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碎去,蓝空晴朗。
阳光穿透薄薄云层洒落大地,将素白的堆雪映作蜂蜜的色泽,带着寒意的世界被照成暖融融一片,连扑面的轻风都在暖日中缓和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这片早已被废弃的荒芜宅邸无人亦无鸟雀问津,只有被雪团压弯腰的树枝重新抖擞,洁白落地发出的轻轻噗声。
然后,这荒凉寂静被久违的脚步声打破,裹着黑色长外套的青年在远远处站定,仰头观望这座被列为禁忌的建筑。
呼出的白雾从口罩的缝隙挣脱,又在睫毛上凝成霜花,颈间围巾的流苏被微风拂动摇晃,却始终严严实实遮住那张不该在外头游逛的、代表着危险的苍白面孔。
没有似见楼烁那次一般全副武装,穆季青穿着与普通人无异,只是加上了帽子围巾口罩。除了一双眼睛外,其余皮肤全部被布料包裹。连揣在口袋里的双手都覆上了面料,薄薄一层织物可以防止他无意中留下痕迹,也可以阻碍不怀好意者的探查。
但在这地方,应该没什么用了。
脚下积雪发出吱呀声响,跟随着飘荡的灵韵,穆季青缓步向前,一点一点除去身上的伪装。
长久不见阳光的皮肤颜色素淡,几乎可以看清埋在底下的青色血管,面颊微微凹陷露出锋利骨相,眼神却格外亮。浅茶色的眼眸细致地、郑重地、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收入眼中的所有,晶亮的瞳仁在暖日光照下显出半分幽紫的色泽。
熔化的日光将破败的一切罩上层蜜糖似的光晕,无人的废墟都被添上几分活人气息。门廊上的朱漆斑驳剥落,铜钉也锈蚀变形,踏步的青石台阶已被时间啃噬成参差的锯齿。
卷着细小雪粒的风掠过门楣,往日华光灿烂的匾额只剩个褪色的“越”字残存,另一边则破溃风蚀,连断口都被薄雪覆盖。灰色的光秃秃枝条密密麻麻爬满围墙,若春夏已至必定绿意盎然,但现在只剩下没有叶子的干枯藤条摇晃着抽打墙面,声响与风融在一起,微弱近无。
这里是越宅,是二十年前那场未被记录的灾难的源头,越家人最后的埋骨地。
苏曦辰遵守了交易,在他可以离开灵研所自由行动的当天,这里的产权证以及许许多多复杂材料就被送到他手中。总而言之,他现在是这座府邸唯一的所有人。
在门外吹够了冷风,穆季青长舒出一口气,拾级而上后轻轻伸手,褪色到不成样子的厚重大门应声而开。没有钥匙也没有锁,以及任何制止他进入的阻碍,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一探究竟的价值,除了他这个闲人,不会有任何人前来问津。
眼前的阻碍退去,展露在视野里的是与外头无二的荒芜景象,且连棵枯树都没有,灰秃秃的腐朽建筑就这么直愣愣大刺刺地摆在面前。
他曾在姜绛记忆中见识过苏家的布置,生死与否不论,但美轮美奂技艺精巧,而越家完全是另一种、粗犷而朴实的风格。没有花木没有布景没有装饰,只是一栋栋灰色的房子零散居落,低调得没有半分大家族的气魄。
没有进任何一间屋子,穆季青跨过门后就走到空旷处,寻了处地方席地而坐,任凭泥土灰埃沾染上身。青年闭上眼睛,开始感受自踏入那刻起,就一直呜呜回荡在耳边的风声。
起初是风,可是呼啸着吹拂着,就逐渐扭曲成可以辨别的音节。穆季青放任自己的精神沉浸于这方圆天地之中,诉泣的风里传来过去的声音。
——这是罅隙里掉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这样轻率地处理!我会通知苏家来封印它……
——小山!忘了你看到的一切,这里没有任何外人介入的余地。现在出去!
——父亲!可这是魔种!
——越擎山。你可还记得你姓什么!
