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的要求?我还以为会更狂妄一些呢——不过也是,这小子横亘在中间,谁都没法绕过去。”
眸中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金色,苏曦辰坐在穆季青对面,摇摇头无奈摊手,秀美的轮廓在模糊的阳光下有些失真。
是治疗的影响吗,难得的,他竟然做起了自己的梦。
一直以来的沉重枷锁被卸下,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身体也前所未有的轻盈。穆季青的精神体漂浮在自己的精神空间里,俯瞰着那个数天前发生的记忆碎片,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而他只是盯着,久久地愣神。
这不是姜绛或暝的记忆,这是属于他的,在龙伊带回的“治疗”发生前,接续那个承诺的场景。
“龙伊和你讲过他过去的事吗?没有?不意外,毕竟他连真名都没有告诉你……并不是在嘲笑你,他不喜欢‘苏铭照’这个名字,连带着将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视作痛苦埋在心底,连我都不告诉。”
毫无顾及地,苏曦辰卖了龙伊,肆无忌惮地揭了他的老底,连带着将尘封的过往摊开在穆季青面前。
“当时他是十二?还是更小一点、记不清了。总之在姜绛死后,我和哥哥决裂了,然后是开战,霁城不再安定,没用的小东西完全是拖油瓶……所以我把他扔出去了。”
苏曦辰毫无保留地提起那些隐秘,对着“亲身经历”过的穆季青,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虽然不是完全不管他、呃,和完全不管也没差多少。反正龙伊就在外面慢慢长成现在的样子,这期间霁城内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语气满不在乎,动作毫无破绽,当时的穆季青没有观察到任何异样,但现在,站在上帝视角俯瞰、重新回顾这段记忆的自己,看到了更多。
苏曦辰……在难过。
真是稀奇,这个怪物一样的女人,竟然会难过。
但也仅限于此了,穆季青按下播放键,过去的时间再度开始流淌。
“我给他留了足够的钱,他完全可以在外面过上好日子,却偏偏要回来!真是的!当时是拖油瓶,现在也是蠢蛋,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苏曦辰嘟囔着抱怨,表情是十分的惆怅:“该哪儿来回哪儿去!我准备再把他赶出去!所以你的承诺完全是浪费了哦。”
“即使这样,我也只有这一个请求。”梦境中的穆季青坚定,再度陈述自己的决心:“您是您,我是我,我是龙伊的朋友。”
“朋友?”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苏曦辰哈哈一声,忍不住感概:“真是称职呢!”
仿若没听到这明显的嘲讽,穆季青只闭了闭眼,随后低声,小小地、直戳痛点地反击:
“您是最没资格指责我的人。”
“……是啊,最没资格的是我。”
空间一度沉寂,随后被再度响起的平静女声充斥。像思考像回忆,又像忏悔,她好像在与坐在对面的青年对话,又好像只是喃喃自语。
“你了解他的天赋吧,聪明的头脑、稀有的才能、坚定的恒心……抱有如此天资的人无不出人头地,可他现在呢,一副过街老鼠的样子,连堂堂正正见人都成了问题。这都是因为我——”
诉说者嘴角轻勾,年轻女人的声音里满是凉薄和自嘲:
“因为我自私地扼杀了他成长的可能。我不希望他踏上战场,不希望他搅进这摊混水再把命丢在这里。不论上一次还是这一次,我的意志将他排除在外,所以他的天资就此被埋没,永远只能默默无闻地苟活。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你觉得对他而言,这是好,还是坏?”
“……”
穆季青无法回答,苏曦辰描绘的完全是另一种未来,他想象不到,亦做不出判断。而苏曦辰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在质问自己,说出口后便自顾自往下:
“他呀……龙伊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路,只是亦步亦趋、跟着我的影子走。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能跟随像我这样的伟大领袖是他走运,我也不介意多出一个跟班,只是啊——”
似是感受到沉重的氛围,苏曦辰想讲个笑话,想露出往常一样不在意的笑,可惜收效甚微。所做的一切映进穆季青眼里,只剩下深重的无奈,和无力。
“如果连我都走进死胡同,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
如此袒露真心,倾听者依旧无法回答,只能以沉默相对。
“说实话,我还是挺感激你的出现的。无论如何,至少你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也让我看到了——即使不追着我,龙伊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的这种可能性。”
“所以我也放心了,即使我再一次这么做——再一次将他赶出霁城,他也依旧能寻到新的、支撑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东西。接下来的舞台上没有留给他的位子,他会被剔除在霁城之外,你我的欺骗会抹掉他的所有努力。”
“欺骗、啊。”
“对哦,何必惊讶,你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反问着他,苏曦辰脸上终于多了一点快意,动动嘴角扯出个轻笑后继续往下:
“龙伊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但结果——你也看到了,相当蹩脚的表演。你也知道他是个没脑子的,如果留下的话一定会坏事,与其最后闹得难看,还不如就这样,至少现在,我还是他崇拜的好姐姐。”
“让一切结束在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龙伊以后、他会理解的。”
过于真挚、甚至于深刻的剖白让倾听者无言以对,也从侧面证实了一直以来的猜测,而他……无法对苏曦辰的选择提出任何异议。
毫无疑问,这有利于龙伊。
可然后呢?
