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开始出现接连的异常天气。
前一秒阳光遍布,下一刻就乌云满天。风和雷在云端交织奏鸣,雨幕骤落又骤收,将大地覆上一片白茫水汽。站在坚磐大地上的人们仰望天空,在这狂雷的乐曲里惴惴不安,满心担忧地期待着明天。
这只是表象,是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异常,至于不可见的,深蕴于这片土地上的灵气愈发浓厚。有些人欣喜于此,但更多的人觉察到了不对劲,却没有动作。他们在等,等更庞大的东西表态。
而最先点燃这一切压抑沉重的气氛的,是沉寂已久的「智络」论坛。
「珑世」 ??「浮生」联合通告
敬告霁城全体灵裔:
兹观测到霁城空域正形成一超巨型罅隙,并伴生有细小罅隙群。经灵研所测算,二者预计于七日内同时抵达地表,影响范围覆盖霁城全境。
灾难即将来临,请各位努力活下去。
(ps:有意保卫家园者请在官网或邮箱投递简历,或拨打电话1xxxxxxxxxx。霁城你我他,安全靠大家??>??o?? .??.??)
砰!
考究的厚实门板被巨大力道推开,来者手里握着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怒气冲冲地蹿到始作俑者面前,忘记了上下级身份,咬牙切齿地质问领导。
“苏曦辰!是不是你!你把我电话写在通告上面了!”
“你吼辣么大声干嘛!”
被突然闯进来的乌熙吓了一跳,苏曦辰差点将手里的杯子摔出去,倒打一耙开始数落乌熙。可惜怒火中烧的当事人不吃这一套,将手里传单恶狠狠砸在苏曦辰桌上,指着上面的颜文字质问最大嫌疑人。
“说!是不是你干的!”
“怎么了?不可爱吗?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
半点没受怨愤的青年影响,苏曦辰甚至举起那张宣传页,摸着下巴美滋滋欣赏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甚至还不忘火上浇油。
“怎么样啊?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直接对接基层是不是效率了很多哇哈哈哈哈——欸欸欸欸别扔,那个很贵的!砸碎了在你工资里扣!”
“我赔、我呸!”
被高高举起的无辜摆件最终还是被轻轻放下了。乌熙深呼吸,又深呼吸,再次深呼吸,来来回回几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涵养,把给苏曦辰那张欠揍的脸上一拳的想法埋进了心底。
“你想干什么?通告刚发出去两小时的时间,我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不对,你为什么要在上面挂我的电话!”
被从未预想过的“网络暴力”气昏了头,乌熙差点忘了前来质问的目的。那个贱贱的颜文字只有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人才会不顾场合滥用,凶手是谁昭然若揭,所以他只是来询问她的目的。
“都说了嘛,防止中间商赚差价!这里面可有很多不属于任何势力的优秀人才,与其交到不相干的人手里,还是亲自去辨别拉拢才最好用是不是?这可是个招兵买马的好机会啊!”
“如果您想作为相声演员出道,我现在就可以为您报名,而不是在这里、对着我一个人讲笑话。”乌熙面无表情,尖锐地驳斥苏曦辰的说法:“这些人能活下来几个都说不定,纳入麾下只是浪费时间。”
“所以,这得靠你呀!”
苏曦辰眨巴着眼睛,甜言蜜语一个词一个词连续不停地往外蹦儿,表情相当无辜地将担子甩在了乌熙背上,轻车熟路得好像在甩一口黑锅。
“要靠我们英明神武、聪明绝顶、玉树临风的乌熙大人指挥,霁城人民才能……”
“闭嘴吧你!”
这一场质问在苏曦辰的胡搅蛮缠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乌熙气呼呼地在苏曦辰对面坐下,把手机摆在两人中间,什么也没干,就只在一刻未停的电话铃声中盯着她,眼里怨气深重。
饶是厚脸皮如苏曦辰,在这种直勾勾的注视下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顶着这锐利的视线,苏曦辰大着胆子抢过手机,飞速静音后将设备扔回给乌熙。然后在青年的怨气即将爆发之前,她从旁边柜子里迅速摸出一样东西,双手直伸着递过去,坚硬的棱角差点撞上青年的鼻梁,却也硬生生打断了施法进程。
“干什么!”
