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咫尺揭幕

日光沉入黑夜,没有月亮的夜晚窥不见一丝光。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也随着静悄悄暗下,只剩指示灯的绿字、以及走廊尽头单间病房的小隔窗,仍坚持着发出微芒,些许照亮浓重的暗。

昏暗的病房只剩下唯一的光源,来自电子屏幕的白光微微刺破黑暗,也映出坐在屏幕前的少年面孔。

龙伊蜷坐在雪白床单里,右小腿被厚重石膏裹成柱体,僵直地搁在叠起的棉被上。从床头延伸出的小桌板恰好卡在膝前,邮件图标在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新邮件提示音每隔几秒就“叮咚”撕开夜晚的寂静。

淡蓝色的未读邮件在列表里不断上浮,贴满膏药的右手握着鼠标来回。龙伊一封封打开新收到的邮件,可阅读的速度比不上邮件蹦出来的速度,眉头紧锁的同时手上无意识用力,却忘了自己现在的状态。

“嘶——”

肌肉拉扯的刺痛逼迫他松手,鼠标掉进被褥里,用左手抬着右手手腕的龙伊却无暇顾及,若非他坚持,这只手也会像右腿一样打上石膏。

那一天,他褪下了“穆季青”的伪装选择停在幻境之内,却很快遭到了排斥,尽管没有遭到攻击,却也毫不留情地被弹出。他从楼上倒仰着跌下的时候本能地用手撑地,可预测了他想法的幻境将开口歹毒地放在了顶楼!当时他还灵力受限反应迟钝,于是就这么直愣愣地从幻境的开口跌了出去。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防护和措施,他在六楼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

幸亏他不是普通人,否则这个高度下非死即伤,他也不会坐在这里而是躺进ICU。但同时龙伊也相当痛恨过去怠懒的自己,如果他能更重视一些体能的训练,也不至于一周过后,他仍被困在病房里。

人和人的体质有差异,灵裔和灵裔的体质亦有差异。用纸糊的来形容他的防御力已是褒奖,就算有灵力的防护,也不过是在奶油雪糕外裹上一层巧克力脆壳,轻轻用力就碎得干脆,从六楼摔下只断了一边手脚已经算他走运了。

不知是幻境的后遗症还是其他,总之这些天里他灵力恢复得相当慢,连带着腿也恢复缓慢。在全盛期最多五天就能恢复的伤势已经将他扣在病床上一周,甚至连那些小伤口还留在头上手上。并且迄今为止,他看不到快速治愈的希望,现在不过将将能撑着拐杖行走。

但好在,现在不是非常需要自由行动的阶段。从幻境中出来后,龙伊的大部分疑惑就已经迎刃而解,关于叶旖,关于穆季青,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线索找到叶旖,而要做到这,光靠他一个人可办不到。

无奈叹了口气,龙伊暂时搁置这些,将注意力转到那些邮件上。随着丰厚的报酬砸下,五花八门的情报便铺天盖地地飞来,一个比一个详尽,一个比一个深入。

可惜,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叶旖的痕迹,也就意味着,叶旖一直存在于她所构筑的幻境之中。

可幻境也是空的。

龙伊当然考虑过,她会不会藏身在其他幻境中的可能。可稍加思索,就能觉出其中的不对。

学校,阿青的家,这两个是确定的存在幻境、或者过去存在着幻境的地方。它们是阿青过去十几年里最常生活的地方,被布置幻境并不奇怪。可他亲身去过那栋房子,虽然留有幻想的痕迹,但那里并不存在幻境——叶旖大概已经放弃了、或者力不从心。不然埋在学校里的那间幻境不会仅靠阵点维持,且对他这个入侵者,只是弹出了事。

那叶旖到底在哪里?

一筹莫展之际,龙伊又想到楼烁,想到他给自己的提供的诸多线索,想得内心忿忿,恨得牙痒痒。

楼烁骗了他,或者是,楼烁用不全的资料误导了他。

他曾翻看过越家的资料,知道越家与叶家的渊源。可关于具体的人,关于叶旖叶薰和穆季青,以及那个联结起他们、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越擎山,无论是哪一份都草草带过,半点没有提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而叶旖与穆季青之间的联系如此明显,甚至于龙伊仅是深入一次幻境就能觉出气息的相似——楼烁绝对清楚!他不熟悉叶旖也熟悉叶薰,那种从血脉里透出的相似灵气无法作假,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在瞒着自己!

他现在怀疑楼烁口中每一句话的真实性,叶薰真的离开霁城了吗?叶旖真的没死吗?自己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叶旖、找到救穆季青的办法吗?

还有资料,无论是早先越家的还是后来楼烁给他的,没有一份提及这些,这绝不会是疏忽!绝对有人——不止楼烁,很多人联合起来骗他!

越家的资料——是任承寒,还有放任任承寒给他资料的、他姐。

当时他忙于龙庭集会上的表演,结束后就匆匆离开霁城去了妖域,在那里两次被乌熙拖住步伐,尚未来得及细究那份资料,又被更多事缠上……如此多的异常,在他不在霁城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

那么,粉饰太平的孟桑杰,以及,状若无事的穆季青——

不,阿青他被关在灵研所,他敢肯定穆季青没有骗他,可其他人呢?

思维从未有过如此跃进,可在显而易见的漏洞下,一切都那么的清晰明了,只剩最后一点还没有究明。

目的是什么?

将他引诱至如此远离霁城的偏僻地方,目的是什么?