这种选择,要付出什么呢?
他不该继续问下去,老老实实地接受并遗忘是最好的选择。但,人没法摆脱自己的好奇心,他问了,就要面对接下来的后果。
在长久到苏曦辰想要一走了之的静默后,穆季青终于找到了那个并不正确的答案。
“可您在后悔,对吗?”
“……这不是重点,无论后不后悔,我必须这么选。”
很幸运,不正确的答案是正确的。
几不可闻的叹息消融于空,苏曦辰语气淡淡,终于结束了这个惊人的话题。
或许是道出心事,苏曦辰此刻看上去轻松不少,沉重褪去,惊人的敏锐也随之回归。她冲着悄悄观察她的青年嫣然一笑,反客为主,点出他心底的纠结。
“当一切结束、你我的盘算败露后,想必他一定会非常埋怨我吧!不过无论他怎么想,都和我没关系啦!那你呢?身为留下来的、欺骗他的最好的朋友,你做好准备,接受他的怨恨了吗?”
相当尖锐的问题,直指要害,但也多亏了方才的好奇心,穆季青在回答她时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要说做好了准备,别说您,我自己都不信。但要说没做好……我和您刚才的答案一样,后悔,但没办法。”
“真狡猾呢!”
对这随口的指责抱以释然一笑,穆季青大方承认了自己的本心,“没办法啊。毕竟我跟您一样,我也自私地不想看他痛苦。”
哪怕他会恨我。
梦境之外,注视着一切的人默默在心底补充。
哪怕再来一遍,他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苏曦辰说的没错,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无论是梦境中还是梦境外,他们都清楚,出现奇迹的可能微乎其微。
结果已然注定。
昏睡的日子里,虽然听不到看不到,但与外界的感知并非完全切断,有时他会感受到,那道来自外面的、悲伤而坚定的视线。
是龙伊啊。
而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正注视自己的人又究竟有多么的痛苦。
姜绛的记忆告诉他,他曾不止一次地夺走过他珍视之物。
原来他见到他,便会感到痛苦。
明明如此难过,却还强撑着露出微笑,想要拯救他,想要将他的朋友与那个毁灭了他幸福过往的怪物分开。
可是,就算再怎么为自己洗脑,他与姜绛都是脱不开干系的,甚至于他接下来要做的,比姜绛更甚。
溯洄一切后,穆季青终于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缠在他与龙伊之间的一切。
龙伊他该恨自己。
既如此,那再多一点恨也无妨。
——————
回忆的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穆季青俯视着下方的布景一点点消散,意识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
梦已经结束,为何他仍没有醒来?
得不到解答,穆季青只得拖着半透明的躯体,在自己的精神空间内四处游荡,第一次如此清醒地观察这个地方。
灰白色雾气覆盖了外围的整个世界,目之所及皆被朦胧模糊,一切光一切暗都在这里被吞噬消解,融化成辨不清彼此的混沌一团。如丝,如缕,如线,无处不在的雾息密密匝匝绕上精神,没有被捆缚的触感,却有存在于此的实感。
唯有正中心,世界的正中心,空敞开阔,流光溢彩。
这是刚刚他的梦开始与结束的位置,如今梦境散去,背后的景象也展露出来。或大或小的薄薄光片被闪烁着彩芒的丝线束缚并串起,局限于小小的方寸之间。
穆季青知道那是什么,源自于过去的、不属于他的、被归类的记忆,都被关在里面。但是那些丝线……他并不能确定它们的来历。
但总归,不是来害他的。
四周空茫一片,边界随着穆季青的漂浮而拓展,似乎无边无际,但无论他向何处望,那个璀璨的圆点依旧顽固地杵在他的视野之中。
一切被雾气笼罩,无意义的探索很快就变成了无聊,穆季青操纵着自己的身体往回飘,准备去深入那个位置一探究竟。
空间的距离在精神世界中毫无意义,脑中想法飘过,下一瞬,边缘虚幻的透明人体就现身在整个世界的中心。
近距离观察的体验比远观更加震撼,流光的丝线纠缠着,织就成一只色彩缤纷的球体。透过丝与丝间的缝隙,穆季青得以窥见飘散其中的、与雾气同色的灰白画面。可还未来得及细瞧,察觉到窥探视线的人猛地回头,眼神机敏而警觉。
他的背后空空如也,不存在任何可疑的东西,但不可能,一切感受在精神中都是真实存在且有迹可循的,方才一定有人在看着他。
而且,感觉非常熟悉。就像他透过丝线望向内里飘散的记忆碎片之时,有人似乎也在透过什么观察他。
在机敏的精神转移注意的一刹那,在观察者的视线范围之外,丝线织就的球体狠狠颤动一下,紧接着就开始慢慢“解绑”,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所以当穆季青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
尚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穆季青半透明的身体瞬间被球体吞下,然后被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淹没。而在幻形即将消失之际,空荡虚无的世界内,骤然响起了一声陌生的叹息。
“喜欢吗?自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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