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浮生阵地。

高大的男人站在最高点仰望着天空，灰色云雾中，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缝逐渐成形。雨水从中倾泻而下，打在他身上披着的雨衣上，丝毫没有沾湿他的衣角。

周围的灵力浓度在缓慢攀升，孟桑杰从雨衣下伸手，手心瞬间盈满了“水珠”。它们并没有如刚开始般瞬间气化消失，而是像真正的流水一样自他的手心滑落。

时间快到了。孟桑杰甩掉手中散发着污浊灵力的雨水，心中默想。有赖于这些“雨水”，现在空气中的灵力浓度已经达到平日里的三倍，再下一会儿，便能达到妖域的程度，届时才会是真正的战场。

这是一场天灾，任何人无法逃避的天灾。

但即便一切已准备就绪，孟桑杰也不由得心头沉重。

浮生的实力他心里清楚，霁城太大，东区也太大，光靠浮生自己守不住这一大片地域。所以当初苏曦辰抛出橄榄枝，孟桑杰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珑世自然也没辜负他的期待，现在东区各处都布置着蓄势待发的重型武器，至少一半都来自于珑世的赞助和交易。另一半则是浮生多年来的全部积累，事到如今没必要节省，在这劫难中活下来才有资格谈以后。

而除了这些，这场交易里最关键的是灵世无偿提供的大型结界——「蜃景幻界??虚拟都市」。

这个由无数个小结界共同构成的大型结界架构堪称人智的顶点，防御、充能、增幅，三位一体的叠加设计提供了对人类来说最完美的作战场地。即使某一层或某一处被突破，分体的设计也不会干扰其他区域结界的正常运行，在最大限度上减小了对城市的破坏。

如今最基本的结界已经开启，他们站立的地方虽有着地表的形态，但其实却是离地数十米的半空。脚底下踩的是由灵力构成的缓冲层，满溢着灵力的雨水皆储积其中。既防止了这些污浊的灵力落到地面，将霁城变为一座死城；又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补给，待到雨水盈满，潜藏的结界就会开始转化，为站立其上的人类进行补给。

这些精妙的设计据说都出自灵研所，那位出身自任家天工的所长精于此道，带领麾下技术人员共同完成了这一杰作。

不仅于此，还有那些布置在各处的武器，绝大多数也来自灵研所。如果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所长，就算从他手下挖不走几个，好歹也能沾沾高科技的仙气儿。

不过这都得等到胜利以后，保卫战结束后他会亲自登门拜访这位所长，若是条件允许，他非常愿意继续延长与珑世的合作。

……还是先活下去再说吧。

畅想的美好未来被现实中止，独自伫立的男人不经意露出苦笑，心底燥郁难抒。

今日一役，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浮生的成员多数由本地居民组成，成长在霁城这一灵力圈的他们天生大多持有灵力，但也仅限于此。没有良好的教育、没有长辈的引导传承、没有足够资源和历练，自由成长的他们，绝大多数穷极一生也仅能摸到中阶的门槛。

比起珑世，他们的高端战力实在少得可怜。虽然乌熙分来了不少自由人，可地域太过广阔，每个地方能部署的战力相当有限。而越是威力强大的武器，就越是对使用者有要求。

其实整个东区真正全副武装的地方只有现在他脚下所站的阵地。经过精密计算，东区的最大罅隙将会在这个地方展开，这里会是浮生的第一战场，也是压力最大的地方。精英大多聚集于此，一旦失守，剩下的人绝对拦不住汹涌而出的灾厄，届时整个东区都会彻底沦陷。

拼尽全力，决一死战。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一条路。

完成最后一次对罅隙的观察，孟桑杰正转身准备跳下高处之刻，忽听脑后风声响动。战斗经验丰富的男人下意识撇开头，同时耳畔传来火辣辣的痛，紧接着隆隆的风声淹没了他的感官。

敌袭！是妖兽！

靠着本能和幸运躲开致命一击，孟桑杰立即意识到袭击者的身份，并在下一道攻击临近前迅速弯腰前倾，就地打了个滚翻下高台。

而就在他闪身的下一秒，他刚才站立的地方被巨大的尖刃自上而下贯穿。

谁也没想到，在这罅隙大开之前，裂缝就已经张大到足以让妖兽通过。

检测到妖兽的气息，警报霎时间拉响，「虚拟都市」的防御系统自动开启。但当下缓冲层尚未盈满、启动仍需时间，孟桑杰需要拖延时间，在援军抵达前不能让这只妖兽降落到结界之内。

