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怀期待的约定是世界上最为脆弱的东西。
他们没有下一次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那一天刻骨的明媚日光了。
霁城出事了,越家没了音信,叶家遭受牵连,所有人都忙乱起来,除了叶旖。
非常时期,她不再离开叶家。可没有天赋的她在家族里完全是个透明人,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管她,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直到一天晚上,湿漉漉的叶薰抱紧了她。
“越家没有了。”
顺着皮肤滑下的水珠迅速失去温度,向来稳重从容的姐姐在她怀中颤抖,叶旖茫然回抱,眼神空洞,眼眶里却没有一滴泪流下。
庞大的越家一夕之间覆灭,连同她的大哥一起,所有一切都成了无法被提及的禁忌。与越氏关系密切的叶家同样被打压,叶薰拼了命,才努力保下越家那块无人接手的地皮,留下最后一点念想。
而叶旖,就在这无法断绝的绵延苦痛中,沉默地成长起来,直到——
“所以你说——你要离开霁城?”
彼时尚且年轻的男人,询问许久未见、却即将与自己分手的搭档。
“嗯,家里出了点事,必须由我去。”
“金鸢——叶家怎么会有事找上你呢?叶旖。”
男人走近,俯视着形容憔悴的女人,深深皱起眉头。
“是、珑世的命令吧。”
“你都知道了啊。”
缀着金色鸢尾发饰的女人毫不惊讶他的知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已经封锁了消息,真想知道的,总能从这接连的异常中窥见蛛丝马迹。
叶旖抬眼,与揭开她假名的搭档短暂对视,却又很快移开目光,只平淡应答:
“所以我觉得,我回不来了。”
“————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好。那祝你得偿所愿。”
“谢谢。”女人轻声道谢,随后转身,决绝的背影毫无留恋,“永别了,桑杰。”
……
叶家接下了搜捕逃脱的越家罪人的任务。
执行者是叶家家主叶薰,以及叶旖。
久违地与姐姐坐在一处,叶旖想笑,却怎么都抬不起嘴角。这般安排,逃脱那人究竟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最终她们只是沉默着,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越擎山——叶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脸变了,身高变了,气息变了,但这骗不了她。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与之同时,越擎山也在瞬间就发现了她。两人隔着熙攘的人群遥遥对视,然后叶旖望着他手心牵着的小男孩,眼神凝滞。
这孩子是谁的血脉,她同样也不会认错。
全身的血骤然冰冷下来,短暂的激动与惊愕过后,叶旖的心底升起愤怒。她愤怒于越擎山将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卷了进来,甚至还留下了孩子。
而她们的任务,是搜捕“所有”逃脱的越家血脉。
趁着叶旖神情恍惚的间隙,越擎山带着男孩逃走了,冷静下来的叶旖回神,选择了对叶薰保持沉默。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叶薰很快就发现了越擎山的踪迹,也发现了那个孩子的存在。
没有回头路了。
叶薰是她的姐姐,是越擎山的妹妹,但更是叶家的家主,她的肩上担着整个叶家的责任。
没有外人监视,她是可以将那个孩子瞒下,可然后呢?她能瞒一辈子吗?一旦被发现,叶旖、还有叶家……叶薰不能也不敢拿叶旖的命、还有整个叶家去赌——这就是为何任务会由叶薰来执行,因为发号施令者清楚,自己一定会带回越擎山。
可那个孩子,是多出来的。
原本的目标中没有他,那是否——
叶旖期待着、乞求着。
而叶薰的回答是不。
叶旖理解她,却怎么也无法认同。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就不能让这个意外的生命活下去吗?
当时的叶旖不知道答案,所以在抓捕前一晚,她私自去见了越擎山。
男人向她忏悔了越家的罪孽,然后将自己的妻儿托付给她。这是不合规的请求,但叶旖无法拒绝。
待到天亮,越擎山毫无反抗地被叶薰带走了。至于那个孩子,叶旖偷偷将他藏了起来。
“越季青,他在哪?”
被堵住了去路的人垂着头,叶旖以沉默面对叶薰的质询。
“叶旖!”
失去了旧时无底线的纵容与宽宥,大是大非前,叶旖的拒不合作激怒了叶薰。与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眼眸阴沉、表情严肃,却还忍耐着试图用语言去说服她。
“那个孩子和我们不一样,他很有可能是「魔种」!你这样只是害了他!”
