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霜雪，细微的声响被雪粒吸收，无人的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下风的声音，到了午夜则更加寂静。

孤零零的二层小楼坐落在两个势力交界处，外层被薄薄白色覆盖，经内里透出的温暖微光一照，便化成雪水沿着外墙流下，可还没到地面又重新冻上，凝成泪珠滑落样的道道冰痕。

午夜时分，昭然命理店依旧灯火昼明，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对决正在此地悄无声息进行。

“大王。”龙伊将最后一张牌打在桌子上，摊开手心，“我赢了。”

“嗯，现在一比一平。”

楼烁没什么情绪地点头，将手里剩下的牌扔进弃牌堆，然后抓起所有开始洗牌。单薄的纸片在指间灵巧翻飞，不一会儿，完全随机的一沓重又摆在对坐的两人中间，开始新的一局。

“这样有意思吗？”龙伊边吐槽边摸牌，将手里的牌按大小次序排好，“两个人打，对面什么牌不都猜出来了。”

“猜出来也不代表赢，你第一把不就输了？”楼烁眼都没抬，注意力放在牌局上，“最后一把，谁赢了，就答应对方一件事。”

“烁哥哥的事我什么时候没答应过～”

龙伊抛了个媚眼，可惜完全是做给瞎子看，楼烁完全没理他。没有人回应的犯贱相当无趣，少年撇撇嘴，也跟着沉下心来，计算着对方牌的同时规划自己的。

薄薄的扑克被一张接一张掷在桌上，对局在无声中再一次开启，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纸牌的沙沙摩擦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最后一张。”

握着手里仅剩的牌，龙伊看着对面与自己同样动作的楼烁，脸上露出笑意。

“你赢了。”

楼烁摊开手里的牌，只是一张最小的“3”，在龙伊占先手的情况下没有任何赢的可能。

“哼哼，第一把是失误，这种游戏咱才不会输！”

龙伊嘴角扬起，同样摊开手中的牌，和上把一样，还是一张“大王”。

他习惯于把最大的牌留在最后，但这习惯放在这儿显然是多余，他的计算力完全可以覆盖这种简单对局。也不知道楼烁今天究竟抽什么风，他刚进门，就被拉着在牌桌前坐下。

“嗯，现在提要求吧。”输了游戏，可楼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过于平静的反应让龙伊困惑。

少年挠挠头不明所以，没当回事随意开口：“告诉我为什么要拉着我打牌就行了，你不是不擅长这个吗？”

“想试试自己的手气，顺便看看有没有转运。”

话说着，扑克牌已被重新洗好码成一摞，楼烁倒扣着将牌展开，飘移许久的眼神终于落回到龙伊身上。

“选一张？”

“选就选，这次占卜的东西是什么？”

龙伊闻言，随手摸出一张牌，却没有翻过来，只是支着手臂压在桌上，望向楼烁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不解。

“你最喜欢的牌。”

“那可很难了——欸？”

龙伊哼笑着翻开牌，然后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不是为楼烁猜的准，而是自己的运气——大王，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里。

“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牌，对吧。”扫了一眼牌面，楼烁淡淡道：“你喜欢小王，因为可以不用顾忌地出掉它，而不是到手、却只能被压在最后舍不得用的大王，对吧？”

“这也是占卜的？”龙伊又发出一声惊叹，感慨于楼烁的水平终于进步，后者却摇了摇头，狠狠击穿他为朋友喜悦的那颗心。

“没，还用不上占卜，你这么好懂，看两次就明白了。”

“喂！你是在说我看起来很蠢吗？”

楼烁没说话，但眼神也是一种回答，龙伊怒，意欲拍案而起要个说法，想到今天的来意又泄了气，心不在焉起来，没注意到对面人暗淡的眼神。

——真正的幸运不是每次都能抽到最好的牌，而是每次都能抽到自己想要的牌。

回忆着记忆里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楼烁集中注意，挺起脊背坐直，开始问起龙伊深夜到访的来意。

“唔——”被问到的少年露出苦恼的表情，挑拣着可以说的过程，嘴上吞吞吐吐：“我去找救阿青的办法了，刚从妖域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楼烁听着听着微微摇头，起身给龙伊端了杯喝的，同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透明的液体与玻璃相撞出气泡，酿造的香气在水液摇荡中钻入鼻腔。楼烁轻抿一口，终于在无色的液体里找到半分虚假的勇气。

“不方便就不用细讲了，说结果就行，你找到办法了？”

“……找是找到了，但作用……”

少年没往下说，只双手拄着脸，深深叹了口气，颓丧的模样已经告诉了楼烁情况。平常尖刻的人也叹口气，语调生疏地试图宽慰：

“你已经尽力了，魔种和污染的问题沉疴难起，能找到方法已经算意外之喜了。”

