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研所,地下部分。
失去了短暂的自由,生息宁境在战争开始后再启,穆季青独自一人待在其中,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
留在这片地方的人已寥寥无几,所有的非战斗人员都已经转移了阵地,剩下的只有几个不能轻易行动的,譬如他、叶旖和叶薰。
而他的位置也不在此处,只是现在时机未到,他还需要等,等着那个人的到来。
为了避人耳目,灵研所地处偏僻区域,灵力也相对贫瘠,因此并没有成为战场,只派几个人看守便足够。
但,这是在没有他的情况下。
他是靶子,是路标,是暝降临人世后最适合的容器,若是暴露在外必定首当其冲,那为祂精心准备的陷阱也就失了意义。
所以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前,穆季青只能留在生息宁境里,他只能等。
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彻底隔绝了灵力,连同外界的一切通讯都被切断,任承寒早早离了灵研所,穆季青也得不到任何消息,只能毫无讯息地等待。
尽管如此,心中却没有任何焦躁。
闭上眼睛,青年回想起曾被自己遗失的梦境。只有模糊的影子停在记忆里,却仍然看不清任何,失去的重量重又压回到他的身上,灵魂被这沉重拉扯着向下坠。
但,仍没有恐慌。
与梦中无二,他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这一切的结局。
又是许久,直到灵力泛起涟漪,空间异样的波动打断青年的冥想,穆季青睁眼,望向那个他等待已久的人。熔金的色泽代替了原本的琥珀,只是神情依旧,他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哪一个,只是向她微微点头。
哪一个都无所谓,这时候会出现的,只有她一个。
“您来了。”
“嗯,我来接你,现在该出发了。”
回应着他的视线,苏曦辰轻勾嘴角,细微的笑意取代了方才面上的无悲无喜,冷淡冷漠得就像烛一样,所以穆季青才会混淆二者。
不过谁是谁、又分不分得清,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很快,他们的存在就将融为一体,如同命运一般紧紧相连。
烛在准备着,她也在准备着。
不需要任何准备,穆季青只站起走到她身侧,腕上传来触感,紧接着是一阵眩晕,他再度踏上了真实的土地。
随后,目光被吸引。
灯影闪烁,宽大的霓虹舞台伫立于空地之上,纤细的人影在其上蹦跳着,清透的歌声被音响设备无限放大,和着她的动作谱成水妖的安魂曲。除了台下孤零零的两个背影,整个世界皆被这发自灵魂的震颤之音停滞于此刻。
兰汐,乐绍,骆嘉棠。
穆季青无声回望,用眼神询问苏曦辰,却只得到后者的无奈摊手。苏曦辰摇摇头,没有出声干扰台上人的表演,只摆出口型:我不知道他们被安排在这里,这是乌熙的安排。
不理解这其中的牵扯,穆季青只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回“奋战”的三人身上。长久地注视直到连眼睛都发酸,才将将移开目光。
他记住了。
绕开了三人的战场,苏曦辰带着他离开灵研所结界的保护范围,刹那间天地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窥伺着他,黑色的裂缝似要在头顶的天空展开。不过这蠢动的一切只是片刻,很快就消逝在身侧人清脆的响指声中。
再然后,天地转换,映于眼前之景是燃烧的城市,钢铁丛林被半透明的结界牢牢罩住。结界之外则是遍布于阴沉天幕的罅隙,无数黑点自其中坠落,重重砸在罩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密涟漪,微小的波动在屏障上层层漾开,却撼动不了这庞然大物半分。
视线并非平齐,脚踩着真实的大地,穆季青抬头,仰望着在头顶上展开的另一片世界。虚幻的、却又是真实的战场,无数的灵裔与无数的妖兽奋战于此,泼洒出的浓腥暗色几近覆盖整个视界,只有爆炸的火光能倏忽点亮几瞬。
这是真正的霁城,但,这里不是他的目的地。
将仰望的一切记住,穆季青扭头,试图再度用眼神询问,可目光的落点却空空如也。
没有送到最后,苏曦辰将最后一点空隙留给了他,兀自离开了,只剩下声音依稀回荡在风中。
“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好好记住这一切……不要忘记。”
倾听着最后的忠告,穆季青神色怔忪,止住步伐伫在原地,良久才发出一声低笑,张口,最后一次回应苏曦辰的声音。
“……谢谢您,我会记住的。”
“还有,永别了。”
——————
目送着穆季青的背影消失,苏曦辰又出现在原地,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抬头仰望那战场。
以她的目力,能看清得远比穆季青多,战况虽已至白热化,但真正的、扭转整个战局的时机尚未成熟。
所以,她让穆季青独自走这最后一段路,也同样给自己,留出了最后一点空隙。
收回仰望的视线,苏曦辰摸出手机,轻车熟路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曦辰?”