靠着敏锐的直觉和多年来养成的战斗习惯，孟桑杰又躲开几道无声的袭击，只是身上多添了几道口子。但这样消耗下去绝对坚持不到人来，孟桑杰躲避攻击的同时思维高速运转，寻找着可用办法。

作为灵裔组织的首领，孟桑杰是完全不同于苏曦辰的、依靠智慧和个人魅力的类型。

他的实力并不突出，能力也不适合战斗，那几分身手也只是相对于普通灵裔而言的优秀，对上速度奇快的妖兽，他现在还活着已是走运。

平日里他身边都安排着高阶灵裔保护，可现在人手紧缺，孟桑杰将他们派出去，自己独自行动，身边一个保镖都没留。

当时有人表示担忧，但都被孟桑杰压下。他一个人反倒更加自在，就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的搭档离他而去后，自己独自战斗的日子。

——当时那么苦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有什么好担心的。

最终，这份不太合宜的怀念也让他吃到了苦头。就在他思考的刹那，又是一刀突至，分神间动作慢了一拍，孟桑杰手臂没有躲开，硬生生被削去一大块皮肉。

鲜血汩汩流下，更刺激着妖兽简单本能的同时，孟桑杰的精神也被疼痛侵袭而停止运转，只简单评判出自己的劣势。

来不及了。

自知不敌，孟桑杰忽然放弃了挣扎，反而不躲不避，向妖兽袒露出自己的要害。

当然不是自杀，他身上存有保命的手段，只是使用条件有些苛刻，但足以打破这短暂的困局。男人闭上眼，不愿看自己血肉横飞的场面，等待着心脏被剖开，等待那个东西“发动”。

他忽然回忆起年轻时莽撞犯下的代价，心里由不得苦笑，没想到最后还是靠它，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开始搏命。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更快的、迅猛无比的风声隆隆呼啸，随后在他身前陡然截停，拦阻了一切涌动到他身前的恶意。

“叮————”

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彻整个高台。巨大的、纯黑色的斩马.刀横亘在孟桑杰身前，妖兽尖锐的利爪狠狠击在刃上，瞬间擦出一连串火花。

狩猎被中止，妖兽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退开身体再度寻找攻击机会。它不懂什么实力差距，近在眼前的浓郁血腥气让有限的脑子被本能吞噬，并无畏惧可言，只沦为毫无理智的野兽。

持刀者撤回挡在孟桑杰身前的武器，双腿向后身体微微前倾，摆出稳稳招架的姿态，然后在妖兽的利爪再度袭来之际，猛地后撤。

妖兽的愤怒一击扑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再度反应，映着乌沉血色的刀刃便带着喧腾风声当头砸下，一刀将妖兽从头劈成了两半。号叫被强行中止，空间归于静寂，唯有胸腔里的声音仍泵动不止，既为死里逃生，又为故人相逢。

“孟哥。”

解决了突发危机，砸在地上的厚重斩马.刀被抽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后轻巧落在持刀者肩上，扛着刀的人转身，挥手，含含糊糊地向孟桑杰打招呼。

男人个头极高，身形颀长挺拔，英俊坚毅的面庞中藏着几分匪气，但一笑起来，又漫出些吊儿郎当的风流。他周身气质凝实而浑然，沉炼平朴得如同他背上的斩马黑刀，丝毫看不出刚刚结束一场杀戮。口里甚至还叼着东西，半截洁白塑料棒从嘴边探出，俨然是根棒棒糖。

“驰晏……你回来了。”

望着已然有些陌生的人，孟桑杰缓缓张口，语气里半是复杂半是欣慰。当年那场意外使得辛驰晏被迫出走霁城，不得不去外面寻求庇护，本以为他不会再回来，却没想到……在如今这个时间点回归，实属意料之外。

“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辛驰晏嘎嘣一口咬碎嘴里东西，又嚼吧嚼吧囫囵咽下，吐掉多余的塑料糖棍，咧嘴一笑，总算口齿清晰。威猛的外表配上略显神经的气息，倒是有种诡异的和谐。

“你可真是……”

