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灵研所,地上部分。
仅仅几天,环绕着建筑楼群的树林就被整个推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土地,然而这片空壤也很快被覆盖,现代技术的超高建造效率迅速为这里覆上新的造物。
宽敞的、华美的、引人瞩目的高大舞台拔地而起,静待着唯一的歌者驾临。
整个舞台足足有半个操场大小,纵横交错的钢架自地面耸立,支撑起由厚实钢板拼接成宽大台面,上百支灯盏牢牢固定在钢架网格间,背后则矗立着一整面巨型LED屏幕。立在两侧的音响设备则一反舞台的华丽繁饰,厚重扎实的金属外壳包裹着箱体,比起外观则更重防御,灯光映过时照出的荧荧灵力纹路更证实了这一点。
这里,是为兰汐准备的,只属于她的战场。
「黄金的罗蕾莱」——这个由唯一的持有者所命名的规则系能力发动条件相当别致,是纯粹的唯心主义能力,但在珑世庞大财力的支持下却不难办到。
这是“歌者”的能力,自然要在专属于歌者的“舞台”上进行。精神上的欺骗无用,只有在兰汐潜意识中真正认定的“舞台”上才能完全发动,且,效果与作用范围随着舞台的级别增加。
所以,这座专为兰汐设计的、她梦想中的舞台由此而诞生。
纵使有不计金钱的投入,仓促的赶工下细节部分也是毛毛糙糙,但看兰汐欢快的程度,效果大概相当不错。监工的男人望着兔子一样蹿上跳下兴高采烈的女孩,摇摇头无奈叹了口气,不再约束她,将目光转向正摆弄画板的两人。
“小绍,小棠,你们那里有问题吗?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让人去准备。”
“没,没啦!我们这里都够了,老大你管管兰汐那儿就行!”
乐绍高声回答着男人,旁侧的骆嘉棠也跟着点了点头,端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们的位置安放在舞台之下,四周空落落的,面向却与舞台相同,都对着空旷之地。
比起兰汐,他们能力发动的条件朴素了太多,所以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准备,过于复杂的装设反而碍事。乐绍只在自己面前支了一张画板,手旁的小桌上放着准备好的空白纸张和各类画笔,骆嘉棠的则更简单,只有杯子与水。
「折意」——乐绍的能力只需画下来,除了画具外无需赘余之物;而「饕餮真形」——骆嘉棠什么都不需要,她只要坐在这儿、张口、吞食就足够,过于自由的条件听起来简直不像一个规则系该有的限制。
“你们觉得没问题就好。待会儿我通知灵研所让他们把周围人清空,你们可以试一下效果,还有什么不足可以提,我们还有时间继续完善。”
“嗯,谢谢老大。那我现在告诉汐汐让她去换衣服。”
“嗯,不急,你们可以再熟悉下流程,这只是彩排。”
女孩懂事得让人不自觉软下心肠,被叫做老大的男人露出笑意,眼神里却埋着深深的担忧。
现任统领的秘书,或者换个说法,下一任统领。苏曦辰不知为何退居幕后,那个名叫乌熙的青年接手了这场即将打响的战争,开始布置所有可用人力与资源,然后影匿部队第一次上了正面战场。
说影匿部队也不准确,被指名的只有兰汐乐绍骆嘉棠,剩下的成员包括他自己依然埋于阴影中做后勤工作。因为哪怕在千奇百怪的规则系之中,他们三个的能力也过于特殊,三者的结合能轻易扭转、甚至主宰这一片区域的胜利。
只是优点多,缺点也相当明显,虽然三个孩子之间能力互不作用,但现实世界可不存在友伤豁免。骆嘉棠的还好一些,兰汐和乐绍的能力全是大范围的aoe技能,无论是谁,只要进入范围都会受到影响甚至被误伤。
这也是他们三个被安排在灵研所——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凉地方的原因。只要将所里能听到歌声的人都撤走,几乎就不会伤及无辜,但也因为此,他们三个也只能孤军奋战,他者的支援无法抵达三人的“领域”之中。
冥冥之中的巧合,或者是孽缘——他曾给尚未登基的苏曦辰卖过一个人情,替她删除某位少年有关于「罅隙」的记忆,切断二者间的联系。本以为如此便彻底结束,可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天,与之相关的四个人能再度生出因缘。
男人试探过乌熙的态度,发现青年并没有主观上的故意,真的就是随意的、巧合一样的安排——可因缘纠缠得多了,谁也不知道由此引发的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以男人担心,心情相当忧虑,为心底隐隐生出的不安,更为着身处此地的三个人。他们才刚刚成年,刚刚进入伏魔系接受作为灵裔的训练,只是三个孩子,纵使能力强大,这样的安排也太过不近人情。但上面的命令同样也不是他能撼动的,影匿部队边缘化太久,即使他身为队长说话也没有多少分量,只能亲自来监督,帮着孩子们尽力满足他们的需要。
