切抗争的声响。

数不清是第几次看见晶白光柱刺破烟瘴，那些光束总是在刚抵达云端之际溃散，碎成星点的暗红色萤火，又附在坠落的雨帘上无声熄灭。

直到眼睛与大脑一齐发出警告，穆季青才终于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这场他无法干涉的战争，转而观察起自己的身处之地。

一块天台，大的离谱也空的离谱的天台。虚幻筑成的无色穹顶如玻璃碗一样自边缘扣下，将这一小块空间划成绝对安全的地带，甚至连映着血色的天光都被滤成朦胧的琥珀色泽。偶尔有来自脚下的剧烈爆炸撼动屏障，也只是在表面激起几圈透明的涟漪，如同雨滴落入深潭般消融无声。

空旷，冷清，寂静。只有他，他身后的这把椅子，还有旁侧这个空置的座位。

大雨倾盆，却没有一丝触及他的指尖；风声呼啸，却没有一缕抚过他的肢体，一切的一切都似乎被罩住般，他隔绝于这混乱漆黑的战场。

仿佛被什么所召唤，穆季青抬头仰望天空，云层裂隙已经蔓过整个天穹，像摔裂的钢化玻璃样摇摇欲坠，维持着将碎未碎的平衡。

然后黑色的、巨大的、一瞬之间，罅隙化为门扉。

并未敞开，可纵使如此也足够遮天蔽日。

而身为离它最近的人，穆季青比其他人看见得更多，也感受到得更多。

有人在呼唤他。

让他踏出这层隔绝的“墙壁”，迈向天空。

跟随着“自己”的眼睛，穆季青冷冷盯着那扇倒悬于天空的、正缓缓开敞的门扉，虽然不知道何时何地，但里头是什么，猜也猜出来了。

暝在试图穿越门扉，重临人间。

聆听到起源呼唤的青年站在原地，雕像般一动未动，并非对声音无动于衷，只是还不到时间，只是他在等。

他在等什么？

穆季青不知道，依附于这视角的同时，他也被限制在这视角，找不到任何答案。

只是隐隐地感觉，有个东西，有个人，还没来。

但在结果诞生之前，另一位访客到达此处绝境。感受到领域的轻微波动，青年扭头，远远望见一道身影，他缓缓走近，有着熟悉面容的男人身着一套穆季青完全陌生的装束。

任承寒。

不是他记忆里见惯了的白大褂，他脱下了那些轻柔飘荡的服饰，换上了漆黑色的、冷硬的装铠。

接近姜绛记得的模样。

虽然很想细看，但“此时此地”的穆季青只一眼就收回视线，他似乎毫不意外任承寒的出现，他要等的不是任承寒。

任承寒走近，却并未坐下，与穆季青并排站立，一同望向那半掩着的门扉。手中细长袋子的拉链缝隙中，隐隐反射出一点漆黑的光泽。

时间还没到。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黑色河流奔腾不息，喊杀声一刻未停，无数黑影扑来又被撕碎，门扉终于从半掩到大敞。

最终的时刻即将到来。

“咔哒”一声自身侧传来，穆季青扭头一愣，终于看清任承寒袋子里东西的真身。一挺黑色狙击枪被他握在手中，看不出具体型号，但款式很老，从枪身的磨损程度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惜。

