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就是这样,他马上就要离开霁城了。”
黑紫色的午夜,昭然命理店依然灯火通明,主人将一杯澄澈茶水放在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面前,神色淡然,眉目间没有往日的活跃与热络。
这位不速之客打扮奇异,即便在温暖的室内仍裹着厚厚的外套,一点没有脱下它的打算。过长的兜帽遮住了他的眼睛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节略带瘦削的下巴。这样严实,楼烁根本无从判断对面人的情绪。
不过,也没有试探的必要。眼前之人的身份他一清二楚。他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与自己一样,甚至比自己更为卑劣。他们已经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彼此间不再有需要避讳的信息。
而这坦诚并没有得到对面人的回应,不速之客只沉默着,身体滞成静止的雕像。楼烁也不在意,用另一种无色液体倾满眼前的空杯,一边细品一边等待,满口充斥着辛辣的痛意。
“那里没有任何他想找的人。”
良久,雕像才发出声音回应方才的一切,冰冷的电子音静静响起,裹着衣袍的人似乎要将身份隐瞒到底。
“她们都在霁城,那里除了可能留下的障眼法,当然什么都没有。”
楼烁应和着,忽地发出嗤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嘴唇紧抿,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紧紧盯着黑色的兜帽人,似要穿透那层层衣料看穿他的内心。
好像没听见楼烁的古怪语气,兜帽人只静默地站起,向他道别。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也该走了,毕竟他快来了,让他撞见也不好。”
楼烁眼皮都未抬,权当兜帽人不存在,整个人仍窝在沙发里一动未动。杯中的酒液早已见底,却还紧紧攥着那只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凸出。
“……抱歉。”
“抱歉……吗、对我说有什么用?你真正该道歉的人是谁,你不清楚吗?”
“……”
起身欲走的动作被这句话硬生生止住,兜帽人停滞在原地,望着一反常态的楼烁。脸上惯常带笑的青年此刻面无表情,被怒意填满的眼眸甚至显出几分森然,仿佛咀嚼着钢铁般一字一句开口,每一个词都落在兜帽人心上。
“何必在我这里假惺惺作秀。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穆季青。”
被毫不留情地道出姓名,埋起面孔的人浑身一颤,姿势却未动,仍垂着头,默默承受楼烁的指责。但这副沉默的样子反倒火上浇油,楼烁咬牙切齿,低吼着,执拗发泄出心中的怒火。
“所有……所有!都是因为你!老师、叶旖、还有龙伊!他们、他们都……穆季青!你的选择对得起他们吗!”
穆季青继续沉默着,兜帽下的脸上出现一瞬的茫然,随即被坚定取代。
“——对不对得起,又有什么关系。”
许是沉寂太久,默然接受质问的人忽地站起身,掀开兜帽卸下伪装,露出真容的青年表情平静无波。他站直身体,隔着桌几的距离俯视楼烁,深紫色瞳眸漠然而冷淡,内里是令人心颤的坚定。
“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
仿佛骤然卸去全身力气,楼烁的脊背弯下,垂下的脑袋看不清眼前。穆季青只能看到他的的下半张脸,被咬得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可最终只是无言沉默。
穆季青无法得知他此刻内心正想着什么,无法左右且不在乎。他这趟过来,只是为了了解龙伊离开霁城的进度,还有其他事情等着他,没有余裕留在这里,楼烁的无言也让他失去了继续对话的**。离开座席,他的身体陷入阴影,即将离开的瞬间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穆季青。”
动作停顿一瞬,穆季青转头,对上重又抬起头的楼烁。
失去了所有的咄咄逼人,气质张扬的青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脆弱,眼眸里只剩下疲惫和无望。楼烁叫住他,些微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乞求。
“我不知道你和苏曦辰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约定,又达成了哪些交易,这些都不重要。但,老师……叶旖她们,如果真的有人有办法救她们的话,我想能做到的,一定只有你。”
“拜托你了。”
没有得到回应,穆季青听过后只沉默走进阴影,像来时一样,被突兀出现又转瞬消失的传送门带走了。这是谁的手笔,他又是谁的人,一切的答案都摆在眼前。
身体僵硬在原处,楼烁猝然笑了,嘴角止不住上扬,笑容扩大,最后甚至弯下腰捂着肚子,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笑穆季青,更是笑自己。
刽子手和他手中刀刃又有什么区别?穆季青背叛了龙伊,他又何尝不是?还自以为是地、站在被愚弄者的立场去质问……他才是最蠢最虚伪的人!