——……抱歉,是我无礼,但……
——小山啊,你不是不清楚越家现在的境地。一代代衰败至今,连个能承接的继任者都生不下来!为此才从叶家要过了你。纵使并无亲缘,可这么多年过来,我把你当亲生孩子养大,又怎会不了解你在顾虑些什么?
——您知道,又为什么……
——越家不会像叶家一样变通,能承继这个姓氏的都是些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但到了现在,我必须为了越家的未来试一试,这东西……是目前能改变越家现状的唯一可能。
——……
——想说出去就说出去吧,想回叶家的话就回去,他们会愿意接纳你的。越家是艘龙骨早已腐朽的船,迟早要沉的,如果你能跳出这火坑,那也算我做了件善事。
——我不会走的,我会留在这里,作为越擎山和您一起撑起越家。
——……死脑筋的孩子。
……
……
——小山!走!
——我不!我要留下!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越家人!领域里没有你的位置!快滚!!!
——父亲!我要救你们出去!!
——快走!!!你想要我们的命全都浪费吗!?!污染不会波及到你!逃出去找姓苏的!越家不能全部折在这里!!
——不!!!
风声停息了。
聆听的人睁开眼睛,眸底是和神色一样的空茫,嘶吼的男声和苍老渐弱的声音在耳畔回荡,其间夹杂着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声。哭泣、怒骂、惨叫、痛嚎,可没有一个放弃,前仆后继地,在永不停息的风声中熄灭。
抬手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穆季青深吸口气,精神再度沉入遍布于这片空间久久未散的灵韵领域。意识逐渐浸入,听觉被哀声填充,可眼睛却是睁着的,恍惚的视野里,模糊的影子正缓慢成形。
三个人,三个陌生的人,加入了这片领域。
都不认识,可见着样貌却是眼熟的。身姿纤细之人眉目间流转着与妖孽相似的神光,另一对兄弟高大伟岸,几近一个模子刻出的面庞上带着熟悉的英气。
姜绛,以及苏曦辰。
那这三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知晓了后来的观看者沉默着,无力地等待着戏剧一幕幕走向既定的结局。
——大哥,怀衣身子虚弱,你还是回去吧,这里有我和起阳就好。
纤细的女人满脸凝重,仰头冲着更成熟的高个男人沉沉劝道,微微颤抖的手被身旁的男人握住,他的面上是与妻子同出一辙的沉重。可另一人未接话,只是转头看向自己的兄弟,拒绝的话脱口而出。
——起阳,你带着麓芽出去吧。这本就是我的责任,也应当我来承担。
——大哥!!
异口同声的惊呼被男人截断,他挥挥手,空间便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断,两人被困在原地无法再向前一步。
「止戈」抵不过「九宇」的威能,两人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远去,想要突破屏障送去支援,又被一波接一波涌出的妖魇绊住行动。
女人,姜麓芽抽出武器,向着核心开始突围;男人,苏起阳撑起防御紧随其后,保护着自己妻子的同时,开始压制充斥于这片土地中的混乱气息。
罅隙带来灾厄,灾厄滋生混乱,越家靠着灵韵领域将混乱封锁到最小,但污染依旧存在且不断累积。如果不加以清理,不仅会妨害苏起昼的修补,浪费他的牺牲,更是连他们都难以走出这方寸。
只是苏起昼——走入罅隙的男人背影很快被弥漫的黑气湮没。被留在外面的夫妻俩情况也不算好过,一个不擅正面,一个心分二用,虽不至于受伤,但也确确实实被困在了原地。
战况一时间陷入了胶着,直至盛烈金光骤袭,带着不可抵挡的气势从天而降,一瞬扫空周围盘绕的黑气,也扫清了两人身侧不断聚集的妖魇。被笼在黑雾中的男人背影在视野中重现,却又即将消失。
——苏起昼!!!
喉中发出凄厉呼喊,却传递不到那人耳中半分,金光褪去,黑衣的虚弱女人失去力气骤然跪倒在地,指甲深入掌心渗出血痕。她怔怔望着丈夫最后消失在罅隙中的背影,混着淡红的液体从眼眶滑下,然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怀衣!