“会下围棋吗?”
“……”
“好乌熙,别生气了,我给你赔罪~”
“……”
最终,两人坐在了棋盘之前。乌熙学过一点,但不算精通,执起白子时望着苏曦辰的眼神迷惑,不知道她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但很快随着棋子一个个下落,他就歇了这种心思了。
臭棋篓子——苏曦辰连臭棋篓子都算不上,她半点不会下棋,一抬手,黑子就坐在了横线竖线分割的方格之中。完全把围棋当做五子棋和跳棋来下,甚至还有飞行棋。
乌熙望着苏曦辰捻起数回合前早已在格子里安家的棋子,指尖掐着它咻地一声飞越棋盘,然后“吧嗒”一声再次稳稳当当落入格子,理智的弦似乎也随着棋子落地声晃晃悠悠颤抖起来。
这个——废人——
恨恨地,乌熙也抛弃了所谓的规则,开始随心所欲,单纯为了堵苏曦辰的路而胡乱落棋。棋子坠入棋盘的声响连成一片,两人陷入僵持,纵使规矩再随意,可棋盘、以及棋子的数目是有尽头的。
“在犹豫什么呢?你是棋手,所有的棋子都在棋盘上等待你的指挥。”
当乌熙捻着棋沉思,犹豫是要将它下在点上还是下在格子里时,苏曦辰突兀张口,打破了久违的平静。乌熙闻声抬眼,看清了对面人琥珀色眸里含着的意味深长。
“谋定而后动。对手是您,我就更不能大意冒进。”
“可是想的太多,反而会错过最佳时机。”苏曦辰眉毛微挑,手中棋子在乌熙做出决定之前落入棋盘,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得意:“太慢了哦!现在已经到我的回合了!”
“这太不公平了。”
乌熙微怔,然后无奈笑笑,未对苏曦辰的争抢做些什么,只是手中棋子终于有了落点,稳稳当当,再一次阻住苏曦辰前进的步伐。
“没有公平,也没有规则。这是倾尽所有的厮杀,直到最后一颗被吃掉前,战争都不会停下。”
“这样啊。”
随口应和着,乌熙并没有再执起新子,指尖反倒落在棋盘边沿。似要仿照那大汉棋圣一般,双手微微用力,棋子连同整个棋盘被这盘外的一招震动,可稍稍抬起半分就被止住。
苏曦辰的再一颗棋子落下,力道恰好将棋子棋盘连同乌熙的动作,一并压回原处。
“不可以吗?这明明是您教我的,最有用的招数。”
“是很有用,但是不可以,这次做不到。”
语气相当的遗憾和惋惜,苏曦辰摇摇头轻巧松了手,收回那颗用来压制的棋子,乌熙也在这一刻卸了力道,满溢着杀气的对局终于宣告终结。青年的视线从棋盘移到苏曦辰脸上,探寻的意味明显,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抱歉啊。霁城现在没有足以破局的、彻底掀翻棋盘的力量——所以你,我们的新指挥官,你只能在这里与祂乖乖下棋了。”
“由我来……?”乌熙目光下移,重回棋盘和凌乱的棋子之上,垂下的眼帘掩住过多思绪,声音有些飘渺。
“当然是你啊!我亲爱的、下一任统领——怎么?没有自信?能和我对抗这么久,你已经相当了不得了。”
“不,我只是觉得还不够。”思忖着方才局势,乌熙判出输赢:“您和我是平局,但祂、比我比您都强多了。”
“嘁。”苏曦辰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不满,“讲得真难听,不过也没说错。如果真的有人比祂强,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局面。”
“……赢的概率,很小。”
“很小,但你也没放弃不是吗?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别灰心,虽然不够强也没法掀桌,但你还有别的……”
向前微微倾身,苏曦辰伸手攥住乌熙的手腕,顺着皮肤传递而来的并非体温,而是决绝的意志。她将刚才收入手心的、那枚蕴着光的黑子按进乌熙掌心,眉间舒展,眼里是盈盈笑意。
“一个人的份量不够,那就再加。这是霁城的最后一搏,你可以用尽全力,耗尽每一分可能,而且——”
“我也同样是你的棋子啊,棋手大人。”
“————”
在耳畔铿锵的鼓励声中,乌熙闭上了眼。
“唔?为什么闭眼?筹码还不够吗?是不敢看吗——哎呀!”
