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霁城,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与翻涌的云团笼罩。蓝天与日光早已隐匿无踪,往日行走在阳光下的熙攘人群更是荡然无存。
前所未有的灾难即将降临,短短七天内,官方发布了数十条灾难预警,民众早已疏散至安全地带乃至周边城市。此刻仍在城中坚守的,只剩下战士。
天空中翻滚的灰云愈发厚重,仿佛随时会倾轧而下。淅淅沥沥的,细密雨丝自云端坠落,一点一滴砸下,却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消散无踪——这并非寻常雨水,而是凝聚的灵力,是灭顶之灾降临前无声铺陈的序曲。
雾气在街巷间流动,带着穿透骨血几近刺入灵魂的冷意,舔舐着坚守者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世界静默得仿佛只剩下风的呼吸,唯有浓雾中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脆响,铁戈交击之音在死寂中分外清晰。
同一时刻,此境此景亦发生在珑世的最核心区域。全副武装的精锐部队驻扎于珑世大厦外侧,但在面对外敌之前,率先迎来的却是内部的心思浮动、以及冲突。
作为珑世的核心战线,把守这里的是珑世最精锐的部队和世家中的精英。身经百战的珑世巡行部,以及从各个世家中挑选出来的、精于战斗的成员,两拨人共同集结于此。
然后,理所当然的,同为精锐的两批人谁也不服谁,不要说与其他阵线一般井然有序,硝烟的火药味在战斗正式开始前就已经弥漫,矛盾一触即发。
不过在此之前,更激烈的对抗盖过了这点不服气的情绪,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中心对峙的两人,以及他们脚边躺着的一圈人身上。
“许苒!”
指挥着手下人抬走倒地的伤者,顾虑大局始终压抑着情绪的戚百川终于忍不住,将上下等级抛之脑后,满眼忿怒地瞪视着对面神色淡淡的女孩,暴吼出声。
“这儿不是容许你过家家的地方,作为总长竟然主动挑起内讧!是想让所有人陪你一起送死是吧!不愿意干就给我滚!”
“内讧?明明只是试刀。”
丝毫未被男人的愤怒所影响,许苒连眼都未抬,视线依然落在自己的双刀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语气毫无波动。
“他们既然敢于向我挑战,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况且也没死不是吗?我没有杀戮弱者的癖好。”
“这**不是打擂台!他们是你的士兵!是你的战友!战争还没开始就对自己的人动手,你有一点儿自己是指挥官的自觉吗!”
许苒的回答让戚百川更加愤怒,完全不能理解上面派这个疯子过来、甚至让她统领所有人的理由。一点责任心、大局观和集体意识都没有,这样的指挥官只会输掉战争,让所有人和她一起送命!
“指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听到不熟悉的字眼,许苒微微抬眼,终于正视起这次被安排给自己的“副手”。黑漆漆的无光瞳眸中映出戚百川的影子,可在看清实力后又无甚兴趣地移开视线,毫不遮掩眉宇间的轻蔑。
“我能站在这里,成为总长,只是因为我最强。我没有兴趣指挥你们这群——废物。”
目光略过戚百川,许苒扫过一圈周围仍站着的人,里面有巡行部的、有世家的,可在她看来都大差不差,都是一样的弱小,一样的废物。不过既然应了苏曦辰的邀请参战,她会尽量保下这些废物的命。
“放心好了,有我在,你们不会死太多人。”
“——你!”
“够了!都停手!不要吵了!”
丝毫不掩傲慢的话瞬间点燃了戚百川。他明白了,无论这许苒多强,放在这里都是害群之马,为了队伍的稳定他必须先驱除她。
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前夕,一声清喝制止了即将发生的流血事件,紧接着荧荧火蝶蹁跹,淡粉衣衫的女孩缓步从身后人群中走出,望着毫不相让的两人眉头紧皱。
“戚百川。许苒。”
收回阻隔在两人之间的火蝶,姜盈菲唤出两人的名姓,不顾戚百川的不满和许苒微微亮起的兴奋眼神,径直走到两人中间,口中的话半是劝阻、半是威胁。
“不要为了无意义的冲突损耗力量,我们是为着珑世和霁城才聚在这里,请把个人情绪先放一放,解决眼前危机才是关键。”
“你觉得我是因为个人情绪?”面对着同样从世家队伍里走出来、似乎企图和稀泥的姜盈菲,戚百川同样没有好脸色。“她一个人在这儿,就足以动摇军心,我不能让我的人都因为她去死!”
“是,我理解你的顾虑,所以许苒小姐——”
姜盈菲叹了口气,也明白冲突的根源不在戚百川身上,于是话说到一半便转脸向许苒,毫不委婉地请求、甚至称得上命令。
“我想和你谈谈——以曦辰大人的名义。”
重又升起的火蝶阻隔了外界的视线,只是短暂的几句交谈,当萤火再度散去时,露出的是姜盈菲,以及战意散去、收刀入鞘的许苒。
“接下来所有的指挥调动都交给你,不要干涉我,也不要阻拦我。”
似乎忘记方才的龃龉,许苒冲戚百川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不是交出指挥权,而是丢掉一团废纸。
“……什么?”
大概不能理解这迅速的转变,愤怒落空的戚百川神情茫然,想要拦下她问个清楚。可许苒在说出那句后就转身飘然离去,戚百川连她的背影都未触及。
“不必拦她,她不会再影响其他人。戚队长也不需再在意她,继续按照巡行部的安排来就行。”
回答他的是姜盈菲,她同样留在原地望着许苒离去,目光落在女孩刀剑般挺直的脊背上,眼底浮出几分担忧。
过刚易折,许苒太过纯粹也太过直露,而这样的人往往走不太长远。
“你对她说了什么?”
