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爱是人类的天性——她是这么与烛说的。

谁都希望自己被爱，谁都希望自己活在爱中。

谁都想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

可归根结底，爱又是什么呢？

它很重要吗？它不重要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苏曦辰其实一个都不知道。

只是清楚，无论是否存在那种东西，该做的，该完成的，该实现的，一样都不会少。无论有没有爱，世界和命运都在继续运转。

无关紧要。

那她又为何执着于答案呢？

明明于现实无补。

明明……谁都回不去。

只是——

只是……

只是。

只是想，从中找到一些，足够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而已。

——————

闲杂人等已被清空，拢起纷杂的思绪，离开灵研所的苏曦辰走入空旷的大厅，随后停下脚步，在古旧的佛塔前，亦在那人身旁站定。

秦憬已经等在这里了。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年长的智慧者没有回头，亦没有转过视线，她的眼神依旧落在那座过去的伟业之上，只是轻声询问，落下的尾音中带着叹息的余韵。

“嗯。当然。”

回答的人扬起笑容，与她并肩，同样抬头仰望这遗址，岁月早已风蚀了旧日的光辉，可它的意义却并未减损半点。

七百年前的腾龙之役，霁城损毁大半，唯有这佛塔在灾祸中屹立不倒，其后作为幸存者们心灵与希望的寄托而逐渐受到重视。最后被苏情玥接管，在原本的基础上重又拓宽加高进行改造，在新塔完成后取了个叫「引灵塔」的、不知所谓的名字。

如今，新的也变成了旧的。塔身青砖被时间磨出细密裂痕，鎏金的宝顶锈蚀成铁褐，八面塔壁的浮雕也褪成了模糊的轮廓。因为苏情玥留下的“预言”，珑世对引灵塔只做最基本的维护，只要不会倒塌，外表如何都没有关系。

毕竟。它的价值从不在地面之上。

真正宝贵的东西、苏情玥留下的东西埋藏于地底，隐藏在幽暗之下。

而在旧塔前，两人间的谜语仍在继续。

“很满意那个答案？”

“嗯，相当满意。”

“这样啊，那就好。”

不做追问也不做解释，秦憬只点点头，然后收回视线微微转身，眼眸里盛满对面之人的笑脸。

并没有如表面一般平静，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心脏被惊悸与恐慌填满，一下一下迸动着似乎要跃出胸腔，可却在碰到她目光的那一瞬骤然静寂下来。

如静水流深，温和而坚韧，春日明晖般光而不耀，远不同于往日的她——看来苏曦辰真的从那个答案中得到了许多。

看着看着，心跳的轰鸣声响在目光中渐渐回落。讶然于自己的信任，秦憬微微叹口气，收起方才复杂的心绪，只嘴角勾起弧度，露出与她同样的笑容。

“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时刻准备着。”

“那么——就开始了。”

尘封许久的石质大门被重新打开，露出内里积累了无数个旧日的破败。地上部分乏善可陈，没有探索的必要，日常的维护只是让它不至于崩塌，真正的重要之物，深埋在泥石与灰壤的最底。

灵脉——蕴于大地本身的、灵力的血管，灵裔们这样称呼它，然后扎根在大地之上，建立起基于另一种无形力量的社会。

这里，是霁城灵脉之核，或者说曾经是。七百年前苏情玥的布置打破了这核心，让磅礴的灵力分散入大地本身的同时，用更庞大的东西代替了这核心。

这也是为何霁城城区内从不修建地铁的原因，除了灵研所和秦憬有足够技术力支撑而建了几个实验室，其他地下设施根本无法正常运作。过浓的灵力本身便会引发异常，再让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进去，无异于往炸药桶里丢火星。

秦憬停在原地一步未动，只有苏曦辰独自走入其中。她推开一扇扇腐朽的小门，沿着唯一的道路不断向下。脚底踩着的先是砖石，然后一点点变软，最后只是松散的泥土，身处之所与废墟无异。

迈步继续向下，通道开始坍塌，身后的光芒被渐渐遮蔽，道路也愈发狭窄。头顶褐壤在轻微脚步震动声中纷纷下落，渐渐稀薄的空气被浓厚的另一种东西不断挤压着。

幸好她不需要光，也不需要呼吸。

苏曦辰庆幸着，琥珀色眼眸里金芒微闪，将需要看清的一切映在瞳中。脚步不停继续向下，随着她的步伐，摇摇欲坠的窄道似被什么东西撑起，土地凝实起来，或者说被另一种坚硬的无形之物填满，维持住原本的功能。

「领域??九宇」——

苏情玥压根就没给其他任何人机会，没有九宇的开拓和支撑，其他窥视者会直接被困死在饱含浓厚灵力的土岩地道之中，根本毫无抵达终点、触及那东西的可能。

苏曦辰腹诽着，脚步不停。她从未深入过这地下，虽然知道里面有什么，但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外围打转，因为还不到时候，盲目取出来反而会造成破坏和损失。所以只是放在这，静待时机成熟。

如今，时间已经到了。

走过最后一段无光的小路，当岩缝收窄到必须侧身而行时，萦绕鼻腔的湿润泥土气味蓦地被取代，冰冷的气息直击灵魂，霍然开朗的视野骤然被光辉充盈。苏曦辰停下脚步，抬起眼眸仰望这宏伟的神迹。