瞥见突兀现身人影的刹那,姜麓芽惊呼,止住向前突进的动作冲到女人身边,她想搀起跪地的女人,却被生息寡淡的人死死扣住了手腕。
——你们、让他去了!
楚怀衣紧紧瞪着姜麓芽,一双眼都被血泪浸透。可没人回答她,没人能回答她。姜麓芽咬咬牙挣开楚怀衣虚弱的钳制,用双手将失去行动力和意志的人扛在身上,眼神示意苏起阳跟上自己,他们要趁着这短暂的清场冲出越宅。
苏起昼已经没救了,所以楚怀衣——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家族的隐秘性和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他们带来的人没有跟着一同进来,但都守在外面。不过现在内外被癫狂的灵韵领域隔绝,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他们才会陷入这种窘境,但只要冲出去,只要踏出那扇大门,一切就还——
可罅隙,被祭品填补的罅隙,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已经完全看不见那个主动献身的人了,浓重到近乎粘稠的黑雾一股接一股向外喷出,非人的嘶喊吼叫伴随着雾气扩散,听者皆心神俱震恐慌丛生。与此同时污浊的灵力四溢蔓延,浓郁到并未身处其中的三人都能感受到窒息。
它们的追逐,远比人的脚步要快。
来不及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姜麓芽猛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狠狠拥抱过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的苏起阳,无视他的反抗,将背上昏迷过去的女人塞进他怀里,然后,用力一推——
黑雾在刹那间触及她的背心,却也被这条生命止住了前进的道路。肉.体和灵魂一瞬间被腐蚀灼烧,无法忍受的疼痛让她瞬间落下泪来,可还是,望着深爱的人,露出微笑。
——你比我重要。你要活下去。
黑雾吞没了她,连同她因疼痛而扭曲的声音一起,一并立在原地凝成一具沉默的雕像。而苏起阳,因爱人的牺牲而逃出生天的男人未发一言,跨出一步终于离开了这座地狱。
然后,观看到这里就停止了。
倚坐在庭院中的青年睁开眼睛,意识仍沉浸在灵韵领域里蔓延的黑雾之中,久久地出神,也同最后的牺牲者那般静滞在原地。
他知道这一幕的结局。失去一切逃走的男人最终又回到了这里,清算并清理了这里的所有。越家从此覆灭,只剩他的父亲、只有越擎山一人逃出生天。然后离开霁城,然后被叶家姐妹找到。
命运弄人。
目睹过过去一切,穆季青只能感受到命运的荒缪、与无理。
分不清对错,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边界从未有过的模糊,大家都在为了更好的明天而活着,可最终没人得到幸福。
越家、叶家、苏家、姜家。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无形双手扭结在一起,紧紧绞着,而后撕扯、断裂、无一幸存。
所以今天,他才在这里。
所以他的存在,在这层叠的罪孽与死亡上诞生。
如果越家没有触碰禁忌。
如果越擎山没有逃出去。
如果苏起阳死在这里。
如果叶家姐妹没有发现他。
没有如果。
随着他的思绪,原本只在脚边翻滚的黑雾不知何时涌了上来,轻轻吹拂着包裹着青年的幻影。未作抵抗,穆季青只任由它将自己湮没,明明只是虚幻的虚假,可当头顶最后一丝光也被吞噬的时候,冰冷还是抑制不住地冻结了整个灵魂。
他开始理解叶旖了。
谎言堆织谎言,但虚假又有什么不好?至少还活着、还拥有快乐。普通人“穆季青”不会也不需要思考这些,无知无觉地幸福活在世界上,不用去承担并非自己的罪,不用去背负并非自己造成的死亡。
真是美好的,幻梦啊。
青年呼出一口气,轻飘飘地,却轻而易举地吹散了几近遮天蔽日的浓黑雾气。结束了浑身僵硬地孤坐,坚定了信念的青年站起身,眼皮垂下又掀起,黑雾在他重获视野的瞬间倏然化开在空气中,露出背后与现实无甚区别、只是更新更完整的越宅模样。
他的精神依旧处于灵韵领域之内,身形却未像初踏入一般、虚幻到近乎维持不住原貌人形。虽然无耻,虽然卑劣,但哪怕是罪孽与死亡,对于空芜而言依旧是填充内里的美味餐食。
再加上支撑他走来的、从未放弃的目标,他现在基本集齐对于一个“人”而言的、最基本的始与末。哪怕幻影毁销殆尽,也有了不至于崩溃的根基。
他终于能够去找叶旖了。
只是,明明意识已经脱离,为何灵韵领域还没有结束?