“嗯,是我。”
电话响起一声就被迅速接起,任承寒的声音从另一边传出,经过信号的递送听不出什么波动,听上去尤为冷静。可苏曦辰一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以及这冷淡自持的声音即将产生的变化,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快乐得眉眼弯弯,语气里也带上雀跃。
“怎么了?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听到含着笑意的声音,任承寒将手机换到左手,用空着的右手指挥助手们行动的同时回应着苏曦辰。不复方才的冷硬,灰眸中的神光柔和,声音也不自觉软下。
他现在在伏魔系,所有灵研所的研究者和尚未独立的学生们都聚集此处,人员众多,但压力并不大。远离核心没什么罅隙光顾不说,多处配备的武器和坚固运转的结界也在持续守护着他们,安全得让他这个坐镇指挥的人都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只能清点几遍人头确认人手,防止一时漏了哪些地方酿成不必要的祸患。
“任老师,除了您提过的楚衡桐学长和龙伊同学,剩下的人都到齐了。”
电话这头暂时没有声音,任承寒便将注意力转回到现场。负责统计的学生又一遍报告,任承寒听着那两个人名,点点头表示知晓。龙伊并未从伏魔系除名,现在人在外地自然删去,至于另一个楚衡桐,既然姓楚,这种时候也自然不会待在这里。
“忍冬。”
“嗯?”
另一头的声音打断了任承寒的思考,他下意识回应她,然后就听见带着笑意的、似乎别有所指的询问。
“忍冬,你还带着吗?我上回送给你的礼物。”
“带着,怎么了?”
摸摸贴身口袋确认那个小盒子还在,任承寒回答着,眉头微蹙,警惕心骤起。临出门时他本想将这东西放在灵研所,但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安全,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带上了它,现在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杂物。但无论怎样,苏曦辰不应该现在提起它。
话筒那头传来轻笑,轻而易举地抚平任承寒眉间的褶皱。也许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又一次的心血来潮——任承寒这么想着,安慰着心底那点惴惴不平,随后听到另一边的宣判。
“现在,打开它,然后啊,忍冬。”
轻柔得仿佛雨雾漫过,将整个世界都浸上潮湿,苏曦辰呢喃着,像诉说着爱人的絮语,吐出的却是最利的刀锋。
“带上你的武器。来找我。是时候该把这个、还给我了。”
——————
“滴——嘟——嘟——”
在苏曦辰话音落下的瞬间,任承寒的耳畔便只剩忙音,倾听者怔住,随后又播出同个号码,收获的却只有关机的提示音。
不对。
立刻撂下手机,任承寒迅速掏出那个贴身带着的盒子,再也不管什么期待径直掀开盖子,看清内容物的同时灰眸猛然瞪大。圆润精致的小小晶体静静躺在正中,内里的金红之色明耀,如血一般缓缓流淌,气息是无法忘却的熟悉。
是子弹。
一切线索都被串联起来,一切问题都因这子弹得到了回答。任承寒在刹那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掩盖的纱帘被除去,露出的是钢铁一样的决意。
尽管并非主要负责者,但对于「明光计划」——相较于其他人,任承寒的了解要深得多。狂悖而狂妄,精确而严密,近乎幻想,却又切切实实地一步步走下,因穆季青出现而引发的一系列意外也从未打断其实施。
可关于最核心的部分,关于如何召唤烛——这一腾龙之役中扭转战局的仙灵,苏曦辰闭口不言,其他相关者也约定好一般沉默。所以哪怕进入了最终阶段,他也并不知晓半分,哪怕脑中诸多猜测,也只是缄默于心。
如今,种种猜测都有了唯一的解答。
他知道苏家的历史,知道他们背负的东西,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命去填罅隙。那些牺牲者的名字刻在牌位上,一个接一个的,密密麻麻摆满了整间祠堂,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里面会加入苏曦辰的名字。
还有更多的,她的模样、她的力量、她的选择——她早已决定了一切,跟随着先辈的路,她要将自己也投入那火焰。
而这子弹——
倏地站起,不顾身后助手的呼唤,任承寒再也保持不了冷静,笼着雾霭的灰眸彻底被绝望引燃。他撇下自己的位置,如那人所说一样背上自己的武器,然后近乎逃离般、逃开了这本该坚守的战线。
指挥官临阵脱逃,本该引起骚乱,可在这战争纷扰的时刻,却如掷入沸水的冰渣,几个沉浮后就没了影子。他们依然伫立于自己的岗位之上,守护着该守护的一切。伏魔系阵线完好如故,仿佛离开的,只是一枚多余的螺丝钉。
无法再思考太多,任承寒单手提着刀,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向最核心、向珑世大厦前进。而在一路的冲锋中,他空着的那只手还握着手机,向所有可能知晓真相的人拨打电话。
乌熙,没有接通。
秦憬,挂断。
仿佛抓到一根稻草般,一次又一次,任承寒几近疯狂地重复拨号,想要得到哪怕一丁点儿她的消息。而秦憬也与最初一样,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挂断。
终于,当那高入云端的建筑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耳侧一直循环的忙音也终于有了终点,秦憬接通了电话,喑哑的声音为他指明了最后的终点。
——去最高的地方,见她最后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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