思虑间,闲杂人员都已撤出范围,兰汐换好了衣裙登台,骆嘉棠和乐绍也做好了准备,背对着舞台正襟危坐。第一次真正实践这战法,三个孩子都有些紧张,尤其是兰汐,手心满是粘湿的汗水。但望着台下的伙伴们,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向着男人递出可以开始的信号后,她站在了舞台中央。
灯光投下,多彩的旖旎收束成明耀的白,照亮了舞台上唯一的人影。闪耀连缀成星河沿着裙摆垂下,繁丽裙装的女孩站在中心,对着空旷的森野,对着背对着她的唯二两名观众,轻轻张口。清澈的嗓音自喉间流溢而出,透过音响传递到所有听者耳畔,无声无息地滑入内心又渗透入精神,天地中刹那间只剩下她的“听众”。
就像礁石上的海妖歌唱着将水手们引向死路,世界、活着的一切在兰汐的歌声中静滞,连飞鸟都不再振动羽翅,直直地在歌声中坠地。可鸟儿又怎能听懂人类的歌声,只是意识被慑住、只是精神被攥取。最后连坠落的声响都被这细腻空灵的声音覆盖,尚能活动的只有演唱者,以及她的伙伴们。
炭笔在空白纸张上疾走,瞳孔中映着跃动的线条,乐绍坐在画板前笔触不停,廖廖几笔便将被静滞的一切勾勒于纸上,紧接着开始细化与描绘。但未多几笔,旁边挂着的倒计时便发出滴的脆响,乐绍猛然停笔扯下画纸,未像过去一般主动撕开,而是递给坐在旁边的骆嘉棠。
白皙的脸蛋不复往日丰润,近乎粒米未进数日的女孩面颊凹陷,瘦得有些脱相。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为了保持旺盛的食欲,她开始绝食,拒绝一切能够填补饥腹的力量,只喝些水甚至输液来维持生命。
并非任何人的要求,这是她自己的意志,骆嘉棠拒绝了小伙伴们的心疼投喂,固执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她清楚自己的位置,她是构成这个领域的最重要一环,如果她“饱”了,失去吞食的能力,整个领域就会顷刻崩塌,她和她的伙伴们会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危险之下。
这只是彩排,所以接过纸张后,骆嘉棠并未将其放入口中,只悬在鼻尖轻轻嗅闻。汲取着其中封存的生命的香气,女孩泛出红赤的瞳眸露出一点迷醉,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歌声停止后,她握住纸张,代替乐绍撕掉了它,世界重归原样。
乐绍能够凭借画作将一部分世界转移到纸上,通过破坏载体进而影响世界。可惜,但也幸好,这破坏者只限于乐绍,其他人包括兰汐就算撕了也不会对画上的场景造成任何破坏。只有骆嘉棠是个例外,她的胃似乎能消融一切吞食之物,吃掉乐绍画作的破坏效果甚至比乐绍本人要好。
五分钟,一首歌,在兰汐的歌声静滞住一切的时间里,乐绍需要尽可能多地将一切画于笔下,而骆嘉棠需要“吃”掉这画下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的战法,是唯能容下他们三个的领域,少了任何一环都是总体的崩塌,唯有彼此嵌于此中。
一曲结束,男人重新回到三人的视线范围内,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位。任承寒,作为灵研所的所长,他也留在了这里。
望着实验成功后激动地抱在一起的三个孩子,任承寒有些无奈,笑笑后就任他们去了。虽然他不觉得将这一大片地方只交给三个孩子是什么非常明智的决定,但乌熙已经决定了:他以及整个灵研所都被安排在固若金汤的伏魔系阵线,这里则交给影匿部队的寥寥数人。他觉得这套布置风险相当大,但灵研所作为属于且只属于统领的派系,他不可能在这个节点对乌熙这位新继承者提出质疑。
毕竟这不只是家事,还有外人在。
“深影。”唤出知晓的代号,任承寒向身旁同样没有打扰三个孩子的男人搭话。
他记得这个人,珑世每年的内部年会上,带着面具的男人总是坐在末席不发一言,因此他也从未窥见过“深影”的真容。只是在半年前,在交接三个规则系孩子的去向时,他与这位容貌陌生的队长打了个照面。虽然转瞬之后就被遗忘,但「破晦」记住了他。
大概是隐藏、或者和叶旖类似,制造虚相的能力,任承寒不是很感兴趣。反正不是能正面作战的能力,作为为数不多的、能留在这里旁观三人战斗的人,他有些话要交代给他。
“包括我在内,灵研所的人会全部撤离,只剩几个无法轻易移动的会留在地下的结界里。压力不会太大,他们可以不用顾忌任意施为。我再确认一遍,你会留在这里是吗?”