“……是统领大人让我带给她的话。”
“明白。我不会再问。今天感谢姜小姐了。”
比起许苒,明事理的戚百川要好对付得太多,简单两句结束对话后,戚百川就召集队伍开始安排任务,重新投入到自己的职责当中。只剩下姜盈菲还留在原地望着许苒离去的方向,直到再看不见人影,轻微一声叹息后远离了人群。
虽然从世家队伍里走出,但她并不是战士,甚至不该踏上这里。她原本并不打算参战,今天站到这里,完全是因为曦辰。
并非逃避或胆怯,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守护,可她的姐姐拒绝了她。
盲眼的女人轻轻推开自己仅剩的亲人,让她去寻找自己的路,不必困守在她的身边,姜盈菲——未被卷入那事项的她还尚有未来。
沉默许久,姜盈菲最终接受了姐姐的好意。
她主动向那位名为乌熙的青年交了申请,然后意料之外的,收到了那人的消息。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一次,也是第一次地、触碰到她的太阳。
望着那人与过去无甚区别的容貌,姜盈菲拢起袖子,紧紧攥住布料下止不住颤抖的胳膊,不让纷扬的光蝶泄出来、遮了她的眼。
一切,宛如游弋梦中。
直至梦醒,复又坠入现实。
关于即将发生的战争,曦辰并没有说太多,只交代了几句,关于她的去处以及安排她的原因。许苒虽强,但着实太不稳定,没有足够的实力根本无法入她的眼,若没人能压住她,绝对会引出乱子。
实力够的人不多,且各个都有要务在身,不可能为了许苒再搭上一个,她自己又脱不开身。还好有姜盈菲加入,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至于剩下的时间,都是关于姜月枝。
关于、姜月枝真正的目的。
仿佛悟透了什么,曦辰的眉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平和与舒缓。这样焦急的时刻,她甚至有余裕为彼此倒上一杯热茶。
透过杯中水影,姜盈菲偷偷窥视自己仰望许久的人。褪去了满身锋锐,慵懒得如同家养猫科动物,曦辰蜷缩在沙发里,笑着与她说起过去的事。那些透着血腥气的、冰冷不堪的画面仿佛在这盈盈目光中融化,仅一个照面,那些负面的情感便霎时烟消云散。
或者说,她从未对曦辰有过怨怼,哪怕是……
自己,真是无可救药。
压下心底的罪恶感,姜盈菲认真聆听、用心记下从她嘴中说出的每一句,一字一言都刻在心里,哪怕话中的人并非自己。
——当年,月枝她想杀的人、其实是苏梧,还有姜绛吧。
自诩参透了“爱”,苏曦辰在最后所剩无几的一点时间里,开始深探藏在“爱”背后的东西。自然,也揪出了过去那一次、她以为的刻骨铭心的“背叛”。
无论过去都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只想知道原因。她想知道、是否是她心底的那个原因。
——我不想见她,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就只有来问你了,问她最亲爱的妹妹。
——而且我猜,就算我问她,她也不会告诉我。
呵着冰冷的气息,她的脸颊凑近,太阳一样耀眼的容颜上是真切实意地困惑,琥珀色眸底蕴着奇异的光,姜盈菲在里面看出期待。
——她、爱我?对吗?
——……
对于这个问题,姜盈菲只能以沉默对答。
她不是当事者,她不知当时姜月枝的想法,但这么多年过去,她看着姜月枝的固执与坚守,看着她的痛苦赎罪,又怎能不知道,她是为了谁?
她其实明白的,她一直明白姜月枝的理由。
——我明白了……
提问者在姜盈菲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那目光暗淡下去,顷刻又换上更为明亮的色彩。
——谢谢你啊,小盈菲。
停在手背上的蝴蝶不知何时又变为幽幽蓝色,与外表不符的炽热温度唤回了沉浸在记忆里的主人。姜盈菲垂首望着这小家伙,深深呼吸后从胸腔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它仅仅变淡一点儿的颜色,发出一声悠悠的长叹。
旁人不知晓她蝴蝶颜色的含义,但姜盈菲自己心底清楚,将思念明晃晃地摆上台面总是有些羞耻,尤其是对那人。她只能深呼吸,再深呼吸,压下翻滚的心绪,将注意转移到眼前的正事上来。
她的能力不适于正面作战,只能从旁辅助,自然也顶多牵制住许苒,没法再进一步。
是以,她的任务,是在不影响许苒战斗力的情况下,尽力维持阵线不被许苒本人打破。
初听闻的姜盈菲只感到惊愕,但在今天正式与许苒打过照面后,姜盈菲觉得,这个任务,大概没可能轻易完成了。
不识人性,不通人情,许苒就像一把缺少刀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却难逃磨损、甚至于——直接被折断。
唉。
又叹了口气,姜盈菲抬起手,原本蓝色的炽热蝴蝶已变作暗绿。她伸手放飞它,让这点忧虑跟上使它诞生之人的步伐。
忧之蝶在触碰到许苒衣角的瞬间消失无踪,姜盈菲也收回动作,望着少女一往无前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思稍霁。
但愿这点小小的指引能够帮助她逃脱命运的网罩。
哪怕一回,哪怕仅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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