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领域内，唯一的光源自头顶垂下，照亮了端坐的青年，却刺不破另一侧的浓重黑暗。

双手在膝上无意识交叠，穆季青背脊微微绷紧，视线穿过眼前映出影子的透亮玻璃，直直投向另一边浓郁的暗色。他知道那黑暗后藏着一个人，但她不露脸，也不显露身形，只有一片模糊的、拒绝被看清的影子。

眼神在黑暗中来回，探寻的目光试图穿透那黑色帘幕，可惜那颜色太厚重也太深沉，什么也辨不清，穆季青看着，也只能看着。

虚无的重量似乎压在他的胸口，让呼吸都轻缓下来。他没有说话，另一侧也同样寂静，空气似乎在这无声中粘滞起来。

终于，惯有的耐性在等待中耗尽，积攒的勇气占据上风，他抓到了那黑暗轻微摇曳的瞬间，喉头滚动，和着胸腔中擂鼓的泵动，他张口打破这平静之象。

“我该叫您什么？鸢姨，叶旖，还是姑姑？”

“随你喜欢，这些都是我，叫哪个都可以。”

苍老到几近腐朽，嘶哑的声音回应他，声音的主人却依然没有显露出真容。叶旖用黑暗隐没了自己，固执地不肯现身，凄冷的白光下，只剩穆季青与自己的倒影遥遥对望。

“你来了啊，季青——真是好久没见了。”

“还不到三个月。”穆季青开口纠正，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您忘了吗，那天晚上您来救我，然后……”

他的声音渐弱，叶旖却接上了他的未尽之言，喉咙间溢出几声畅笑，没有半点惨痛失败的悔恨与气馁。

“哈哈是嘛，人老了就是不太记得住事。那在那一晚过后，你都经历了些什么——让你在今天选择来找我？”

“……”

穆季青无言，只垂下眼眸，盖住了内里的犹豫与踟蹰，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幽紫光泽。空气一时间在静寂里停滞，漫长的等待过后，叶旖才终于等来青年的声音。

“我想知道，我过去的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攒够了勇气，青年对着自己的影子，对着那片黑暗，问出了唯一的问题。可良久地，对面一言不发，唯有幽帘轻颤，随后蜃象中蓦地绽出一声轻笑。

“你已经来到我这里，你已经向我开口，心里也应该有答案了吧。”

“————”

再度沉默，穆季青的答案不言自明。不论再多遮掩，内心深处的空芜无法作假，而制造了这空洞，用层叠虚相遮掩这空洞的人——唯有叶旖才能给他唯一真实的答案。

“真的假的，这些有什么所谓呢？”黑暗中传出轻笑，对他的郑重致以反问：“只要你是你，只要遵循自己的想法行动，实现自己的愿望，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真假就现在来说也确实没有所谓。我也知道您是为了我，是为了我能好好活下去才将我放进幻象。但，沉浸在幻象中的我，又该如何确定，这些都是‘我’的想法和愿望呢？”

一口气将心底话全部掏出，穆季青盯着那片黑暗，卸去了所有伪装矫饰，直言不讳穷追不舍，讨要一个真相：

“说到底，‘穆季青’是我吗，他的意志，真的属于我吗？”

“…………也太不自信了啊。”

听闻过他的迷茫，幻象的操控者轻叹口气，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概，开始慢悠悠地剖解过去。

“你应当也体验过灵韵领域，那你当真觉得，幻象是凭空长出来的吗？”

“它基于现实，但——”

“但不局限于现实，对吧。幻象是在精神层面对现实的扭曲，但扭曲得多了，也能借助外力触及一点真实，反映到物质层面即成为幻境——这就是「异想现实」。”

“家、学校、街道、城市……无论是人、物还是事，我用了很多现实的材料去搭建这个幻境，它们真实存在于现实之中。但现实里面却不能有你的存在，灵魂里的召唤会将你拉下去。”

“只有名为‘穆季青’的、最平凡的孩子，才可以不受那些纷乱侵扰，在与现实无二的幻境里平安生活下去。二者的区别只在于你是否参与其中而已，真与假，没有根本性的差距。”

“可是……”

听过叶旖的剖白，穆季青满面惊愕，想要开口反驳却又怔怔愣住，只半张着嘴不知如何继续。

这话并不难懂，他所经历的幻境与现实世界其实相差不大，可若真是如此，为什么，胸口的空芜依旧存在感强烈——

“那是你的问题。”看出穆季青未说出口的迷茫，叶旖挑明根本所在，“你为什么要质疑过去呢？你为什么不愿去接受那个世界呢？就算记忆是虚假的，感受却从未欺骗你。那你又为什么，想要逃离开平常的生活，跟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来到遥远的霁城，又固执地闯入另一边的世界呢？”