“嗯。”听到任承寒的询问,男人短促应声,转头面向他的脸依旧陌生,碍于规则,任承寒自己无法记住他的容貌。
“好,那请跟我过来,有些东西你们可能用得上——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保住这些孩子们的命。”
——————
在此稍前,珑世大厦顶楼。
“……”
“……喂。”
“苏曦辰!”
声量猛然拔高,惊醒了兀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人,苏曦辰困惑眨了眨眼,就见到面无表情的乌熙,墨黑色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不满。
“您叫我过来,不说话也不吩咐,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男人。”
“哈?!”
脑子里还盘绕着杂事,苏曦辰想也不想随口敷衍,换来青年的震惊,以及随之其后的气愤,连表面的尊称都忘了开始口不择言。
“你想什么?再说一遍???你想男人!这个时候你在想男人?!!!!”
“没有没有,逗你的!”
瞥了眼被一句话被气到跳脚的乌熙,苏曦辰想笑,却又憋住,知道再逗下去就真的炸毛了,轻咳两声忙解释道:
“我在想「蜃景幻界」,是不是全城的都布置完了。”
“嗯。”提到正事,乌熙一秒冷静下来,点点头回应道:“任所长带人把全城的阵点都检查调试完了。”
“唔,那他这不就是闲下来了?”
“说不上闲,除了结界,还有其他的……”
“嗯嗯嗯嗯,明白了,反正忙完这一阵子,真正开始之后——他没事儿对吧?”
“您想问什么?”随着话题深入,乌熙生出些疑惑。
“就是随便聊聊。”苏曦辰摊手,没正面回答问题,但眼神并不像动作一样蛮不在意,“你把他搁在哪了?”
“伏魔系。”乌熙顿了顿,解释道:“除了后布置的蜃景幻界,那里还有原先的防御结界,灵研所的非战斗人员和学生们都在安置在那里。”
“伏魔系啊、倒不算太远,让我想想……”拄着下巴歪头思考片刻,苏曦辰笑意微敛,表情是难得的正经:“给他撤出来,位置不用动,只要确保离了他,阵线还能正常维持就行。”
“您有事情安排给他?”被这认真一惊,乌熙下意识问道。
“算是有一点吧,有件事我只想他去做。”
“好的。”
没有答案,却也没做任何追问,乌熙只平静接下吩咐,他的脾气已经在短短几天的忙碌中彻底磨灭了。苏曦辰自将那枚代表着自己的棋子交给他那天起,就开始彻底的摆烂,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管,收到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转发给乌熙,好像她才是那个秘书一样。
所以最后,对着这一副烂摊子和堆成山的待处理紧急事项,乌熙练出来了超人般的忍耐力,情绪稳定到就算苏曦辰死自己面前也绝不会多看一眼的程度!区区干活而已,完全没有苏曦辰在想男人这个玩笑让他惊讶。
“你这反应,让我好没有成就感。”
“那真是我的荣幸。”
“嘁~”
闲谈几句后送走了乌熙,苏曦辰又躺回自己的位置,仰着脸注视着头顶天花板,眼神暂时失去焦距,脑中又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事。
刚才,她并没有骗乌熙,她确实是在想男人——任承寒,以及自己强加于他的,比起灵研所所长更为重要的位置。
——无论目的为何,至少爱并无虚假。
穆季青关于姜绛的坦诚解开了最后的心结,苏曦辰现在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回望过去,拾起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尘封的情绪——可比起沉溺在过去,她更喜欢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
喜欢的东西,她向来要紧紧攥在掌心。
第一个打破这条规则的是任承寒。她放过了他,没有拖着他一起坠入泥沼,反将他推去远离自己的安全之地。
任承寒自以为,自己是背叛。可若没有她的允许、没有她的纵容和放任,又怎会有他背叛的可能!是她自愿放他走的!!!
……回头想想,其实是相当后悔的。
毕竟是她的东西,是她的人!怎么可以说离开自己就离开自己呢?不应该直到死也是只属于她的吗?!
人之将死,本该其言也善,可她苏曦辰从不是会考虑他人心情的人,不然也不会如此愚弄龙伊。缩手缩脚被各种东西掣肘的日子她过够了!她都快死了,当然要依着自己的心情,好好地享受最后的乐趣。
打通最后一点关窍,苏曦辰倏然放松下来,眉间舒展,嘴角勾起轻松的笑意,唯有眼神——琥珀色之下依旧透出阴晦的神光。
所以啊,现在她想要重新拿回来。
不论生死,无论世界,她想要任承寒记住自己,永永远远地。
所以,她当时从秦憬手中要来了那两枚子弹。
一颗上膛,一颗备用。
一颗送给任承寒,一颗寄给苏梧——就算任承寒崩溃了,她亲爱的、理智的哥哥会接替他的责任,了结新生的灾厄。
不过……
收起脸上过分凶恶的狞笑,苏曦辰轻轻呼出口气,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大概她自己是看不到,这有趣到令人心颤的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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