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伊在暮色褪尽之时才走出昭然命理店。
白日的喧嚣被泼墨样倾泻流溢的夜幕笼盖,连月光也被密不透风的云翳囚住,仅在边缘洇出微弱冷白。远处楼宇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轮廓,只有道路两旁昏黄的路灯还提供一点光亮,暖色调的光晕在空气中晕染,将周遭雪雾染成琥珀色,却始终冲不破浓稠的暗蓝夜色,只是堪堪照清前路。
迎着冷风,龙伊裹紧身上大衣,脚下步伐加快。人声在冷夜里绝迹,刚积了薄薄一层的雪踩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却寂寞得只能听见从胸腔里回荡的心跳,以及呼出的白气消散在冰风里的声音。
这些天的预备工作终于落下帷幕,敲定好各处细节,楼烁那边的准备即将完成,他也做好了离开霁城的准备。
落雪的夜晚打不到车,龙伊也不会放弃自己斥巨资购置的电驴,就推着车子在泥泞的冰雪中慢慢前进。路况好时便骑两段,雪水覆盖时就下车推着,这么走走停停磨磨蹭蹭,终于是到了家。
在楼下停好车,龙伊摘下头盔,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手指也冻得哆嗦,可人却没动。少年搓着双手往掌心哈气,抬头呆呆仰望着黑蓝的星夜,无垠的夜色倒映在深青色眼眸中,竟不知哪一个颜色更深。
最快后天下午,最迟大后天出发,再回来时不知还要多久,为了让他的朋友能够再度行走在这片天空之下,他要与离别已久的家乡阔别。
视野忽地骤亮,随在其后的是嘭嘭的震耳炮声。一道耀眼流光上升,绚丽的斑斓花朵在天空炸开,如同燃烧的太阳,金色光芒如星屑般四散,撕开了笼于天幕的黑暗,也点亮了注视者暗淡的瞳孔。
而一朵绽开后,紧接着是各色明焰,大大小小接二连三地,鞭炮的声响在耳畔炸开,紧接着是热闹的嬉笑。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混着食物的香气冲入鼻腔,久久忙碌的人终于意识到这些意味着什么。
过年了。
龙伊呆呆地站在原地,注视着一朵又一朵烟花开绽,天空被染成缤纷的五彩。
原来、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可明明又那么短暂,好像什么都没完成,时间就在指缝间流水一样划过。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
少年静静站在楼底,望着漫天花火眼神落寞,可却执拗地不肯迈步。直到最后一点烟火尽散,他终于冻得受不住,才稍稍活动肢体,迈开脚步上楼。
正要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因夜空烟火而松弛下来的神经蓦然被触动。龙伊眉头皱起,眼神犀利,他临走前是锁了门的,但现在——
有人在里面。
将符石扣在手心,缓慢开锁的人精神紧绷,灵力蓄势待发。当钥匙走过最后一点距离,龙伊手上发力猛地推开门板,身体后倾几乎做好了躲避迎面而来的冲击的准备,映入眼帘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欸?”
热气扑面,温暖的光照亮了少年的眼瞳,湿润的水汽和着呼出的白雾一同模糊了视野。龙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犹如美梦的场面。
但梦中的人可没给他什么多余的思考时间。大敞的门放进了屋外冷气,穿着单薄的人被冷风一激狠狠打了个喷嚏,两条眉毛登时竖起,怒视着呆傻的闯入者。
“喂!龙伊!快关门呐!好冷!”
“啊——哦哦哦哦!这就关这就关!”
熟悉的命令口气打破了梦境的幻觉,龙伊本能地关门,氤氲的温暖气息瞬间包裹了他。梆梆切菜声、面团被揉打的闷响,锅内水汽沸腾鸣叫,抽油烟机呜呜运转……细碎的声音刹那间被风传递到耳畔,世界真实得几乎让人落下泪来。
“你们——怎么在这?”
“过年啊过年啊过年啊!”放下手中被蹂躏的面团,苏曦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汗珠,“见到我们你不开心吗?你小子是什么表情!不会忘了今天日子了吧?我可是特意推了宴会过来的,不要不知好歹!”
“————”
“怎么?高兴坏了?感动哭了?来来来让姐姐抱抱,哎呦呦我可怜的小龙伊~~”
“唔呃呃呃呃……”
酝酿在眼眶尚未落下的泪珠瞬间被吓回去,怪腔怪调的调侃让龙伊顷刻从沉浸的情绪中清醒,眼见着要冲上来的人,更是惊恐地连连后退。苏曦辰将沾满面粉的爪子在旁边人围裙上一蹭,张开双臂就扑了过来。龙伊望着苏曦辰擦了好像没擦的缠着面絮的手指,脸上十足的嫌弃和害怕。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嗷!”