孟桑杰笑着摇头，感概着，心底那块名为“愧疚”的石头久久地落了地，欣喜于辛驰晏还好好活着，甚至成长到如此强大。

“回来多久了？不去看看你哥？”

“刚回来，看过了。”

听到讨厌的人，辛驰晏相当没素质地翻了个白眼，表情相当不满：“我哥他忙死了！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乎就被赶出来！大家长哪有时间见我这个闲人！”

“哈哈！这可真是太不赶巧了！”

“哼！我就不该回去见那只蠢乌龟……”

辛驰晏抱怨着嘟囔，嘴角垮到地上，这小小的牢骚反倒让孟桑杰哈哈一笑，心底生出些感慨。纵使多年未见，兄弟俩的情谊依旧未变，若是没有当年那场意外……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根本没有如果，辛驰晏也根本没有留下来的可能。

“嗨呀不提他了！说正事！我才不是因为他、我听说浮生缺人，专门为了孟哥你才回来的！”

“哦？浮生缺人、谁告诉你的？”

孟桑杰闻言有些惊奇，浮生虽贫弱却也不会把这种事情摆在明面上，远在异乡的辛驰晏能得到消息，必定是有人将这份情报特意传给了他。

“姓苏的，叫什么辰来着，记不住名字。”听到问话，辛驰晏混不在意，也不藏着掖着，直戳了当地告诉孟桑杰。

“原来是她啊，怪不得。”摸着下巴，孟桑杰心中明了，只是又忍不住反问辛驰晏，难以置信他的警惕性。

“你都不认识她，为什么相信她的话？万一是假的或者陷阱呢？还特意回来一趟。”

“她说得挺像一回事的，而且那时候……我见过她一面，如果要抓我，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见辛驰晏收起那份不正经的样子，孟桑杰就知道他上了心。不过现在情况危急，没有时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结，就干脆指挥起辛驰晏，作为唯一战力守护这片高台。

“浮生缺人，但不缺蛮子，那些精密仪器你动不了，只能跟着我守在这。现在封你个保安队长，一会儿结界完成了，哪里缺打杂的你就往哪去！”

“得嘞！”

听到任务分派的辛驰晏眼前一亮，抱起手里黑刀就兴冲冲地就跟在孟桑杰后面，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他心里对自己几斤几两相当有数，只喜欢且擅于战斗，不愿意跟那些玩脑子的打交道。而在战场上要得到最多的战斗机会，自然要跟着众矢之的、最危险的浮生头头儿了。

有了帮手，不再需要以命搏命孟桑杰终于有余裕观察起整个战局。接下命令的辛驰晏也不负孟桑杰期望，一刀一个把跑出来的零星妖兽全收拾了，似有百斤重的厚实斩马.刀被舞得虎虎生风，凌乱刀影让孟桑杰忍不住咋舌。

多年不见，这小子不仅进步飞快，应该也有不少奇遇，至少心智已经坚韧到能掌控无回——那把黑色斩马.刀，而不是反被操纵。那把刀刃不负魔兵之名，威力巨大的同时通身透出股邪性，若非当年的事故，它如今还仍沉睡在层叠封印之下。

不过现在不是回忆过去的时间，只要知道辛驰晏有战斗力能帮上忙就行。将战场交给辛驰晏，放下心来的孟桑杰再度仰头，凝望着横亘在天空中的黑色裂隙，眉头渐渐蹙紧。

“预警已经发出去了。但没想到，浮生竟然是第一个。”

“这有什么奇怪的？”无回挥舞的间隙，辛驰晏有些疑惑地插嘴，“浮生不一直这么倒霉？”

“闭上你的臭嘴！”孟桑杰骂了一声，知道他没有恶意，但神情眼见着愈发凝重。

“不应该，浮生负责的并非灵力富集的区域，而且珑世那边应该……”谈及隐秘，孟桑杰停了话音住嘴，为了辛驰晏好，这些事情他最好不要知道，才不会被牵扯进去。

“行吧！秘密就秘密，我不听！”

没有半点纠结，辛驰晏立刻抛弃了这个话题。暂且解决掉所有坠落的妖兽，他站在孟桑杰背后，跟着他的视线仰头望向天空，盯着那条尚且细小的裂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告诉我，往哪里杀——就足够了。”

卫星回收：辛驰晏

ps：辛家兄弟的故事会放在正文后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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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意外的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