骂够了。笑够了。痛斥过自己的荒缪,楼烁终于恢复了该有的平静。随手拭去眼角泪水,他撑着沉重的双膝缓缓站起,准备继续编织这张浸透了背叛与欺骗的罗网。
穆季青没有选择,他也同样,甚至主动寻求交易的自己比被动选择的穆季青更加凉薄。当自己的利益与龙伊摆在天平两端,他毫不犹豫在自己这边添上了砝码。
就这样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向他忏悔,忏悔自己的欺骗与背叛,也接受他的审判和裁决。至于苏曦辰口中的“报恩”,被许诺的所谓和好如初……他并不奢望也从未想过。
罪孽深重的自己——不配得到这种结局。
——————
“呼——哧——”
无力倚靠着墙壁滑下,方才从昭然命理店消失的人在地下深处重又现身。裹得严实的青年闭着眼睛倒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掠夺着空气中并不丰厚的灵气,以些许滋润身体中的干涸。
身体失了力气,手掌也无力松开,刚刚攥在手心的尖角晶石滚到地面上,穆季青暂时却无暇顾及。
这枚小小的多面体正是造成他目前状况的罪魁祸首,晶莹剔透的外表看起来相当无害,握在手心的时候散发出微小的热量,切切实实带着他穿越了空间的距离。
最后那次问过决心后,苏曦辰将这个扔给了他。小晶石不大,作用却不小,简单概括讲就是限定在霁城范围内的定点“传送”,正适合现在不宜露面的自己。在询问了任承寒具体用法后,穆季青将回程的定点设置在灵研所,倚靠着简易地图上的空间坐标,实施短距离的传送。
只是——好晕——
就好像整个人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内漂洗又甩干,最后吐出来的是一块皱皱的破抹布。这传送虽然方便,但缺点也很明显,就像穆季青现在这样,灵力干涸,体力和精神力透支,晕眩与恶心感支配躯体。身体失去气力,脑子浑浑噩噩,所以穆季青一回到灵研所就不支倒地,躺在地上挺尸。
苏曦辰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适应的?抱着这样的疑问,穆季青捂着头缓了好一阵,才曲起身子攀着墙慢慢坐起。暂时还没有恢复重新行动的力气,他就干脆仰着头,将后背贴在墙上,闭上眼睛思索刚刚以及这几天的一切。
那天,苏曦辰无意的言语揭开了虚伪。
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他在微漾的浅紫色中窥见真实之影。道标——那个与自己同样的、浅紫色瞳眸的孩子,与被刻意制造的障眼法一同离去,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空芜。
幻境。
他早该想到的,从遇见叶薰那时起,就该有所警觉、有所怀疑的。
然而警觉被消除、怀疑被抹去,他察觉到了异样,却固执地为了“真相”从未采取行动,始终只是站在岸边远望。无力去触及,不敢去打破,沉溺在幸福的、平凡的虚幻之中,在虚假上一层一层夯实自身的意志。
直到——这虚与实的边界被打破,过去的一切都被倾覆。
就像一路走来的道路与目标一同被抹消,穆季青孤独站在原地,找不到回去的路,亦寻不到前进的方向,只能困在这茫茫迷雾中毫无意义地徘徊。
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记忆是叶旖给他的?它们是真的?还是仅仅是为了让他不至于失控而编织的美好的梦?
他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的行动,是出于自己的心,还是仅是“穆季青”应有的选择。
——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无论再怎么叩问内心,这些问题也都得不到回答。曾经一度被填满的胸腔骤然空下,空荡荡的只能听见自己无助的质问。鲜红的血液流淌过空芜,携着从中带出的冰冷的孤独向外扩散,从内心、从精神、从灵魂,曾经依赖与坚信的一切都摇摇欲坠起来。
因而,他没法回应楼烁的期待。
笃信的过去里充斥着虚假,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又怎么能在虚幻的基础上,弥补真实之缺憾?
能解答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
但,胆怯、畏惧、迷茫。
他怕得到过于真实的答案,他怕为这答案,自己失去了再次前行的意志,以至于努力到现在的一切前功尽弃。
所以在最后找她、找所有虚假的幕后之人揭开真相之前,他需要积攒足够的、不至于让自己崩溃的勇气。
他不能停在这里,他不想在这里放弃——哪怕它可能是虚假的。
身体在漫长的思考中逐渐恢复,「敕令」安稳运转着,姜绛留下的东西依旧恩惠着他,夺取着周围的养分以修复这透支的容器。
撑起膝盖,青年终于能够站起身,弯腰重新拾起滚落在地的小晶石握入掌心,他摊开卷起的地图,望着上面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蓝色标点愣愣出神。
除了龙伊,能给他指引的,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二十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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