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旖讨厌叶薰。
从叛逆的少女时期,或者从更早地、在拥有基本认知、能分清“优劣”二字以后,就一直一直地,讨厌着叶薰。
明明相拥着出生,却在下一刻就被划分了优劣。
叶薰是惊才绝艳的天才,自己却是辱没门楣的废物。
哪怕自己再努力,废寝忘食地追赶着称作姐姐的这个人、竭尽全力与她并肩,那些人的眼神也依旧不会分给她一丝一毫——因为她生来便没有天赋,无情的灵韵领域不曾眷顾她,却将恩泽全部给予了她的姐姐。
天差地别的待遇像根细密却无法抓住的针,在与叶薰相处的每一日,都无声地在叶旖的每一根血管中游走,将那些羡慕、委屈与不甘,统统织成了厌恶。
她讨厌这里,讨厌叶家,讨厌周遭所有能清晰映照出两人差分的一切。
所以,在想明白所有、自诩清醒的那一天过后,叶旖毅然决然地跑了。
叛逆期的少女带着一腔孤勇,跨过了横亘在两相对峙的庞大组织间那条无形的界限,隐去了令自己厌恶的名姓,用最自傲的名号捏作假名,偷偷加入了另一侧。
在那里,她遇到了或许有趣、或许无趣的人们,但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比那个死气沉沉的、时刻让她感到压抑窒息的地方要好上千百倍。
她和或许志同道合的搭档畅谈着编造的过去,描绘着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般的梦想,探讨着可能实现的、却绝对与她无关的未来。
可当喧闹过去,越是激情澎湃热火朝天,独自一人时就越发空虚、与落寞。
毕竟,自己是假的。
哪怕再不受重视,她仍姓叶,仍流着叶家的血。叶家决不允许这种叛逃的丑闻出现在自家,哪怕家传的祖训便是叛逆——他们早已遗忘了这些,与原本亲如一家。
呵。
越家是主脉、是传统,是「僭越」。
而叶家只是衍生出来的,是叶——蔓生之叶。
标榜了许久的独立被弃如敝履,谁都记不住这些,甚至在多年后,连血脉都开始混淆。
叶旖冷眼看着,旁观着生于同一源流而主动选择不同分岔、却又几乎殊途同归的两个笑话,嘲笑着他们的软弱。
和讨厌叶薰一样,她也同样讨厌那个被送去越家的傻子大哥。
明明流着和她一样的血,明明因为弱小被扔去了越家,偏偏敏锐得该死——在她从浮生偷偷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刚摸到后门,就撞见了立在阴影里、分明在等待她的越擎山。
青年褪去了往日面对她与叶薰时那种傻憨憨的笑,嘴角抿起,眼神严肃,装出刻意的威严,提醒着叶旖行为的过火。
而叶旖对此不屑一顾,也不屑于再伪装出那副好妹妹的作态,讥诮地嘲讽他,他一个姓越的凭什么来管她的事。
没有回答,越擎山依旧是那副表情,他抓住了试图绕开他溜进叶家的叶旖,攥着她的手腕,强行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力道不算重,叶旖其实可以挣开的。缺乏攻击力的灵韵领域其实并不是她幻术的对手,只是她不屑,不屑跟这个傻子计较!
她想看看,越擎山究竟要用什么来说服她,去接纳这丑陋的一切!
