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之前,龙伊隐藏身形离开了楼烁的地盘,而人一走,楼烁就跌坐回座位里,再不掩脸上的痛苦。青年仰着脖子,仿佛渴水的鱼般大口大口呼吸,试图缓解来自精神的反噬。
“放松点,他已经走了。”
轻缓的女声从房间的阴影里突兀传出,却看不到任何人影,而光源下的人丝毫没未这诡异一幕惊吓,稍稍喘口气后又站起,拿出刚被锁进柜子的资料,伸手递向声源处。
“给,他已经全部记住了,原件还你。”
“没用了,烧了吧。”
女声拒绝了楼烁递过来的东西,楼烁也不再坚持,随手扔在桌子上,雪白的纸张铺了整张桌面,无人在意其中隐没了多少真实。
完成任务的青年重又回到座位,端坐着闭上双眼,思维沉入精神,缓解着来自身体内部的压力。
刚刚,他动了不该动的念头,也因此遭到了来自契约的反噬。不久前为保全重视之人而签下的契约成了催命符,但他并不后悔,为上一次,也为今天。
恢复了些气力,青年重新取回发声的余裕,楼烁艰难开口,声音嘶哑:“什么时候放了她?”
“放?很抱歉呐,就算我现在放了她,她自己也走不掉……叶薰目前的状态非常差劲,离开监控随时可能会死。”
“你明明答应好的——”
“她身体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如果我想杀她,何必等到这一天。”阴影中的声音打断楼烁的质问,又轻叹道,“至少在我手里,她还能吊着口气。”
“……”
楼烁沉默了,无法对胁迫者言说的事实作出任何反驳,他自然清楚叶薰的身体状况。
上次的妖域巡狩——穆季青无意识状态下发出的炮击摧毁得不仅是妖狼,更摧毁了当时与之一体的叶薰的健康,否则去营救穆季青的,怎么也不会只有行将就木的叶旖。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很难,不过不是没有办法。但最关键的问题,是她不想治。”
“不想治——因为叶旖、吗?”
“……很遗憾你猜对了。”
喟叹着,阴影中的人终于显出身形,苏曦辰抱着双臂倚墙站着,眼神落在那副尚未收好的扑克牌上,心思片刻的游离,随后认真解释。
“想要治好叶薰,怎么也免不掉从叶旖那里拿走些什么,而她的情况你也知道,比叶薰更糟糕。所以叶薰她拒绝了所有治疗,现在正处在压制性的深眠当中。”
“在解除她们之间联结的「长生咒」前,恐怕叶薰不会选择醒来。可解除联结的方法……有,但现在做不到。”
出乎意料的耐心,苏曦辰将个中关键细细掰开,一一说给楼烁,甚至做出会尽力治疗的承诺。这过分的宽宥,让敏锐的倾听者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楼烁垂下头,遮住眼中怀疑,“您明明只需下达命令。”
“为什么啊——也很简单,因为我在报恩。”
“报、恩?”
随着话音落下,灵魂上的重压被骤然解除,精神的痛楚一扫而空,清凉和缓的波动拂过疲累的身躯,带走了曾束缚的一切。
楼烁霍然抬头,脸色由沉重瞬间换为错愕,他不理解苏曦辰报得是哪门子恩,但那个不平等契约——被解除了。
“我的诚意,现在舒服些了吗?”苏曦辰轻轻摆手,仿佛完成的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算了,你不需要知道理由,只要心怀感恩地接受,把它当成中彩票这样的幸运就可以了。”
“……没有契约,不怕我现在就告诉龙伊?”