“——所以就要把他带回去?跟着大哥一起上刑场,父子俩一起被砍了脑袋?”
叶旖抬起脸,努力牵起嘴角,用天真的语气,说出理所当然的事。
“……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我们的任务只是带回他们。”
“但这有且只会有一个结果。”
注视着女人疲惫的脸,叶旖第一次在那上面发现了陌生,明明,明明她们曾经是同样的,是什么时候,两个人都面目全非了呢?
“为什么啊?姐姐,为什么要为了叶家,做到这种地步。明明你不爱他们,可却为了它,将自己的亲人送上处刑台——我不明白。”
“不只是叶家……旖旖……有些时候,我……”
“够了。”叶旖闭上眼睛,不愿听这些辩解之词,再次坚定决心:“我是不会把越季青交给你的。”
“……你这,是对珑世的背叛。”
“说背叛的话,也不是第一回了。”
叶旖忽地露出微笑,眼底流出的光让叶薰惊骇,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自己的妹妹紧紧拥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不仅是身体,亦有灵力,不知何时,叶旖已在这里布下阵法,只为了她。自己亦遂了她的愿,毫无防备地踏进这个陷阱。
精神在幻境中迷失,但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可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亲切密语止住了叶薰的挣扎,
“那姐姐你要把我也送上处刑台吗?”
她终于坠落进这个幻境,心甘情愿的。
没有分出胜负,只是暂时妥协。越季青——那个孩子最终被叶旖保了下来。
至于叶旖本人,她会跟着叶薰一同将越擎山押解回霁城,但再就没有然后了。
裂缝已然存在,隔阂已然生出。叶薰要背负起叶家,叶旖想完成越擎山的请托,那么作为污点,她和那个孩子,就再也不能出现在霁城。
事情本该就这么结束,决裂的姐妹二人从此走上不同的道路……可意外来得更快一些。
越擎山——被内部的魔厄吞噬了。
污染爆发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顷刻间越擎山的精神就被吞噬殆尽,无论叶薰怎样在灵韵领域内呼喊也唤不回半分。同时「生灵碑」——这个专属于暝的能力开始发动。
离得近的叶薰瞬间就失了意识瘫倒在地,在远处的叶旖即使有着阵法的保护,也难免在这冲击下受到影响。她骤然失了反抗的力气,停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双目赤红的魔物,掐着叶薰的脖子将她举起——
而后,随着灵力一起在身体里流失的,多了一样东西。
是诅咒——相似的血脉,那个占据了越擎山身体的存在觉察到了两人的特殊,想要借着三副躯体里同样的血,从灵力到灵魂到生命,整个地吞噬她们。
难道,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也开始褪色,叶旖恍恍惚惚想着,眼睛始终没离开那相互残害的亲密手足,却骤然看见了光。
明亮的光,骤然从叶薰胸前爆发,穿透了层层迷雾,直接唤醒直视着它的两个混沌的灵魂。
“越擎山”松开手猛然退后几步,眼中赤红开始浅淡。不省人事的叶薰重重摔落在地,用金线绣了鸢尾的淡绿色护身符从她衣领里垂落,失去了过往的璀璨,变成灰扑扑的寻常织物。
奇迹的机会,只有一次。
叶旖抓住了它。
夺回力气和意志,叶旖的意识从未有过的清醒,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没有使用任何能力,她只抽出了腰间刀刃,紧紧攥住,握着,然后使尽力气,连带着整个人,狠狠撞入越擎山怀中。
刺入,然后拧动。
喷涌而出的浓腥铁锈气息充斥尽感官,可叶旖没有动,只耳朵紧贴着她亲爱大哥的胸膛,听着里面的声响一点点微弱,倏尔又变成震动,仿佛轻笑一般的,接着头上传来**的触感。
“做得好。”
短暂取回了神志,满身血污的男人咧开嘴角,用沾满猩红色的手掌轻轻摸了摸怀中那颗不断颤抖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出去,随后抽出被她刺入胸膛的刀。
——旖旖还是太心软了,这种程度可杀不了他。
深深望了一眼无力倒地的姐妹俩,越擎山又退后,想转身避开这对二人而言残忍的一幕,但身体里那个被短暂压制的存在重又卷土重来,他没有很长时间,只能放手一搏。
刚刚从心脏脱出的刀刃,又一次扎进深红的血脉,深入后却没停,而是接着前进,力道大到几乎要切裂脖颈砍下自己的头——越擎山几乎成功了。
心脏可以修补,可任那东西再努力,也绝对没法凭空变出一截脖子。