“可是不够啊。”楼烁干巴巴的安慰并没有起什么作用，龙伊仍魂不守舍：“我找到的、那个、只能拖延时间，没法根除，其他的就、完全没有线索。”

“这样啊……那苏小姐和灵研所那里也没有办法吗？”

楼烁这么问，可心底却没抱什么希望，真有这种东西的话早就用了，何必等到龙伊努力。

至于穆季青，他也觉得非常可惜，所以面对着基本是在做无用功的龙伊，他说不出半句劝诫。

都是救自己重要的人，谁的努力又比谁珍贵？

“有，不过没用。”龙伊笑容苦涩：“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强制他沉睡，这也只是拖时间而已，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醒来的会是什么。”

他没继续往下说，楼烁也跟着沉默下去。无需再说，两人都对结果心知肚明，屋内的气氛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凝滞，直到过了许久才重新响起人声。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

不复刚才的犹豫，没有迟疑的语句落下，微微惊诧的楼烁抬眼，便正正对上龙伊放大的脸，以及闪烁在深青色眸中的金属冷光。

少年双臂撑着桌子，上半身越过茶桌将脸凑近，明明处在同一高度，却仿佛被俯视一般，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居高而下，略带熟悉的感觉让楼烁恍惚一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苏曦辰。

理智在这目光下迅速回笼，楼烁收敛心神，毫不客气地与之对视。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楚看见龙伊眼中翻滚的情绪，明亮又炽烈，照得他埋藏的心思无所遁形。

“告诉我，叶薰现在在哪。”

俯视着楼烁，龙伊目光灼灼，不放过他脸上闪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想要从他、从叶薰最亲近的徒弟身上找到些许端倪。

在前往妖域之前，他就试过寻找叶薰，可在那场审判过后，叶薰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他在叶家和巡行部蹲守了好几天，却没等到她半个人影，要不是向他姐确认过叶薰仍活着，龙伊还要以为她已经遇害了。

对峙在无声中进行，可惜居高临下者即使有气势上的弥补，段位也差的太远。龙伊找不到楼烁一丝破绽，他仍如往常般平静自若，丝毫不为这个名字所动容。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找她？”楼烁轻声道。

“对。”既然已经摊牌，龙伊也不装了，利落地承认：“阿青进入妖域近乎她一手促成，既然如此，身为始作俑者，她肯定知道某些可以压制污染的方法。”

“她走了。”出乎意料，没有过多拉扯，被逼问的人回答得异常干脆，楼烁眉眼微弯，唇角勾起的笑意中带着自嘲：“出了这样的事，你以为她还能在霁城呆下去？”

“那她去了哪里？”龙伊紧追不舍，想要在现在唯一可能清楚叶薰动向的人口中问个明白。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方才淡定的表情破碎，楼烁脸上露出几分颓然：“我还以为她足够信任我呢……”

“她没告诉你？”听者闻言下意识皱眉，却不太相信。除了叶家本家，楼烁可以说是与叶薰关系最近的人，如果真的离开霁城，不可能不透露一点儿风声。

“如果我知道，我怎么会干坐在这儿。”楼烁舔了舔后槽牙，面上已没有了一贯的笑意：“她离开得很突然，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留下，让你失望了。”

“……”

龙伊沉默着退回原位。他仍不信楼烁不知道，可楼烁的态度明显告诉他，他不会透露任何有关叶薰的情报。

气氛在沉默中渐渐凝重起来，龙伊面无表情，心里开始激烈斗争。

事关叶薰，他来的时候，自然当然考虑过楼烁不配合的情况，也不是没想过从楼烁嘴里撬出情报的办法……可他也不想失去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

但同样，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穆季青去死。

而在他纠结之际，被逼问的人却率先开口，平稳的声音里带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叶薰老师呢……明明有更合适的人不是吗？”

“你是说叶旖？”被打断思考的少年抬头，深青色眸子紧紧盯着对面，想在青年面上找出一点破绽：“我自然知道叶旖，可我要是能找得到她，又何必来找你。”

自从秦憬那里得到线索的日子起，他就一直在追查，叶薰叶旖两个名字理所当然地被包含在内，可也仅仅于此。

叶薰的资料尚有可查，但叶旖——就只是个名字，连死活都不清楚，半点可用信息都没有。就算他清楚关于魔种的线索更可能在叶旖身上，也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叶薰那，他只有这一条能抓得到的线索。

“龙庭集会上那套说辞是用于搪塞的谎言，但不全是假的。叶旖还活着，收养了穆季青的她是最了解其中一切的。”

“那又怎么样呢？”并未因这条情报而激动，龙伊冷静反问：“就算没死，要找到一个早早离开霁城的人也近乎不可能，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所以我会帮你。”