穿过幽深的走廊,越过无光的庭院,越擎山最终将她带到了叶家最偏僻、也离姐妹二人的院子最远的一间训练场外,在那层半透的隔断前停下脚步。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被这一切折磨,厌恶着这里一切的,不止自己一个。
叶旖呆呆地立在隔断外,听不清耳畔絮叨不停的话语,只目视着场中与她相像之人,目视着她的磨难。
翠碧森蔓扭曲缭绕,将最锋利的一面对准了使它破土之人,斑驳血色将浓绿覆盖,伤痕累累的少女在与自我的对决中一次次无力倒下,却又汲取着大地的伟力,再一次次从灰埃中爬起。
叶旖知道那是什么。
自诩变革的叶家寻找过很多途径,试图克服“使用者本人”这一灵韵领域最大的弱点,却尽皆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用最朴素也最残酷的办法去实现,而叶薰就是那个亲身践行者。
「翠泽」。
在灵韵领域的强大光环压制下,这一能力的存在感微乎其微,甚至鲜少有人记得,叶薰天生便持有着它。而在选择灵韵领域这条路许久后,若要强行驭使另一种能力,便无异于倒头重来。
叶薰必须舍弃原本熟练的方式,转而付出更多的精力去唤醒、驯服、重新掌控那些被自己抛弃的本能——每一步都伴随着极大的痛苦。
就如她眼前所见这样。
可这样的叶薰,却依旧对自己露出笑容,说着“旖旖开心就够了”,半分不提自己经历了什么。
也是个傻子。
旁边的越擎山还在喋喋不休,说叶薰比自己强了太多;说连自己都能察觉、叶薰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只是一味地在纵容她,舍不得苛责叶旖。
真是废话,这种东西,叶旖早就知道了。
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是血脉相连的手足,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似又最亲近的人。也正因如此,叶旖最讨厌她。
她讨厌叶薰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中,透出的那副更加沉稳的神色。
她讨厌叶薰和自己年岁相同,却总是摆出那份故作年长的纵容。
她讨厌叶薰明明很累很难过、却还要强撑着对自己微笑,包容她的伪装、冷漠与忤逆。
她讨厌叶薰和自己不一样的一切,讨厌那些逼迫着叶薰改变、与自己不一样的一切。
她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讨厌着所见的所有不公,却又无力改变分毫,只能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他人、归于外界,对叶薰的隐忍、越擎山的担忧视而不见,活得自私又狭隘。
太差劲了。
终究没有打扰叶薰的修炼,叶旖那天看了许久,回去后的第二天,叶旖就与搭档坦白,随后退出了浮生。
像一场清醒的梦,短暂一天的叛逆足够她成长。
危险的背叛被解除,她的搭档却接纳了这份隐瞒。之后的日子里,叶旖继续以那个假名活动,却不再像过去想要证明自己一样、刻意为了出名而显眼。
神色间的尖锐被悄悄磨平,偶尔沉静伫立时,那份内敛与从容,竟有几分像她那亲爱的姐姐。
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叶旖对着镜子,真心实意地,露出与过去伪装时无二的开朗笑容。她简单拾掇好自己,又将那枚金色鸢尾发卡别在发间,便匆匆向约定好的目的地跑去。
朗日当空,太阳高照,湛蓝天幕中寻不到一丝云絮,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暖黄的光晕为奔跑着的少女身姿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微风轻抚过被晒得蜷起的深绿叶片,叶影在砖石墙上摇曳跳动。除了忙着赴约的叶旖,映在暖日下的一切都慢悠悠地,连时间似乎都在这里停了下来。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正适合作为兄妹三个相聚的日子。
难得凑出三人都有时间,他们约定在今天,为叶薰终于拿下继承人的名号而庆祝,并拍下一张足以纪念的照片。
普通的摄像技术根本无法摄录灵裔和灵力相关的所有事物,这也是到了现代社会,这一侧依旧保持着相当性的隐秘的原因之一。
而有赖于技术的进步,到了今天,灵裔终于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用外物刻录下时间的剪影。
作为贺礼之一,成品极其稀少的“照相机”被送到了叶薰手中,正好便宜了她和越擎山两个。越擎山呆呆的,她穷穷的,都是碰不到这种高级东西的货色。
但很可惜,哪怕叶旖本人生怕迟到千赶万赶,在最终约定时间之前抵达了约定地点,另两个却不约而同地迟到了。
在树荫下躲着耀眼的阳光,等人的少女气鼓了面颊,时不时抬头向远张望,数次无果后开始绕着墙根百无聊赖转圈,自言自语的叨叨和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日光下的平静。
“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啊~”
一圈两圈三圈,急匆匆的少女在原地不停打转,叶旖快将鞋底踏破,终于等来了想见的人。
“姐——!”
呼唤着亲人,少女忘了刚才的不耐,猛地挺直背脊,挥舞着手臂向并肩而来的两道身影奔去,然后飞扑——
“我想死你了!让我等了好久!”
叶旖亲昵地扑进那个柔软的怀抱,接住她的少女轻笑,拥住重要之人的同时还不忘伸手,轻轻抚摸在怀里蹭来蹭去的毛茸茸脑袋,抬起头,露出与怀中人别无二致的容颜。
叶薰极其自然地捏捏怀中少女的脸颊,柔嫩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多摸了两下,换来一只气鼓鼓小河豚。叶旖鼓起腮帮,不甘示弱伸手也要反击。
“咳!咳咳!”
姐妹俩的打闹被一声故意为之的咳嗽打断,被晾在一旁的越擎山放下欲盖弥彰的手,表情灿烂得像缺心眼。
“怎么只叫小薰不叫我!我还在这呢!是不是忘了我了!”
“才没有!”叶薰从姐姐的怀抱中挣出脸,冲越擎山吐舌头,试图狡辩:“我也想大哥了!”
“欸——那抱一下——”
“不要!大哥你硬邦邦的!我要姐姐!”