“哼哼!这你可说了不算。”
根本没有拥抱,成功把面粉与水的粘稠混合物糊在龙伊头上,为非作歹的坏人转头就哼着歌去洗手了,留下龙伊蹲在原地捂着一头“白发”无声抓狂。而旁边人——任承寒旁观这一幕完完整整发生,哪个也没理哪个也没帮,只认真注视着苏曦辰留下来的一盆、不、一滩,眼神严肃。
“别闹了龙伊,快点过来,帮帮你姐。”
“帮她?先帮帮我吧!”
呲牙咧嘴的少年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自己,嘴上不依可身体还是诚实凑过来,看了一眼内容物后突然爆笑出声。
“噗!这是她做的?哇哈哈哈哈——啊!”
砰!
头与金属亲密接触的声音中止了少年猖狂的大笑,伴随着响亮一声出场的是气势汹汹的苏曦辰。她放下新装备的、刚刚敲在大声嘲笑她的傻蛋脑袋上的铁盆,怒瞪围着她作品的两人,眼神相当不善。
“帮什么?有什么好帮的!我的面有任何问题吗?说话!”
但可惜,因为稀烂的这一盆,这话并不具有任何威慑力。任承寒擦擦手戳了下面团,然后没有丝毫停滞地摇头,做出最终宣判:
“完全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了!这不是粘成团了?就是水多了点?怎么不能包饺子!”
“你管这叫‘多了一点’?”
捏了捏湿漉漉的面团,任承寒觉得这一坨更适合拿去搅点沙子砌水泥。
“我这是、我这是、这是、”这是了半天也没憋出个所以然,苏曦辰慢慢蔫下去,但还是不死心,努力找补:“水多了是吧,那我再加点面?搅和搅和最后能包上不就成了……”
“这能包上啥啊。”被制裁的人好了伤疤忘了疼,龙伊一脸不屑,又凑上前来讽刺:“咱家对联贴了没?没贴我拿这个去糊墙了。”
“你找死!”
“嗷!”
铁盆在空中飞了一段后不偏不倚地在少年脑门上降落,犹不解气,苏曦辰预备将手里东西扔到龙伊脸上。
但在雪白的面粉即将被泼洒出去前,旁边未出声的人胳膊一抬,手中物件挥出一道残影,然后精准落在了打闹的两个厨房废物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和一声敲在铁盆上的响亮“咣当”。
“不要玩食物。”
任承寒握着目前没有任何登场机会的擀面杖,飞快地一人赏了一棍,蕴着光的灰色眼眸扫过,张牙舞爪的两人瞬间噤声。
厨房向来是任承寒的领地,就算现在不在厨房,在众多食材拥护之下,他们两个也半点不敢冒犯他半分,否则就是真的和自己的嘴有仇了。
“这一盆先放到旁边,一会儿我来处理,曦辰你再试一遍。水和面的比例要保持在一比二,加入温水少量多次搅拌,再慢慢揉成光滑的面团——不许用灵力和面。”
“嘿嘿~”
苏曦辰腼腆一笑,讪讪收回灵力,她不想弄脏刚洗的手,干脆偷懒,可惜被抓了包。而没了控制的面团完全不听话,灵力撤回去的同时也带起了一大片雪白飞扬,甚至有一部分沾到了任承寒眉毛上。
厨房之王沉默了。
厨房之王放弃了。
“……龙伊你过来,你来和面。”
“Yes,sir!”
放下脑袋上的盆,龙伊洗了手,又翻出条围裙套上,接过中道崩殂的和面事业开始努力,只剩下苏曦辰左瞅瞅右看看,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和面,那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被排除在外的人不甘心,举着胳膊在任承寒眼前来回晃荡,想找点存在感。
“你来切肉。”毫无感情地扒拉开大型障碍物,厨房之王下达命令,“不想脏手的话就带上手套。”
“好的长官!得令!”
笃笃笃的切肉声很快响起,没了苏曦辰的捣乱,包饺子大业很快步上正轨,只是——任承寒忽然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冲龙伊询问。
“你听见了吗?”
“嗯?听见什么?”龙伊蹭蹭手上面粉,有些不解。
“你砧板的哭泣声。”任承寒面无表情,“再让她切下去,今晚的饺子就得加点料了。”
“???????”