听到苏曦辰的语气从疑惑变为挑衅,乌熙闭紧双眼瞬间张开手掌,刺目的金色光辉从手心、从那颗黑色棋子中发散而出,如同一个小太阳亘在两人中间——这就是乌熙闭眼的原因,他物理上没法直视苏曦辰了。
“嘿嘿,这不灰扑扑的太普通了嘛,我就加了点特效,就亿点点、亿点点!”
脸上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苏曦辰挠头为自己辩解,说着说着又似乎忽然找到理由,理直气壮起来。
“就算是棋子,我也是最闪亮最耀眼的一颗!你小子给我用心好好记住啊——”
——————
得益于苏曦辰的天才通告,乌熙接下来的日子里,电话一直属于满线状态。
不只电话,还有各种渠道,铺天盖地的请战申请雪片一样袭来。有人廖廖几言,有人长篇大论,但无一例外都愿意协助珑世与浮生,参与到即将爆发的霁城保卫战中去。
这种情况倒是不难预料。灵裔的生存本就是以命搏命,逃跑这个词不存于大多数灵裔的字典之中,况且是背弃与自己命脉相连的土地。与其就这样背井离乡苟且偷生,不如留下来一起。不管最终能不能活下来,至少也挣了一份意气。
这里是他们的家,自然要他们自己来守护。
不过数量……乌熙握着初步整理的名册数量心中惊讶。因为「智络」不拘阵营,所以里面保存着近乎所有霁城灵裔的基本数据,人数自然也包括在内。而现在手里这些,仅比最巅峰时少了四成左右,在天灾威胁下这近乎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
但无论可能与否,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乌熙将这些人照单全收,按实力等级分出层次后,将顶上的一部分分去了浮生。
倒不是乌熙胳膊肘往外拐,只是浮生比珑世更需要人才。
霁城太大,光靠灵裔的数量根本不够全部覆盖。珑世已经放弃了地广人稀荒无人烟的西面,只固守核心的南与繁荣的北。而浮生虽只需守卫东面,但单一个东区的面积就抵得上其他三块区域相加,同时那里人口密集,一旦失守,后果难以想象。
整合统计人员后便是装备的分发与基础的训练。早已备好的一箱箱武器重见天日,其数量之巨令人咋舌,暗地里的备战早已在明面上的预兆出现之前就已开始。
不过面对「暝」,这种小型武器只是防身的添头,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只有珑世手中的、几乎全部由灵研所开发制造的重型热武器——近几年销声匿迹的部门终于在此刻揭下了伪装的假面。
随着珑世和浮生的全力合作,这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早已在阵线各处安置完毕,于此同时一道安置的还有更为重要的防护结界。同样由灵研所开发的「蜃景幻界??虚拟都市」会为奋战的人们提供最有益的战场。
将所有事项全部甩给乌熙后,苏曦辰最后一次以统领名义露面,就是联合另外四家一同开了个隐秘的小会。
当时乌熙忙于工作并未参加,会议内容也并未外传。只是会议结束后他收到后勤的消息:一直停留在仓库角落的四个大型集装箱突兀集体消失了,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以层层上报最终到了乌熙这里。
这可真是……乌熙摇摇头,批复了个无异常回去。这种手笔肯定是苏曦辰本人,虽不知她和那四家达成了什么约定,但站在从未有过的高度上,乌熙也能猜出来一些——为了彻底地、永远根绝这灾难,从哪些人开始,便要从哪些人结束。
站在幕后和走上台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乌熙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特殊时期里忙碌紧急的事务一件接着一件,让他毫无停下喘息、思考自己做的恰不恰当的时间。
而当一切结束以后,已经坐上统领位子、能够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人回想起这段时光,总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棋盘啊,还真是应了她的说法。
时间在向前走,毫不停留。所有的人都准备着、等待着、期盼着、准备迎接终结了一切罪恶与命运的,最华丽的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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