楼烁不明所以,但探不清苏曦辰的虚实,轻浮的态度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小小地试探,却换来听者的轻笑。
“干嘛问这种蠢问题,你觉得我没有契约就使唤不动你了?清醒一点,要不要报恩的决定权在我手上,叶薰她们的命也在我手上——我还是更喜欢听话一些的‘恩人’。”
“……”
满含着尖刺的话语落下,楼烁沉默以对。确实是他痴妄,就算没有契约,他和苏曦辰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变。
他,是靠着出卖龙伊,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在母亲突兀失踪,叶家内忧外患之际,矗立在两股势力交界处的昭然命理店成了众矢之的,无论哪一方,都有人想要接收这“妖兆的魔女”的遗产。
尚未成熟的孩子根本没有实力在这浪潮中立足,更遑论保住这家店——幸好还有龙伊,孩童间脆弱的玩伴关系,使得高位者的目光最终垂落在了他身上。
留住昭然命理店对楼烁来说很难,可对苏曦辰来说,却只是件随口吩咐的小事。没人愿意为了一点不确定的东西得罪苏家人,哪怕她正处于弱势。
而后,是龙伊被送出霁城。在似有若无的默许下,楼烁保住了与龙伊的联系,并逐渐成为他获取霁城信息的唯一途径。
他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就算现在悔过,龙伊会不会相信自己尚且未知,但肯定的是,他一定会厌恶自己。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从满怀期待的重逢开始就满口谎言的骗子。
青年陡然灰败下去的神色取悦了高位者,苏曦辰轻扯嘴角,倒没有了继续威胁下去的心,毕竟她是真心来报恩的。
那颗世界的毒瘤——楼昭然——感谢她的搅局,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翻盘的空间。知恩图报,自己也会对她唯一的血脉好一些的,况且。
“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呢。”
果不其然,命令再度被下达,苏曦辰表情收敛,不再是刚才的游刃有余,口气郑重:“拖,能拖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让龙伊离开霁城的时间越长越好。”
“您觉得我劝得动他?”楼烁眼露讥诮,轻飘飘反问。
“所以才需要你表演啊!浮夸一点,刻意一点……最后,你就可以跟他解释你是被胁迫的。”
苏曦辰俏皮地眨眼,笑容不怀好意,同时右手指尖在虚空中轻盈划过,一份更详尽的资料飘入楼烁手里,继续吩咐:“还有这个,等他张嘴问你的时候,你就可以把这些交给他。”
“这是全部的……”
资料入手,楼烁随意翻了翻,瞠目结舌。脑海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涌动起来,却只是无意义溃散,记忆中缺少一片的虚无感让他下意识皱眉。
“你忘了啊。不、不用多想,只要照做就好。”
注意到青年的异状,苏曦辰扯开话题。她真是来报恩的,若是因为她,让楼烁对那位早已逝去的母亲起了什么探究心,那就变成报仇了。
“……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快速浏览过资料,楼烁低着头,肩膀无力垂下,骤然变更的任务让他一下子泄了气,他不明白,真的找不到这改变的原因。
这算什么?出卖自我、为了利益背叛朋友后,却因为始作俑者的洗心革面,他能再得到一次挽回的机会?多可笑。
“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这对你来说并不难。”没有任何解释,抛下新任务的苏曦辰只轻巧转身,背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让他看到想要他看到的,你可以的。”
“用点心,你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变。”
清淡的声音如云雾般消散,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在此时透过洁白天幕,在厚重窗帘的缝隙间钻入。明明只有细细的一缕,可耀眼的金色还是从缝隙中渗出,照亮了整间屋子。
没有了黑色阴影,空间中只余他一人。
楼烁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枯坐在原地。直到天光大亮,璀璨的光洒满整片空地,他才重新攒够面对现实的勇气,却又在注意到新送来的那堆资料时化作虚无。
心情烦躁,他拎起刚才与龙伊对饮时开启的酒瓶,高度数的烈酒还有大半瓶之多,没拿杯子,直接就着瓶口嘴里灌。
苦涩的酒液划过咽喉,刻意放纵下,冰冷迅速带走理智,面颊和头脑很快一起燃烧起来,一片混沌中,他终于能够再度思考苏曦辰的用意。
将所有的罪责一并承担……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有底气这么做?她不怕龙伊责怪她吗?