“这才是你啊，季青。直觉，好奇心，探索欲……这些东西刻在每一个继承灵韵领域的后人身上。而大概是因为另一些原因，它们在你身上尤为明显，哪怕我的幻境也不足以完全覆盖掉它们。所以我一直准备着，准备着你脱离我制作的一切，回到你该有的路上。”

“你心底的空虚并不是因幻境而生出，早在我遇见你之前，它们就存在于你的灵魂之中。至于它如此深重的原因，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姜绛——暝。

穆季青呆滞在原地，紧随着叶旖的话语落地，脑海中浮现出答案。

他内心的空芜，逐渐被经历、被情感、被信念填补的空芜，原来是被故意制造而出。

不知为何，穆季青并不感到惊讶。

他想起沉浸在姜绛记忆中时，透过她的眼睛观察到的幼小的自己，自那时他就成为她掌上傀儡。所以被牵着、被引着，孤注一掷地进入霁城、一往无前地踏入另一个世界。

不过并不可怕，他在这里寻到了，足以填补这一切，指引他走下去的、真正珍贵的东西。

穆季青——他自己。

他想保护龙伊，他想拯救叶旖叶薰，他想消却越家的罪，他想结束这混乱的一切。

这些都是，只属于他的最真实的愿望。

“谢谢您。”

眼神从迷茫复又坚定，穆季青最终攥紧拳头，站起身弯腰，向叶旖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这远远无法传递他内心的深切感受，但被隔绝两边且被叶旖拒绝的现在，他只能做此行径，去表达那一点对叶旖来说微不足道的感谢，同时，他的亲人也一如既往地不屑于此。

“谢谢可没什么用，说这些不如做点实的。你既然站在这儿，就说明你内心其实认同了谎言，至少认同它存在的必要性。我的幻境会困住你惦记的那个，在一切了结之前，他都不会回来——但他迟早会回来。你做好准备，面对自己说出的谎言的结果了吗？”

“…………”

被轻易点出心底最深的忧虑，仿佛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穆季青神色滞住停在原地，听着叶旖的循循善诱，心思不可察地微微颤动。

“谎言并非不可饶恕，你可以……”

“不。”

出乎意料的，穆季青张口反对，拒绝了叶旖继续往下说。

“谢谢您为我考虑，但，对不起。纵使欺骗他是情势所迫，可我并不为此后悔，也不想再用其他谎言，一个接一个地去弥补最开始。”

“我会去面对他，无论他会以何种态度面对我，我都心甘情愿——就像您说的，接受这个世界一样。”

“…………这样啊。”

深深叹了口气，叶旖终究没说什么。

就像丰满了羽翼的雏鸟最终飞离巢穴，他无法再接受她的庇护，亦不会亦步亦趋地跟随她的指引。他已经选择出自己的方向，她能做的，只有接受，以及祝福。

“下定了决心的话，就努力去做吧。”

思索到最后，叶旖将一切多余的心思藏下，只给出了鼓励。固执是优点也是缺点，但穆季青是个聪明孩子，他会明白这一切的份量。

“都听明白了，那就不必再多说了。走吧，不要再来见我了。珍惜时间，你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浪费了。”

结束关于真伪的对谈，叶旖制止了穆季青接下来的话，催促着他离开这个空间。而穆季青神色微滞，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再度张口，最后却踟蹰着僵住，木木愣在原处。静默片刻，他只鞠了个躬，顺从地听从叶旖的命令离开。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因为啊，自始至终，叶旖都没有离开那片黑暗。

——————

“结束了？”

刚刚迈出叶旖的休息室，穆季青就被身侧传来的声音止住脚步。他偏过头看向那片阴影，任承寒正倚着墙壁，指尖把玩着一枚小小的U盘，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他待在这里，大概率是在等他。

“任老师。”穆季青冲他微微点头，张口打招呼。“嗯，她已经告诉我了——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答案。”

“好。”

不似往日般冷静利落，任承寒有些虚弱地应声，样子疲惫得惊人，至少穆季青就被惊住了。在他微微蹙眉欲要张口之际，任承寒却先一步动作，整个人从阴影中脱出的同时，小小的U盘也自指尖飞离。

下意识地，穆季青伸手接住这只冲他飞来的U盘，有些疑惑地望向任承寒，却又被对方的模样吓了一跳。算不上邋遢，但平日里装扮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如此“随性”地现于人前，这模样可是穆季青第一次见。

