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引路人,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穆季青开始用双腿穿越这座城市。珑世大厦与他出发地的距离其实并不远,可青年走走停停,时常望向天空,驻足停下。
头顶的天空褪去了原本的澄澈,被铅灰色的阴霾压低,沉重得仅是观看便足以让人喘不过气。墨黑倾盖的兽潮,伫守不让的战士,喷溅而出的猩红,骨骸折断的钝白,一束又一束光燃起又熄灭,仿佛照亮夜空般照亮整片战场,灿烂得好似节日的焰火。
直至倾盆暴雨砸下,未触及他,却将这所有晦暗的色彩一股脑儿揉碎、混合,最终在视野里拼接成一片模糊的混沌,只剩雨珠落下、与耳边挥之不去的嘶吼与悲鸣声依旧清晰。
这是战争,因祂而起、却由他引发的战争。
始作俑者举起镰刀,在命运的终点等待着收割一切;身怀原罪之人却只站在最后,连参战资格都不具,如此旁观,何等讽刺。
罪孽深重。
收回凝滞于远方的视线,穆季青开始专心赶路。在前进的路途中,目光所及之处皆被死亡覆盖,人的死,妖兽的死,不顾一切,奋不顾身。
风声与灵韵带来生命消逝的气息,鼻尖被死的味道包裹,满是死物的水的世界,沉闷到湮没了一切光明,无论何方都找不到出路。
唯有前进。
双份的记忆清晰地为他指明路途,青年迈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绕过最激烈的战场,轻巧走进最关键的核心地带。电梯大敞着早已恭候多时,穆季青踏入,指尖在最高层停留,然后毫不犹豫摁下。
数字飞快跳跃,不消片刻,在无人问津的空旷之上,灰暗的天幕再次映入视野。挂在天空正中的虚幻缝隙微微开敞,由扑翼之兽钩织的黑色瀑布似乎永无止境般向下倾露,几乎同死亡一起填满这座摇摇欲坠的城市。
好像来过无数回般,他抬脚进入这最后之地。
感应到生命的造访,闪烁着流光的透明结界自天顶骤然张开,澄澈如同凝固的月光,又耀眼到近乎烈阳,甫一铺展便吸引了天上天外的所有视线。
同时青年身上一直被束缚规约的灵气散开,如同突破坚硬种壳的翠绿嫩芽,带着繁茂生命意味的气息暴露无遗,与天空中窥伺之物截然相反,却又是另一种程度的相似。
最先捕捉到这股气味的,是空中那些狂舞的妖兽。即使盘旋到近在咫尺之处,它们也对下方空无一人的天台视若无睹,只扇动着虚无的翅翼,紧紧注视着地表的混乱,试图俯冲至地争抢一份血肉。
直至穆季青出现,当他身上灵气漫溢开来的刹那,所有非人之物的视线皆被牵引至此地——甚至包括地表的、八条臂膀的蛛女。可惜这来自下方的注目很快被打断,锋锐的刀光抢夺了她的注意,而穆季青也无暇顾及这短暂的走神,他的视线,也同样被遍布天空之兽占据。
如撞见了珍馐的饿鬼一般,嗅到了最诱人的猎物气息,它们瞬间调转方向,和着雷鸣般的吼叫,漆黑的海潮向他倾倒而下,仿佛要将他、连同这片光烁的空间一并碾压殆尽。
只可惜,没有一只能够成功接近。
那些堆叠在天台边沿,尚未完全消散殆尽的尸骸成为后来者的踏脚石。第一只妖兽终于靠着同类的尸体冲破冲冲封锁,张开巨口,满嘴参差的獠牙闪着幽冷的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直冲穆季青扑来。然而下一秒,硬物相碰的轰响震得空气发颤,它一头撞在透明屏障之上,那些看似脆弱的流光瞬间泛起涟漪,可粉碎的却是那坚凿的利齿,在清脆碎裂声中崩成了齑粉。
但这还远不是结束。
先是牙齿碎裂,紧接着,包括着断齿的口腔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血沫混着碎骨喷溅在结界上,随即被流光灼烧成青烟。原本扭曲的整张脸撞成一团白与红混杂的模糊血肉,再往上则是坚硬的头骨,粗壮的四肢,扑飞的翅翼。如同被碾碎的蛋壳,灵力化生的肌肉与骨骼在金色涟漪的扩散中被寸寸剥离,似有千万刃同时在这一零碎躯体上切割。
而断绝了妖兽生机的金色尤觉不够。攻守易势,顺着相撞之处,流金的纹路藤蔓一般顺着入侵者的残骸向上攀爬,所过之处血肉消融、筋骨寸断,瞬息间便将这凶戾的妖物吞噬殆尽,连一点残渣都不剩,它欢欣于这鲜美饱餐。
整个过程开始得隐蔽,也结束得飞快。金纹攀附上尸骸时不过几缕淡得几不可见的流光,可不消几秒钟的功夫,那硕大的躯壳便在无声中寸寸消解。仿佛用橡皮轻易擦去白纸上的一点墨迹,连半分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而这同样仅是开始。
似被彻底点燃凶性,紧随其后的妖兽前仆后继,毫无停滞地冲上前。有的踩着同类尚未散尽的残屑腾空而起,有的用利爪刨抓着结界边缘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密密麻麻的黑影如涨潮的海水般涌来,瞬间便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可结果毫无二致——在撞上结界的刹那,流动之金轻颤着浮现、蔓延、搅碎、吞吃,享受着永不止息的飨宴。