厚重的大地之下，人迹罕至的深渊之底，埋藏着一栋水晶铸就的囚牢。冷白的光自晶体中透出，微弱的光经道道反射照亮了这昏暗的地底，晶簇丛生蔓延填了满坑满谷，层层叠叠纵横交织汇聚，将正中那巨大的遗物遮得严实，可仍挡不住磅礴而浩荡的气息。

龙。

空洞的、死寂的，苍白骸骨被定格在层叠晶体之内。晶柱穿透骨与骨的缝隙生长，将它封死在这深渊的穹顶之下，蛇形的修长脊柱自中部被切裂，下半部分不知所踪，只剩连着的一颗颅骨沉沉垂下，空洞的眼眶漆黑，燃烧的金焰早已熄灭。

龙骨生双角，玉一样的晶莹质地宛如天工，却被小小残缺破坏了美感，右角的尖顶无端少了一截，露出白瓷样的莹润内里，那照亮地底的清冷的光正是在嶙峋断口中溢出。苏曦辰熟悉这材质，她曾握持着的龙骨枪，枪尖与这双角拥有同样的光彩。

原来如此。

纵使只剩灰白色的半副骸骨，这威严而神圣的气息也绝不会有错，隔着耸立的晶柱，苏曦辰终于亲眼见到了烛之真容。

或者说，烛之遗骸。

苏情玥所留下的，足以再一次对抗暝的力量。

仙灵不具存物质的实体，所谓遗骸，不过是力量的残留。那场颠覆的战争过后，经受重创的烛已无法留存过去积累的力量，强行融合只能走向疯狂与毁灭。

所以，苏情玥最后帮了祂，将灵力与意识分割，留下足以容纳所剩无几的一小点意识的部分后，将剩下的绝大多数一分为二封存起来，留待后世之用。

这里，是一半。

苏曦辰仰起头，与巨大的龙首遥遥对望，对比着她精神之中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喟叹。

从远古的记忆中，她窥见过烛真正的姿态，华丽高贵、璀璨耀眼的生命翱翔于天际，近乎遮蔽了整片穹空。

比起山岳般巍峨的本体，这龙骨已经不剩多少了，就算是一半也不过十分之一的当量。再强大的封印也抵不过时间的销蚀，灵力在七百年的时光中慢慢消散，最后只剩这么一点，所以这地底才会这样空旷，曾经巨大的几近消磨殆尽，连光辉都干枯而晦暗。

无形的领域自脚下延伸，几息间这片空域的掌控权便转入苏曦辰麾下，虚无与空交错压制，制止了这龙骨的进一步崩溃，代替水晶将它妥善保护起来。待做好这一切，苏曦辰即刻转身，再没有回头望过它一眼。

没有多余时间悼念，她还要去拿回另一半。

她要去妖域。

非常异于常识的，「妖域」的形成时间其实相当近。

起初只是一道随处可见的无害罅隙，夹在人世与灵界之间充当阻碍。直到腾龙之役，受到混乱的灵气激发，又筑以坚定基石，经过数代人几十年的努力，才真正确立了这一空间。

烛与暝相冲的敌意灵气在存在死亡后持续着战争，最终借助人类之手达到平衡。苏情玥割裂了烛的骨骸，将其中的一半作为妖域的地基，另一半用的则是魂灯——由楼昭然从未来带到过去的、容纳着幽荧的那盏灯。

苏情玥最终将那盏灯压在妖域之底充当基石，世间本该再不存在魂灯才对，可据穆季青回忆，姜绛的记忆中曾经出现过与魂灯一模一样的灯盏——甚至还是从苏家秘藏库中取出来的。

所以事后，苏曦辰翻阅了十多年前的记录，又深入挖掘灯盏来由后终于确定了始作俑者——楼昭然。

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在失踪之前、具体说在迈入过去之前，将这灯盏藏进苏家秘库、以及另外四家的收藏中。而在确定这一事实后，苏曦辰第一时间就将所有赝品收集齐并封存起来。

开玩笑，好不容易抓住了幽荧，怎么能让它借着灯盏继续逃走！它能在姜绛的灯里显形，说不定也能在剩下的几盏里来回跳跃，现在可没有功夫陪她折腾！

在穆季青、在新的魔种踏入后，灾变以来妖域一直勉力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再度被打破。潜藏的不可控因子活跃起来，空间开始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回归原始的混沌，所以她下了禁令封锁了那里。

作为最后一个踏上那里的人类，龙伊取走了作为基石之一的幽荧，剩下的属于烛的那部分无法继续支撑，与其任由祂毁灭消失，不如收回来重新利用。

苏曦辰知道烛的骸骨埋在哪，在阅历苏情玥的记忆之前就清楚了。她与幽荧的交易，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取回烛，就意味着妖域的崩塌已经进入倒计时，那盘踞在灵界的存在亦会被毁灭的气息震撼。阻隔其间数百年的阻碍终于消失，蠢蠢欲动蓄势待发，时刻想要重临——霁城越升越高的灵力浓度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待到其彻底崩毁那日，便是——

决战之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