像新死了三天一样，满头凌乱的任承寒面色灰败，脸上甚至挂着两只明晃晃的熊猫眼圈，往日里熨得平整的衬衫皱巴巴地，下摆和外褂上都沾满了灰黑泥点。

“任老师，您这是……”

“最近，有点忙。”

任承寒言简意赅，或者说没有多余说话的力气。战争即将拉开序幕，这是后勤人员最忙的时期。而作为这帮人的头头，他这些天马不停蹄连轴转，一直忙于对「蜃景幻界」的最后调试。也就是穆季青申请来探望叶旖，他才有片刻的空隙回到灵研所，监督这一场对谈的进行。

现在，休息时间结束，交代完最后一件事，他也要回归他的战场。

“这里，是灵研所内部关于「长生咒」的所有资料。”

扬起下巴隔空点点青年手中的U盘，任承寒不出意外地看见穆季青猛然瞪大的眼睛，轻咳一声缓了缓嗓子继续。

“精神的领域是我们无法轻易触及的地带，况且因为叶薰本人不太配合，这项研究早已停滞。但你不一样，你也许能够从里面找到拯救她们的方法。”

只是简单几句解释，握在掌心里小小U盘却骤然火热起来，穆季青抓紧这份可能，望向任承寒的目光惊讶，充斥着怀疑与不可置信。

“给我吗？全部。是苏小姐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什么都没有。你可以随意使用它们。”

看出穆季青的迟疑和不信任，任承寒一边心底数落苏曦辰，将好好的人折腾成这副模样；一边又为青年解释，试图打消他的顾虑和对那人的偏见。

“收下吧，这也是曦辰的意思，她为那天的失言向你赔礼道歉。”

“……”

心里充满了豁出去的想法，穆季青最终将信将疑地收下。如果这份资料真的能帮上他重要的人，那就算苏曦辰目的不纯他也认了，更何况也不是第一回被坑。他现在对这些不能说接受良好，毕竟听上去也太过变态了，但至少也能保证一颗平常心和稳定的精神状态。

“除了这个，灵研所的实验室，你也可以挑一间没人的使用。至于伏魔系那边，因为你的同学们曾经来找过你，所以对外的说法是「穆季青」已经被遴选进入保密部门，你的痕迹因此而清除。你不能再回去见他们，但如果还有什么挂念不下的，我可以为你代为传达。”

“……请您替我谢谢他们的关心，还有，请帮我向他们道别。”

“好，我会告诉他们的。”

任承寒点点头，记下穆季青的请求。交托完资料，这趟也算任务圆满，男人正要转身离开，忽又想起那人随口的言语，脚步停在原地。

“最后多问一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正的过去，那需要改回去吗？越家的姓氏。我可以为你制作一个新的身份。”

“不，不必了。”毫不迟疑地，穆季青拒绝了任承寒的好意，“谢谢您为我考虑，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当「穆季青」。”

“这是曦辰的考虑，但选择权在你。如果以后想法改变了，也可以来找我。”

“嗯，谢谢您，也请您替我谢谢苏小姐的礼物。”

任承寒摆摆手算是应下，却没有去履行最后这句的打算。暂时处理完穆季青这一摊子事，还有更多的地方需要他去忙。

现在时间紧张不说，以他目前这副尊荣，最好还是不要与苏曦辰打照面了。他不愿意用这狼狈的面目去见她，破坏她心底自己（或许有的）美好形象的同时，更大概率的，会收到她的嘲笑。

而且，关于礼物——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任承寒拉开抽屉，取出最里侧的那个、曾经收到的小盒子。

这是前段日子苏曦辰送给他的，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开，依旧为她妥善保管着，等待着有一天被要回去——但不知为何，似乎总觉得希望渺茫。

心底忽然升腾起莫名的好奇。任承寒拆下丝带，指尖扣在金属锁扣上，丝绒的小盒没有做任何防护，简单得不像苏曦辰的风格。

就好像期待着他打开一样。

可最后，任承寒还是松开了手。

他不想将这件“礼物”变成真正的送给自己的礼物，他希望苏曦辰能要回它——就像拾起早已被抛却的旧物一样，他仍在期待着这个可能。

只是握着它、感受盒子份量和价值的同时，盘绕在心底的、混杂着不安的好奇愈发浓厚。

这里面，到底会是什么呢？

下章为叶旖番外，两章，是正文内的最后一个番外

结束后会开始最后一卷大决战，有名有姓还能打的都会出来拉遛遛，前面释放的大部分卫星也会回收，几乎所有人都能参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6章 隐瞒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