叶旖做了个鬼脸,然后迅速脱身躲到叶薰后头,鬼鬼祟祟冒头,生怕青年再凑过来。
被嫌弃的越擎山愣住,接着摆出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微微弯腰做出跑步姿态,准备和叶旖一起围着叶薰来段秦王绕柱。
“好啦——”
在二人转开始之前,叶薰转身把叶旖拉出来,让兄妹俩面对面交流感情,摇摇头相当无奈:“有些事情耽搁了,你们俩不要在这里磨蹭,预约的位子都快要超时了。”
“怎么这样!都是大哥的错!”完全忘了迟到的还有叶薰,叶旖想也不想地甩锅,“你买单你买单!这一顿、下一顿还有下下一顿!”
“嚯!你姐也迟到了!你就宰我一个!好偏心!”被扣了口黑锅,越擎山捂住胸口做肉痛状,“你哥我的钱都快让你吃空了!”
“不管不管!你肯定还有!”叶旖撇撇嘴,半点不信越擎山扯淡,眯着眼睛哼哼着,说起上次的自己无意间的小发现,“我前两天可是看见你……”
“那个不行!那可是我准备用来娶老婆的钱!好不容易攒下的!可不能都给你这小丫头片子吃了!”越擎山急急打断,“你忍心让你哥孤独终老嘛!”
叶旖捂着耳朵扭过头去不听不理,越擎山开始追着她叨叨咕咕说教,两人绕着叶薰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二人转。
被围在中间的人想笑,但他们已经晚了,实在没有多余时间浪费,便一手拉住一个,将两只手握在一处,刚想说些什么,包里手机便传来震响。
叶薰皱皱眉,本想忽略,叶旖却先一步将嗡嗡震着的小东西掏出来,按下接听键摆在叶薰耳侧,充当她的仆人和第三只手。
“叶薰,现在过来……”
“……好,我知道了。”
话筒另一侧传来的声响让叶薰瞬间严肃起来,认真将信息记下后,她撂了电话,对着正静静等待她的两人露出有些迟疑的表情。
“今天……”
“没事没事儿,姐你忙去吧!你的事要紧!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抢在叶薰前面,叶旖善解人意地率先开口,同时用眼神示意越擎山,让他也说点什么。
“要不、你和擎山哥去吧,我处理完再赶过去……”
就算听到妹妹这么说,叶薰还是相当犹豫。难得三人齐聚,若因为她这边的意外而无端浪费掉,她觉得有些对不起叶旖和越擎山。
“嘁,我一个人去吃大哥,岂不是便宜了他?”
叶旖不忿起来,嫌弃得嘴角下撇,越擎山也接收到了她的信号,目光愤愤,痛心疾首,开始与她一唱一和。
“就你姐是好的!你哥就是路边没人要的野草!叶旖你个小没良心的!”
“略略略略略~”
两个活宝的插科打诨很快冲淡了叶薰那点忧虑,她忍不住弯起眉眼,接受了这次意外,却还剩最后一点坚持。
“那就约好了,下一次谁都不能缺席。”抬手拍了拍几乎又要转起来的两人胳膊,叶薰语气认真:“不过除了这个,今天还有更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说着,叶薰俯身打开放在脚边的小提箱,将里面方正的机械展示给二人看,“我带了‘照相机’,正好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照一张。”
“那我要站中间!”被这台小机器吸引了视线的越擎山眼神发亮,蹦出来大声嚷嚷:“下次我包了!我要站中间!”
“好啊!你果然藏了私房钱!”叶旖叫嚷,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冲着越擎山目露凶光,“不行,我要跟姐姐站一起!”
“我是大哥!长幼有序!你得尊老爱幼!”
“老东西别挡道!”
“……”
最终的站位还是如了越擎山的愿,他在中,叶薰在左,叶旖在右。不是叶旖抢不过他,实在是他个子太高,一旦站在旁边,就几乎占据了小半张画面,显得格外不协调。
没时间去找什么拍摄背景,三人就在原地取景,纪念这次短暂的相聚。
身后是熟悉的院落,几簇嫩绿的爬山虎从墙头钻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春去冬来,三人童年里的景色,至今丝毫未变。
将灰褐色种子埋进土壤,叶薰意念微动,碧绿藤蔓瞬息生长到合适高度。她用藤蔓固定好相机,调整好角度后对着小屏幕中的画面缓缓后退,退到早已摆好姿势的两人旁边。
一二三——
异口同声地数着,血脉相连的三人并肩站在素瓦白墙前,映着熹微日光,对着镜头一齐露出笑容。
咔嚓——
清脆快门声,将这短暂的片刻永远定格,拍下了三人人生中第一张合照。
也是,唯一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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