可即便有着诸多牺牲,这些没有理智、更谈不上思考的东西依旧飞蛾扑火。被那股气息吸引着、驱使着,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徒劳地消耗生命,却未撼动这流金半分。
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血腥气与焦糊味在结界外里弥漫成粘稠的雾,那些不断涌来的兽潮不过前锋,真正的威胁还在后面。
天空开始震动,像是有巨物在最深处搅动,沉闷的轰鸣从四面八方压来,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发颤。
自穆季青踏入的瞬间,原本只是微微开敞的罅隙便如同被无形力量撕扯,开始疯狂地增大、扩张。十米宽的口子在眨眼间撕裂成百米,转瞬又蔓延至千米,最终形成一道横亘于天幕的巨大伤痕,彻底遮蔽了头顶的天空与残存的微光。
如同被打翻的墨池,又似深不见底的黑洞,罅隙最深处涌动着最纯粹的黑暗,而在浓得化不开的色彩之底,却隐约有轮廓缓缓浮出:那是一扇倒悬着的巨门,通体是近乎黑的深紫,边缘缠绕着的暗紫色电光将其从浓黑的背景里剥离出来。它遮天蔽日,将整片灰蒙蒙的天空都覆盖其中,好似下一秒便要轰然坠落,将这方天地彻底碾碎。
这般难以想象的震撼场面,足以让任何向它投注目光的生灵为之战栗。可穆季青仰望着那矗立于黑暗中的门扉,心中却莫名地泛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段被遗忘的记忆里,或是在某个模糊的梦境深处,他曾见过这扇门。
而注视着这门扉,他听见了呼唤。
仿佛掠过冰原的风,那奇异声音带着细碎的震颤缠上他的耳膜。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精准凿开挡在身前的一切,在胸腔里撞出空茫的回响。
不仅是来自外界,更是自身、是他骨血灵魂中沉睡的某种东西,正隔着皮肉与门后的存在遥遥相和,一齐呼唤着他走出结界,迈向天空。
这呼唤的来处与源头无需多言。那扇门扉之后,盘踞着的唯有「暝」,唯有那沉寂了数百年光阴、从未真正死去的古老灾厄。如今祂即将苏醒,为霁城带来另一场毁灭。
但,人类又怎甘心再一次认输。
此地,正是为祂量身筑就的终焉之所,是早已注定好的埋骨之地。
这便是穆季青站在这里的意义。他是苏曦辰为祂精心悬设的诱饵,亦是指引祂降落的精准路标。只要他仍立于此处,「暝」的视线便只会锁定于此,再无旁骛。
霁城的核心,珑世的心脏,这些不过后来人附会,其真正的份量在于地底,在于引灵塔——烛之半身,七百年前被镇于引灵塔之下。
指尖无意识收紧,梦境中的那幕景色重又在眼前浮现——暝的视野里,那黑金色的庞硕之龙骤然腾空,鳞甲在天光下翻涌着金属的冷辉,双角间悬着一点暖灯似的微光,明灭闪烁,却劈开了如命运般笼盖一切的混沌。
那是七百年前奠定霁城之基的胜利,而一次,他们还能再借助那旧日的存在,又一次延续这样的胜利吗?
穆季青摇摇头,不再去思考这个悬而未决、却即将得到回答的问题,也收回了投向天空与门扉的视线。得不到关注,那道萦绕的呼唤陡然拔高音量,带着几分不甘的急切,却再引不起他丝毫分神。
青年缓步走到天台边缘,无视那些阻隔向下远望,强化过的良好视力穿透风与光的遮蔽,将地面上那场鏖战清晰铺展于眼前。奔突的身影在最后的战场上奋力搏杀,旁观者静静看着,将这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一个的、牢牢刻进心底。
忽然,一道迅疾的影子闯入视野,顷刻抓住了他的全部视线。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浓重墨色,影子所过之处,那些浓稠的晦暗被瞬间涤荡一空。直到脚步骤停的刹那,穆季青才得以看清它的真容。
只是个少女,陌生的女孩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双刀在她手中化作流转的锐光,覆着淡黑薄纱的身姿曼妙纤细,每一次轻盈起落,都伴随着成片妖兽的陨灭。方才还被妖兽挤得密不透风的地方,竟因这双刃的舞动而出现片刻真空,仿佛敬憾这死亡之舞的美丽而自动让出舞台。
可再曼妙的舞曲,也终有谢幕之时。
八臂的蛛女抓住了她、贯穿了她、撕裂了她,然后燎祭之火焰升起,燃尽了女孩,亦将啃噬她之物一并拖向地狱。
当最后一抹刀光敛去,穆季青似乎听见风里卷来一声破碎到不成调的呼喊,锥心泣血,近乎吼出灵魂。
可最后,只剩绝望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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