……
最后,这顿饺子终于一波三折地完整下了锅,当冒着热气的一盘盘终于端上桌时,时间已经走到了这一年的最后十分钟。
三人围坐在客厅唯一的小桌前,热腾腾的蒸汽弥漫了整间小屋,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呜呜渣渣地,没人看,只是充做应景的背景音乐。
苏曦辰正襟危坐,在桌子前静等开饭;龙伊一杯杯往外倒可乐,悄眯眯把任承寒那杯换成常温的,还偷偷摇掉了气泡;任承寒还在厨房忙活,出来时手里端着碗,把按各人口味调好的蘸料摆到正主面前。
“终于齐了!我要开动了!”
苏曦辰举起筷子两眼放光,天知道她看守饺子的时候有多动摇。好歹最后坚守住了底线,等到人都坐下才克制不住,夹起一个胡乱沾了沾调料就塞进嘴里。
“你着什么急——以前哪年不是你的?”
看着被烫得不断哈气的人,龙伊吐槽。他知道苏曦辰狼吞虎咽的原因,为了那个被放进去的“彩头”——霁城有在年夜饺子里包硬币的传统,吃到的人来年能获得一整年份的福气。
往前他们的每一年,这枚硬币都会落在苏曦辰手里,虽然有她吃得又快又多的缘故,但强运也是一定的,她一直是最“幸运”的那个人。
“你懂什么?机会把握在自己手里。”
苏曦辰口齿含糊不清,咽下嘴里饺子后拍了拍胸口。任承寒适时递过她的杯子,入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望向龙伊,负责倒可乐的人心虚望天,眼神飘忽两圈后落回到饺子上,准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夹起了今晚的第一个饺子,然后——
“唔!”
“我的钱!!!”
苏曦辰惊叫,震惊加嫉妒之下眼睛都瞪红了。她就喝口可乐的功夫,竟然让龙伊这小子摘了桃子,不公平啊啊啊!!!
牙齿咬到硬物的酸痛感让龙伊也相当诧异,这怎么就、怎么就进他碗里了呢?他吐出嘴里的硬币擦拭干净,刻着花的那面被咬出两道浅浅的齿痕,然后举着它,龙伊与愤怒的苏曦辰面面相觑。
“要、要不还你?”龙伊弱弱出声,这枚小小的钢镚还带着温热,但握在手里却相当烫手,让他生出一种抢了他姐东西的感觉。
“……我不要了!”
苏曦辰对着那两道印子,从愤怒到纠结、再到沉默,最后满腔怨气地放弃。她才不要龙伊让给她的东西,而且已经被他咬过了,她嫌弃。
“不要就不要,我还不想给呢!哼!”
过于明显的嫌弃表情让龙伊不满,将硬币妥善收进口袋后哼地一声撇过头去,端起碗不管不顾地开始扫荡。反正现在彩头已经拿到了,干脆就放开吃,龙伊咬着饺子大声咀嚼,就着苏曦辰郁闷的脸色吃得津津有味。
没介入姐弟俩的斗争,任承寒在微微诧异后安静地加入战场,动作缓慢而节制,扫荡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让龙伊和苏曦辰不得不放下内部争斗,开始风卷残云起来。
并不是份量不足,年夜的饺子总是要富富有余,只少有那份争抢的快乐,在别人筷子底下捞出来的才是无上美味。
电视里的嘈杂欢乐仍在继续,房间里却静得出奇,一时间仅剩下碗筷碰撞的脆响,以及喉咙滚动的咀嚼与吞咽声。三人皆埋头苦吃,只在听见倒计时的预备后才堪堪放下筷子。
马上,就要是新的一年了。
那么——
“敬我们!”
随着越来越高的倒数计时声,苏曦辰上了劲头,高高举起杯子,深褐色的液体翻滚着气泡微微倾斜又回归,撞在杯壁上碎裂的声音细小又清新。
“敬新年。”
任承寒也跟着举杯,没什么多余动作,只是淡色的眼瞳蕴着暖润,冷调的灰在光芒下氤氲起来,柔和得就像浸透了暖阳的天鹅丝绒。
此时此景,龙伊的热情也自然被点燃。他面上还带着几分被热气熏出的微红,毫无顾忌地咧开嘴角,眼眸里毫无阴霾。
旧的积尘被扫去,新的晨光即将破晓。
时间。未来。命运。一切都握在他们手上——
那么。
举杯,站起,与另两只杯子相碰,在玻璃相撞如同碎裂的脆响中,少年畅快大笑,高呼,似将胸膛里的声音近数喊出:
“敬——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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