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了主路,两道人影绕过一个又一个相似的废弃建筑,一前一后奔驰在杂草丛生的小道上。
“下个岔口向左!”
穆季青大声呐喊,跑在前面的龙伊听到呼喊当即开始转弯,同时手中几个符石连发,迸发的火球吞噬了拦在前路上的魇群。
清除道上的阻碍,两人脚步丝毫未停,继续跟着穆季青的指挥前进。血厚防高的龙伊在前面开路,穆季青则垫在后面警示来自背后的袭击。
道路上堆积的魇越来越多,环境的灵力浓度也在不断加大,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人汇合时的地点两倍,证明穆季青指引的大方向没错。但这种正确可不是什么好事,龙伊心下微沉,忧虑起穆季青的身体来。
按常理,灵裔最高可以承受的环境灵力一般不超过自身力量的两倍,而短短七八分钟的路途,空气中的灵力浓度就陡然翻了番,对他自己来说没什么影响,但穆季青……他随时可能承受不住掉队。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把穆季青留在原地,但没有他的指路他绝不可能这么快深入核心,思绪纠结成一团乱麻,耳边突然响起穆季青的暴喝。
“龙伊!右边!”
分散的注意力瞬间回笼,龙伊大幅度扭身堪堪避开袭向他的锋锐利光,手中符石蓄势待发,却下一秒被袭击者的真面目震撼。
“这是……!穆季青!跑!”
龙伊咆哮,一把将符石全部散出,炸裂的火光刹那吞没了袭击的魇,成功将魇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但他却没顾得上停留,脚步不停继续向另一个方向奔去,风中同时传来他的呼喊:
“入口集合!在那等我!”
穆季青神情微愣,身体立刻做出反应向原本的正确道路疾行,他当然不会认为龙伊抛下他不管……现在更危险的反而是龙伊,那只魇与他们一路上见过的都不同。
他们遭遇的魇绝大都是透明半透明的类人形。有些有着模糊的“四肢”,有些则肢体不全干脆爬在地上行动迟缓,这些初具人形的东西全然没有他初见那只灵巧迅捷。但无论哪种都相当脆皮,一发火球就烧的干净,甚至被龙伊一脚踩死。
但刚才那只极其特殊,仅仅一个照面,穆季青就能看到它清晰的轮廓。半透明的下半身支撑着凝固的黑色,似石油般的粘稠物质流动在表面呈出甲壳状,支出两柄如螳螂前肢样的巨大镰刀,镰刃尖端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灰绿色。
危险,且大概率有毒。
但他现在帮不上任何忙。
穆季青咬着牙向前冲刺,靠着敏锐的直觉躲开魇的封锁,一步步向目的地逼近。
来时的路上龙伊对他讲过,整个试炼场地的监控点设置在工厂入口的保安室,那里布置着防护结界,机械考官会在里面监控全局防止意外发生。不过事已至此大概率考官已经帮不上忙了,但里面配备着可以与外界联络的通讯设备,他们的目标就是这个,向外界求援后中止这场杀人试炼。
不知是刚才的威胁被龙伊引走还是什么原因,继续前进的一路上他并没有碰到任何其他阻碍。
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弱蓝光点亮凛然双眸,映照在眼中的世界不知何时换了形貌,如丝的微弱细线被视觉捕捉,观看的人却一无所知,沿着脑海中逐渐浮现的安全前路奔驰。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低矮的保安亭,晶莹的光辉笼罩其上,防护结界仍在稳定运行。穆季青两腿加速,想要一鼓作气冲进监控点,敏锐的直觉却猝然震动,让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下一刻,黑色巨镰从天而降,自上而下贯穿了他眼前不过半米的水泥地面,穆季青依着本能俯身,躲开向他袭来的第二刀。
两击皆空,袭击者似乎相当不满,撑着黑色口器扯出嘶鸣,穆季青也趁机退后,看清了它的全貌。
与龙伊引走那只相似,却并不相同。同样的黑色巨镰,却没有上身的甲胄,而是变成了夹在镰刃中间的黑色倒三角。嵌在上头的两个空洞左右游移,终于对准了躲开它攻击的人类,诡谲的视线锁定在穆季青身上。
螳螂,或者说形似螳螂的魇,前肢不附毒素但力量巨大,可以轻易切裂水泥地面。上身不附甲胄但头部覆盖甲壳,速度与人相近,相比另一只智慧程度更高。
高速运转的大脑冷静分析得出结论,穆季青果断放弃掷出龙伊的符石进行反击这个选项,当时龙伊那一手他看见了,纵然没有那么厚的壳子,他手上这些也很难对其造成有效伤害。
那就只有逃跑。穆季青眼神越过螳螂魇落在它背后的低矮房子上,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只要再躲开它的一次袭击,他就能冲进防护结界。
机会只有一次。
深吸口气,穆季青盯着螳螂魇和它插在地上的巨大右肢,精神集中到极点。此刻魇已经结束了刚刚攻击落空的抱怨与不满,正缓缓抬出自己的武器准备了结自己的猎物,空洞的眼眶里逐渐亮起贪婪的光。
而在螳螂魇的右肢完全脱离地面的前一刻,穆季青动了,骤然加速奔向右侧企图绕过。此刻螳螂魇的思考能力极为薄弱,右肢被地面牵制同时左肢又被身体阻挡,以自己的速度和二者间的距离计算他完全可以冲过去。
但,这只是预测。
思维依旧敏锐,但一切动作在他眼中瞬时慢了下来,他听见来自头顶的呼啸风声,那条被魇身体阻挡的左肢,跨越了动物的正常生理结构,与整体脱出飞越头部,朝着他重重砍下。
原来如此,魇并不是动物。
还在运转的思维得出结论。
有什么能活下去的办法吗?