自从幻境出来躺进医院那刻,想明白一切的龙伊就被这个问题纠缠住了,但直到今天,他仍未找到答案。

但答案是答案,等他回去后自会去向他们讨个说法。现在这些线索摆在面前,他还未顺藤摸瓜一一深究,在真正探到真相之前,尚且不到需要回去质问的地步。

手电筒的灯光这时从门上小窗照进,龙伊瞬间歇了刚才那些心思,急急忙忙熄灭屏幕躺下,装出副熟睡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糊弄过查房,但总之听到注意休息才能早日康复的声音后,少年不再鬼鬼祟祟动作,继续老实地躺在黑暗中。

黑夜沉沉,月亮已走完了路途的一半。早该是休息的时间,可躺在病床上的人依旧瞪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给天花板相面,精神得仿佛打了兴奋剂一样没有半点睡意。

睡不着、睡不着啊——

再度入睡失败,龙伊想翻个身——又失败了。腿被石膏捆着又吊起来,他最终只能仰面向上,维持一个僵硬的姿势,在漫长的寂夜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疼痛和着血流被心脏泵动到四肢百骸。就像针从骨髓里往外扎一样,筋肉骨血相互拉扯的酸胀感让少年微微发起抖,忍受着细密又绵延不绝、却绝对无法忽视的痛意。

深深吸气又全部吐出,龙伊张开嘴大口地、静寂地呼吸,似乎想从这被动作震动的细小气流中汲取一点对抗疼痛的力量——当然没有,他只能孤独地自己挺过去。

生长痛——秦憬这么形容它,因为「巽风」的解封而造成的二次成长,骨骼和肌肉会跟从着苏醒的能力发生细微调整,势必会对原来的身体造成影响。

可面对着自身喜人的变化,以及秦憬的对症下药,龙伊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些。直到现在,直到褪去了灵力的保护,孤独地躺在黑暗里,这些被压抑被忽视的感受终于密密匝匝席卷而来。

药瓶就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但是没用,龙伊试过了。没有灵力作为药引与化解,吃了也只是头痛,或者让他昏迷过去、然后在睡梦中继续折磨他,绝望无助得似乎连灵魂都冰冷下去。

追到梦中的痛苦、原来是这样的吗?

在无了无休、潮汐样绵延的闷痛中,龙伊想起曾体验过如此的那个人。

自己只是在成长,可穆季青是真的在睡梦中、在现实里被姜绛一点一点侵蚀、吞噬并毁灭。

刚发现那时,龙伊想杀了他,即使被他姐姐开导劝解后也并未放弃,只是深深压在心底,而这杀意最浓烈时便是看到“姜绛”。他现在还记得那副模样,故作温柔的缱绻眼神,他的朋友彻彻底底被恶鬼吞噬尽了。

好在,一切还能挽回。

被痛苦裹缚的心脏好像在此时得到舒缓,龙伊闭上眼睛,身体内的痛意似乎也随着思绪远去。

龙伊想起穆季青,想起他的过去,想起那个被熙熙攘攘的幻影围绕,最终只孤身一人的少年。

没有同伴、没有朋友、没有师长,唯一可以触及的真人只能在幕后远远望着他,缓慢为他搭建起足以容纳他成长的虚假世界。

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如今,穆季青孤坐在层叠幻象之中,沉默地、静寂地、迷茫而又坚定的,他踏着虚假的过去执着地迈入真实,成长为他最终见到的模样。

原来真相一直都近在咫尺,只是无人去揭开它而已。

因为所有捏着幕布一角的人都知道,这底下的并非美好,而是可以将他、将所有人都拖下去的地狱。

自己为穆季青掀开了真实世界的幕布,再一次的,又为他揭开这虚假的幕布。

每一次,都足够他痛彻骨髓。

最好的理解是感同身受,最难的理解也是感同身受。即使窥探到过去那些幻象,龙伊也无法想象尽穆季青呆在幻境里的漫长时日,只能揣测着、在孤独的黑暗里尽力去体会他的感受。

心脏似乎又痛起来,更缓慢地,一蹦一蹦地震动他整个胸腔,反复斥责着他的莽撞和愚蠢。组成痛意的情感最终拆解开来,大多都是深黑色的悔恨。

可它终究会过去,黑夜终有尽头。短暂又漫长的疼痛在天色既白时全部褪去。闭上眼的少年打了个哈欠,身体和精神在渐亮的晨光中逐渐被疲惫感侵占,睡意袭来,拉着他坠入深眠,呼唤着他沉入梦乡。

可梦里却同现实一样,依旧得不到安宁。

…龙……

……龙、伊。

苏铭照。

轻柔的嗓音,唤醒了本该静入梦乡的人。双眼使力撑开一条缝隙,无光的黑色模糊了视线,只见一点金色飘荡着划过眼前。

时间已经到了。

该回去了。

幻梦般的呓语在耳边一闪而逝,却奇异地,带走了少年的全部睡意。他猛地睁开眼睛,不明白这股猛烈的心悸感从何而来。

耳畔静悄悄的,周围没有任何异常,黎明之前并没有任何声音,但听到呼唤的记忆却相当明晰,真实得就像被自己的幻听惊醒一样。

找不到原因的龙伊扭着身子坐起,活动肢体时指尖不小心触到床头冰冷的硬物。手机咔哒一声被推到床下,屏幕亮起一瞬,紧接着就向下倒扣坠落在地,只有一点微光从边角溢出。

注意力顷刻被这意外的光所吸引,鬼使神差地,他伸长胳膊捞起了屏幕向下的手机。

淡淡光芒照亮了深青色瞳孔,屏幕中央的信息闪烁,和着睡梦中听到的声音,迷茫的绝望感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比入梦前还要深邃的痛意莫名自其中蔓延。

那是他现在痛恨的、欺骗者的名字。

楼烁。

他说——

「龙伊,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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