黑雾已经退去,望着周围完好的景色,穆季青有些不解。是还有什么东西想要传达给他吗?可明明没有人——
不,有人。
在他的思考落下之际,周围、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许许多多新的影子、前涌、簇拥在唯一实形前,一齐摇摆振动着,发出奇异的频率。
这是什么?
穆季青茫然望着这些影子,轻轻伸出手,任由它们拥绕在自己身边。没有实体、没有真形,样子七扭八歪,连彼此的边界都不甚清晰。
它们有着熟悉的、与自己相似的本质。
而且,非常温暖。
就像冬日的火炉,即使无法驱散这漫天冰寒,也会给绝境中的生命带来一点温暖。从灵魂之底漫上来的孤独寒意似被这温度短暂驱散,青年的精神沉浸在其中,汲取着来自过去的、来自血脉亲缘最后的帮助。
纵使步入疯狂,灵韵领域依然留下了他们最后的残响——时隔多年,那些埋骨于此的越家人,在精神的一隅中为最后的血裔提供了支持。
被影子环绕的、并不孤独的青年静默在原地,接受着他素未谋面的亲人们的关心与爱。然而本该死寂一片的世界里却忽又生出声响,他抬眼望去,就见离他不远处的门廊下,不同于这些细碎浅影,深色的、青年样貌的影子正缓缓凝聚成形。
陌生的、不认识的、从未见过的。
但是又那么熟悉。
冰凉的水液翕然自眼眶滑下,穆季青怔怔望着青年的幻影,望着他走到自己身前,轻轻抬手,与浅影们同样温暖、近似乎炽热的频率沿着虚幻的手掌传过,点燃了那些仍残存在脑海中的、珍贵的过去。
幻影轻轻摩挲着穆季青的头发,一如留存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的男人。高大的男人半蹲在幼小的孩子面前,抚摸着孩子的头,用语言鼓励他、用行动教导他、以自我为榜样指引他。
可明明他没有死在这儿,可明明这里不该留有他的父亲。
但奇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终究只是虚幻,轮廓模糊失焦,穆季青看不清青年的面目,也触不到青年半分,只能听着,用耳朵、用心,记住一个父亲的灵魂最后留下的声音。
“好孩子,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越家最后的灵韵领域,到此结束。
——————
走出越宅,穆季青停留在门口,仰望着已然蚀刻的牌匾,忽然后退几步,从口袋中小心取出了那张被珍藏的照片。
他抬起胳膊,将照片上的背景与真实景色相对,当二者轮廓在光影中相合的那一刻,过去与现在似乎刹那重叠。
他看见三个人的影子,栩栩如生,活力盎然。他们烙印在过去,向着现在的自己露出笑容。
心生感概,但这一点儿怅然亦随着拂过耳畔的轻风离去。得到明悟的灵魂清楚认识到,无论是谁,都已经回不去了。
死者未留一物,生者即将死去,但还有时间,还有改变的机会。
楼烁说能救叶旖叶薰的只有自己,穆季青不明白他的笃信从何而来,但他愿意相信他的话,愿意为了这个理由去努力。
已经有新的东西,填充了他的空芜。
他并非孤身一人。
越擎山爱着他,叶旖在乎他,龙伊重视他。
还有许许多多的,给予他帮助的人。
支撑起站在这里的穆季青的,不止不详的起始与分别的终末,还有隐藏在其中从未发觉的、最为重要的东西。
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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