即将终结的身体提出疑问。
有的。
他听见心底的声音,来自大脑、精神与更深处的声音。
——抬起手来。
涌动的灵力破坏脆弱的咒文,寄存于腕上的银光锐刃脱离血肉灵鞘滑入掌中。穆季青握紧,然后向上一划。
预想中的重压并没有到来,如热刀切开黄油,小小银光没入黑色巨镰,接着平滑地在另一边脱出,被割断的镰刃飞入空中然后化作灰烬。然后下一刀的目的地是地上的右肢。
震耳欲聋的号叫几乎贯穿耳膜,被斩断双镰的螳螂魇痛吼着,胡乱挥舞起残缺的断肢,大蓬大蓬的灰色液体从断口处喷洒,落在地上便丝丝腐蚀出大坑。但两击中的的凶手并未恋战,依旧坚定地向原本方向前进,于是它连最后的攻击都落了空。
穆季青在结界边缘站定,退后一步便是安全地带,漠然凝望着突变的一切。失去了武器的同时失去了“血液”,螳螂魇迅速衰弱下去,与此同时,在不远处建筑的边缘,他望见几只嗅着气息而来的半透明异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想而知。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转身进入防护结界,果不其然看见了倒在地上的机械考官,此刻它的眼睛已不在散发光芒,显然已经被切断了控制。
没在机械考官身上做停留,穆季青迅速搜索起这间狭小的屋子,本就不大的空间被湛蓝的监控光幕挤的满满当当,细致映照着这个试炼场地里的每一处角落。穆季青在里面看到了其他失去意识倒下的考核者,还有正一路狂奔躲避追击的龙伊,万幸还没有任何人遭遇不测。
关于联络设备的外形,龙伊没有细讲,只说应该放在显眼的位置。他说的确实没错,一进屋子他的视线就锁定了监控光幕下、总控台中央的那个手掌大的盒子,盒子顶上的按钮鲜红,唯一的指示灯亮起蓝光,伴着清脆的“滴滴”声一闪又一闪。
但就这短短的几十公分距离,穆季青却走不下去了。突围时的特异状态褪去,不知名的声音就开始在头脑中隆隆作响,细丝般的疼痛一点点聚集,占据了头脑然后蔓延向心脏。四肢百骸也传递出不堪重负的嘶鸣,与脑海中的异响混在一起,搅得他近乎失去思考能力,愈发沉重的肢体也让他无力支撑。也就是空间狭小,他才没有一把倒在地上。
如果龙伊在场,就能一眼看出穆季青的问题。滥用能力导致的灵力消耗过度,后果可轻可重,轻的多吃两顿就能恢复,重的则可能伤及本源灵力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当场死亡。
穆季青的灵力亏空不算太大,只要及时补充就万事无虞。但麻烦的是周围没有补给,自己还是个一无所知的菜鸟,继续恶化下去,恐怕这条命就会交代在这。
但他依旧坚持着,此刻撑着他不倒下的只剩一股执念:只要发出求救信号,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听觉被内里的声音占据而全部丧失,视野也逐渐模糊,穆季青便左手支着身体,右手费力地在总控台上摸索,试图找到那个显眼的联络设备。但他意识不到的是,已经透支的身体支撑不了大的动作,他的手掌来回寻找,也终究差了几公分。
不行,必须要找到。
他们还等着我。
又一次摇摇欲坠,单手终于支撑不住,穆季青向前栽倒在台面上,却意外地离盒子更近。他抬起手想去触碰那个按钮,但已经到极限的躯体发出悲鸣,执拗着不肯向前半分。他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按钮,开始扩散的赤红色占据视野,他很快连视觉也要失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但就差这么一点点。
不行。
不行。
不行……我要……
这么执着吗?
嘈杂的声音忽然沉寂下来,他清楚听见那个女声的温柔叹息,然后灵魂开始灼热起来。
既然如此坚定,那我便给你力量。「敕令」万灵,然后为你所用。
仿若幻觉的女声消失,无数光点自周围浮现,在空中不规则游动的光点“活”了起来,然后疯狂涌入穆季青干涸的躯体,弥补他的亏空。如果他能看见,就会惊讶的发现汇聚在他周身的光点凝炼得近乎实形,就像螳螂魇的甲胄一般,只是换了个材质。
身体在修复,精神却没有彻底稳定下来,穆季青模糊意识到随着「敕令」而涌来的灵力,循着自己的意志率先恢复了右手的行动能力,然后本能抬起重重落在赤色按钮上。
“滴”的一声,信号被接通,穆季青还开不了口,就听到一道焦急的女声。
“空间坐标!报空间坐标!”
穆季青听不懂,也答不了话,灵力的修复消耗着他的精神力,坚持着的那股执念也随着信号被发出而减弱,数重磨损之下,他一声不吭地昏死了过去。
重重的倒地声打断了对面急促的呼喊,女声停滞一瞬后爆了句粗口,然后通讯被挂断。
下一刻,覆盖着城郊的整片天空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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