越擎山大笑着仰倒在地,断面喷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地面,手却还在不停地,切割着、破坏着。灵韵领域给了他对身体绝对的控制力,让他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也保持着清醒,清醒地感受着痛意与死亡,清醒地亲手毁灭自己。
那个在灵魂里叫嚣的东西会跟着自己一起下地狱,这也算大仇得报,只是小薰和旖旖。他这个大哥从未给她们遮风挡雨,亏欠她们太多,带来了太多麻烦,最后还让她们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样子——
真是,不痛快哇。
许久抑或片刻,男人的呼吸终于彻彻底底、永远的停止了。心脏再不会跳动,胸膛再也不会有起伏,那张脸,也永远定格在了愧疚与不舍之上。
只剩下唯一清醒的人紧紧捂着脑袋,对着一切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叶旖没法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
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折磨着她,提醒着她物是人非的不堪,连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缭绕的血腥味,一寸一寸缠绕勒死她的灵魂。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是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大家都变了?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处理掉混乱的一切后,她逃走了,拖着累累伤痕的身体抛下沉睡的叶薰,带着一无所知的孩子离开这座城市。临了还将所有积蓄作为补偿留下,消除了那个可怜女人的记忆。普通人不该被卷入灵裔之间的纠缠,越擎山以为自己能保护好她们,但他彻彻底底地错了。
带着孩子辗转数程,终于在一座偏僻小城落脚,叶旖随手混淆了他的记忆,改了姓氏又切断与以前的一切联系后,终于略微安心下来,开始认真抚养起这个孩子。
至于那个被延续下来的诅咒——「长生」,这是早已被证伪的、只能在血脉相连的同胞之间成立的永生路径之一。
叶旖没管,也没试图去做什么。这已经是他们三兄妹之间连着的最后一点东西了,哪怕会从她身上夺走许多,她也依旧想留下它。
就这么过了两三年,当她以为一切过去,可以从此就这么安定下来的时候,叶旖惊恐地发现,叶薰是对的。
随母亲姓氏改叫穆季青的孩子,开始做梦。
梦是精神不稳定的象征,灵力在梦的呼唤下一天天高涨,她本来不以为意,直到那天,穆季青对她说他见到了红裙的华贵女人。
叶旖猜出了这是谁。
噩梦成真。
——————
此刻,已然梦醒。
告别了不再迷茫的青年,停在黑暗里的人打开了灯盏。明亮的暖光照亮了已近油尽灯枯的老者。叶旖用双手支起身体,慢慢站立,再慢慢挪腾到房间边缘空置的轮椅上。
虽被禁足在这里,却也拥有相当程度的自由,只是身体衰弱行动不便,也就不常走动。苏曦辰曾想安排人照顾她的起居,可叶旖拒绝了,她不想连行动都假以人手,不想面对、如此孱弱的自己。
就好像依旧活在,那个充斥着光辉的黄金年代一般。
慢悠悠转着轮椅,叶旖出了门,开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地下更深处。
她已经把所有都交托给了未来,她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之事。
只是,想见见她。
她的姐姐,为他人付出了近乎全部的奉献者,如今又为着自己的妹妹,将自我压制在重重梦境之下。
她会梦见什么呢?梦里会有她吗?
站在视窗外,叶旖凝望着病床上的人。孱弱的小姑娘面颊毫无血色,双目轻阖睡颜沉静,苍白的细弱手掌交叠拢在腹部,近乎死去一般的安详。若非胸膛微弱的起伏,很难辨明她尚有生息。
很快了,很快就要结束了,她的姐姐不必在这里停下,她还有漫长的未来。
苍老的人牵动嘴角,少女时期甜蜜狡黠的笑容挂在满是褶皱的面容上早已不合时宜。她举起颤颤巍巍的手臂,取下隐藏在斑驳白发间的小小卡子,精致的金色鸢尾一如既往,似乎从未有过改变。
叶旖从轮椅上站起,蹲下,将它轻轻放在门边。她已触碰不到她的姐姐,但会有人将它交给叶薰的——在叶薰醒来之后。
这么多年,叶旖一直戴着它,几乎等同于自身的一部分,而今她即将步向死地,与其将它带进坟墓,不如留在这,留在姐姐身边,就好像过去从未分开过的她们一样。
最后一道束缚叶薰的枷锁即将除尽。姐姐啊,我终于还给你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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