一连串的问题从心底冒出,可脑子里一团浆糊,无节制摄入的酒精还是影响了神志。楼烁没想出个所以然,一个答案也没有找到,但是醉鬼有醉鬼的思维方式。
他猜出了一个十分离谱的可能。
无法付诸验证,可能性只停留在猜想阶段。过度损耗的心神在酒精消磨下很快支撑不住,砰地一声,没坐稳的青年摔在地上。
楼烁懒得再起身,干脆就着跪坐的姿势,将整张脸贴在桌子上,方才的资料被压在脸下,他的眼神掠过近在咫尺的字迹,下意识念叨出声。
“越、季……”
声音戛然而止,主人已沉沉睡去。
希望在梦里,他能找到那个美妙美满的答案。
——————
“您回来了。”
在昭然命理店消失的人在另一片密室中踏出,注视着摇曳影子、守候在自己岗位上的青年眨眨眼回神,轻声问候。
“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静室也已经收拾出来,您可以随时使用。”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给我吧。”
苏曦辰摇摇头,拒绝了繁琐的步骤,直接朝乌熙伸手,后者顿了顿,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盒子双手捧起,托举着递到苏曦辰面前。她没接,只是就着乌熙捧起的高度随手揭开盖子,刹那间华光倾泄,柔和的光线填满了昏暗的庭室。
“拿稳了。”
苏曦辰吩咐,随后抬手,一点银光聚在左手指尖,然后摊开右手掌心轻轻一划,银芒划过的位置皮肉破出裂口,依稀可见白森森的骨骼。
但是没有血。
乌熙僵立在原地,下意识屏住呼吸,将这奇诡的一幕尽收眼底,黑眸中是化不开的惊骇与诧异。似是没想到苏曦辰这般不避讳他,又因她当下的身体状况而沉默。
始作俑者也没想到这般情状,苏曦辰皱了皱眉,轻啧一声,散去指尖凝光,只将右手停在敞开的盒子上方,然后用力,攥紧拳头。
这么近的距离,乌熙能够清楚看到从指缝间溢出的猩红色血流,一点一点沿着皮肤的纹理向下汇聚,最后合成一滴鲜亮的水滴。
唯一一滴红色坠下,正正好好落在正散发着柔光的枢纽上,空虚的内里瞬间被力量盈满,白光凝实,却在下一秒被黑暗覆盖。
苏曦辰收手,同时顺势将盒盖扣上,制止其中灵气散发。庭室晦暗,乌熙却在光芒消逝的前一刻看清了那只手,光滑而柔软,既没有深可见骨的伤痕,也没有沾染肌肤的血迹。
干干净净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怀里的重量,可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乌熙换了个姿势,该托为抬,有些吃力地将盒子抱在怀中。怪不得苏曦辰刚才让他拿稳,充盈了灵力的「枢纽」——或者现在该叫「秘钥」,不复只是备用品时的轻盈,抬着的人第一次感受到灵力的份量。
“您的身体……”安置好盒子后,乌熙眼露担忧,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一回事,苏曦辰的身体情况明显不正常。
“嘘——”被询问的人举起手指做噤声状,琥珀色眼眸里跃动着**裸的威胁,苏曦辰弯起眉眼,笑容危险。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是。”
无视了乌熙的沉默与担忧,苏曦辰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只是乌熙的幻觉,摆摆手吩咐命令:
“现在你可以把它拿去给辛盛轩了,告诉他这是我个人的请求,请他保管一下这个。”
“您不出面吗?”乌熙疑惑道。
“嘛~他应该不是很想见到我,就不给他添堵了。”
“您是觉得,他很想见到我是吗?”
“呃、呃呃。”被问到关键,苏曦辰卡壳了,她光想着怎么把难题抛出去,压根没考虑接盘的人。
“如果他拒绝,这个该怎么处置,您应该清楚我没有强迫他接受的能力。”乌熙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无语和即将脱口而出的吐槽,认真解释。
“他应该不会、不会吧。如果拒绝、如果拒绝……那就告诉他,如果他收下,我会给他准备一份‘谢礼’。”
苏曦辰目光躲躲闪闪,哼哼唧唧开始思索办法,却被中途无情打断。乌熙直言不讳,且半点不留情面。
“他看得上您的东西?”
“你这语气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佯装愤怒的苏曦辰瞪了乌熙一眼,将他想说的话堵回去,手指扯着头发思考片刻后突然扬起嘴角,抱着手臂得意哼哼,尾巴似乎翘到了天上。
“我当然有办法!如果你都说完他还不要,那就再提一个名字就好,他一定会同意的。”
“谁?”
“辛驰晏。”
苏曦辰眯起眼,嘴里吐出一个相当陌生的名字,不怀好意的表情让听者微微挑眉,似乎明白了某些东西,有意识地将接下来的话全部记在心上。
“他血亲的、唯一的、弟弟。记住这个名字,以后说不定、你能用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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