说出这话的人面色苍白，青年双手无意识交叠，修长的指节被攥得发白，往常带着弧度的唇角不自觉抿成条直线。难见的，他露出如此焦虑慌乱的模样。

“如果老师离开，那她一定会去找叶旖……我还想见老师一面。”

“你想……借着叶旖找叶薰？”

龙伊睁大眼睛，眸底闪过惊诧，大脑快速思考着其中可行性的同时，也谨慎衡量着这话的真伪。片刻少年露出笑容，仿佛千钧坠地，悬着的那颗心脏终于落了地。

楼烁不会拿这种事骗他。

“你怎么帮我？”

“这些。”楼烁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抽出一沓资料递给龙伊。他早有准备，也料到了龙伊迟早会找来。

“在这种涉及隐秘的事情上，自由会的身份反而限制了我，所以只能由你来。最上面的是叶旖早年在霁城的资料，至于离开霁城后的时期，抱歉，我能力有限，找不到她的痕迹……但可以换一种方式。”

双眸直视着龙伊，楼烁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穆季青。”

“叶旖是他的监护人，过去十几年里，他的污染全靠叶旖压制，那么穆季青身上一定会存有她遗留下来的痕迹。”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被点出心底所想的人满脸震惊，龙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憬暗示的方向被楼烁轻易推出。

“别装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楼烁没功夫与龙伊周旋客气，神情严肃道：“按照灾变时间推测，穆季青在六岁那年就该觉醒成魔种，但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清醒着，甚至对灵力与这一边毫无认知。这不会是巧合，叶旖一定有办法应对穆季青的问题。”

“……”

没再追问也没再说话，楼烁这话就相当于交了底，找不到叶旖，挖穆季青也是一样的。

捋顺思路的龙伊迅速翻看起手中的资料，一目十行速读的同时将它们深深印在脑海。为了楼烁也为了自己，这些东西统统不能带走，记在脑子里才最稳妥。

翻开第一页，入目的就是张黑白两色的照片，别着鸢尾发夹的少女眉眼弯弯，对拍摄者露出明媚的笑。

龙伊记性很好，记得这张脸就是穆季青手里那张合影上的双胞胎少女之一，但也没什么大用。过去了这么多年，叶旖不可能保持着原来的样貌，更何况还有诅咒，就算与她当面遇上，他也不可能认得出来。

匆匆一眼略过照片，龙伊将注意力放在后面的资料上，眼神一行行扫过，却在能力后面的几个字上停顿，心里略微生出一丝异样。

“「异想现实」……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很遗憾并没有，而且连写在上面的，大部分也只是概括。”无情打破龙伊的幻想，楼烁陈述缘由：“事实上，这份叶旖的资料里，有很多内容都来自他人的回忆。”

“为什么？她不是很有名吗？”

龙伊不解，他来前在苏曦辰那旁敲侧击打听过，叶薰叶旖是在她之前的齐名的天才，甚至有着“双生鸢尾”的响亮名号，但为何连个具体能力都没有留下？

“那都是二十多年的事了。”楼烁轻叹口气，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况且发生了那些事……叶家内忧外患，实在很难顾得上一个叛逃的叶旖。”

“所以就是说，叶旖的资料真实度都存疑。”龙伊摸着下巴，作出总结。

“差不多，只能提供一个参考。”楼烁摊手：“我只能做到这程度了，真正的线索还在穆季青身上。”

“好，我明白了。”

说罢，龙伊继续阅读手上资料，虽然楼烁自谦能力有限，但这份资料比他自己能找到的详细太多太多，他也看得愈发细致，几乎想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沉浸在阅读中的少年失了敏锐的感知，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楼烁远远望着专注于纸页的人，神情落寞，眼里光芒从未有过的暗淡。

他终究还是会失去这个朋友。

天空从午夜走向鱼肚白，龙伊终于放下手里的资料，长舒口气后活动活动久坐僵硬的身体，站起来将东西递还给楼烁：“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你的情报。”

“不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楼烁接过后重又锁回柜子里，待龙伊走后，这些东西必须被全部销毁，但凡留下一点痕迹都会成为他的“罪证”。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再过两天……等阿青的状况再好一些。”

“嗯，走之前联系我，我会帮你离开霁城。”楼烁许诺，“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人和东西，正好还需要一点时间筹备。”

“好，那就这么定了。”

龙伊爽快应下，他从没跟楼烁客气过，如今目标一致更没必要拒绝。他的身份特殊，无论是私入妖域还是离开霁城，都决不能让多余的人知道，就算楼烁不说他也会主动提。

“那没什么事就走吧……我等着你的消息。”

龙伊拿到的牌，约等于在麻将桌上摸到了大小王带四个二，很厉害，但是对这一局麻将而言毫无用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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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