无视穆季青的惊讶，任承寒一点点检查枪身，眼神摩挲过每一个细节，排除所有的纰漏。

如此一遍，又一遍。任承寒终于端起枪，将枪口对准天空的门。

子弹已经填好，一切都已就绪。

但穆季青心底那种等待的感觉仍未消失，反而随着任承寒的动作，越发焦躁起来。

等等，她还没到。

终于，门扉彻底被突破，黑色凝实的细长异形肢体从门的另一边伸展而出，但穆季青的心神完全被其他东西占据。

玻璃碎裂声震天彻地不绝于耳，但比起那个存在带来的震撼，完全不值一提。

心底的期待感落下，穆季青转头，只看见一片不同于门扉之色的黑。

映着金属光泽的墨黑，霜雪流动的耀白，还有镶嵌于庞然巨物中心的，明炽灼燃的金色。

龙，山岳般宏伟的五爪玄龙，金瞳而黑甲，白鬃流光溢彩。灵动的身躯扫过遍布天空的污秽带来光明，尽情地、肆意地、猖狂地在门扉之下展现美丽而光芒灼目的身姿。

是、烛……？

从震撼中泄出的疑问尚未成形，画面便被定格，随后碎裂无痕消逝于空。

一切到此结束。

——————

心神激荡下，失足跌落的人从记忆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仍身处于精神空间。

望眼看去，世界流光溢彩，方才似乎被圆球“吞噬”的身体现在正处于圆球之内。穆季青的意识醒了，精神却回不过神，仍陷在那奇异画面内，久久无法自拔。

“这是……未来？”

“没错，您看到的，是即将化为现实的未来。”

下意识张口，脱口而出的猜想下一瞬便被肯定。清澈的少女声音从背后响起，穆季青闻声微怔，迅速转身，虚幻的瞳孔映出真实，灰白色的空间内第一次出现除他以外的色彩。

玉琢金饰的宽大神座静静伫立于世界中心，端坐其上，是素白衣裙的窈窕神女。她缓缓掀开眼帘，倒映着黑色影子的清透水波轻轻荡漾，笑意在其中蔓延。缎子样的白金长发从肩上流泻而下，尾端没入看不清边际的虚空。

蔚蓝眼眸的少女长相甜美，眉目精致而生动，虽高居于神座之上，气息却亲切而动人。宛如一块新鲜出炉的小蛋糕，挑逗着人的**，勾动着贪婪者的灵魂，绵软与甜蜜之下却埋着噬人的毒。

她俯视着无知之人，轻轻勾起唇角，意义不明的话语从口中脱出。

“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是相通的。”

“过去决定现在，现在影响未来，未来却从未有确定的姿态。”

“——但命运无可更改。”

命运。

不知为何，这两字宛如一记重锤敲在倾听神谕者的心间。

穆季青想起姜绛的记忆、暝的记忆，想起烛与苏情玥数百年的纠缠。无论如何挣扎，命运总待在最后，谋划着、等待着、期盼着，渴望将他们由诞生到毁灭的所有价值尽数收割。

“不必多虑，我不过是未诞生的幻影，无意义的插曲，于您、于未来、于命运，皆无关紧要。我现身于此，只为报答您的恩情。”

“恩情……？”

再度开口的少女打断了穆季青混乱的思绪，他皱着眉，凝视突兀现身在自己精神空间中的人，明明是陌生的眉眼，给他的感觉却异常熟悉。一片混沌的大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本能地、喊出那个与眼前气质相似之人的名字。

“姜、绛？”

似是被说中心事，少女眉眼弯弯，淡粉的唇抿起更深的弧度，眸中蔚蓝色微摇，轻笑着肯定穆季青的猜测。

“猜对了一些，姜绛确实唤醒了我。”

“不过，我早已超越她。”

“就像这样。”

阖上眼眸的女孩轻轻拍掌，声响细微近无，整个空间却似乎为这清脆的声音停滞，连一刻不停的浮动流光都为之驻足。

而寂静的下一刻便是地毁天崩，那些淤积在精神内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震颤起来，好像在嘶吼又好像在哀叫，却无法抵抗这浩瀚的神威，如化雪般飞速消融，碎作无数的光点飘散在虚无中。

“！！！”

压在意识上的负担骤轻，穆季青内心翻江倒海，惊骇而不敢置信。困扰他、困扰珑世、困扰整个霁城数百年之久的难题在少女抚掌间灰飞烟灭，她到底是谁？！

“你……”

“微不足道的回礼。”打断无意义的问询，少女睁眼，蔚蓝色中似乎有金芒闪过，娇美面容上的笑容愈深：“多谢您的馈赠。”

“……”

“尽管毫无意义，但还是，自我介绍一下。”

微微抬膝站起，白裙的少女跳下宽大的神座，纯白色衣料在虚空中绽出圆弧的花朵。她提起裙摆后退半步，微微弓腰行了个标准的淑女礼节。

“我的名字是幽荧。”

“——是承蒙您助力而得到飞升的，未来灵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