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幕中的裂隙正式张开、象征着毁灭的黑色瀑流即将倾泻而下之前,珑世大厦外围,地面上的队伍已然整列完毕。
经由指挥中心批准,珑世阵线的指挥权最后被移交给戚百川。虽说有着丰富的团队作战经验,但指挥这么庞大的队伍还是头一次,甚至于是在这种规模的战场上。
指挥官的沉甸甸担子压在肩头,戚百川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沉重——他很清楚,一旦判断失误,便会有人为他的错误付出血与生命的代价。
原本分属两派的战士已被打散重编,按照实力等级各就各位,装铠与刀剑的冷光在队列间交错,人人屏息凝神,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依常理,本该仔细考量各人能力性质,遵照适配程度来划分,但此刻着实没有这份余裕。
原本细密的雨丝如今已织成稠密的帘幕,厚实得几乎看不清不远处参天楼宇的轮廓,带着浑浊气息的晦暗云彩沉沉压到头顶。
风暴即将降临,命运即将降临。
面对这铺天盖地涌来的灾厄,纵使有万夫莫开之勇,个人的力量也太过微薄。
他们主要倚仗的、真正寄希望于抵御这场浩劫的,终究还是阵列后方那些沉默矗立的大型武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随着灵力气息汇聚的方向缓缓转动,瞄着那些可能的目标,蓄势待发。
凝重的气氛在队列里蔓延,战士们感受着那份正缓缓凝聚的、几乎压碎整座城市的磅礴气息,情绪便不自觉地低沉下去。
除了一个人。
同样仰望着天空,纯黑色的少女游离在队伍之外,背着手孤零零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负在背后的那对冰冷锋刃,许苒的眼里是明晃晃的失望。
这般浩大的声势,实力却仅是这般吗?
心中些许失落,许苒收回仰望的视线,却又在下一秒突然抬头。
天上有什么东西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坠落——千米、五百、三百、一百……铺开在头顶的结界无法完全消磨这速度极快的入侵者,它来了!
在武器即将发射的瞬间,一道黑影闪电般窜出,顷刻便直射到坠落物前方,硬生生拦下了这道袭击。
少女的身形骤然从地面拔起,如离弦之箭般直窜上数十米高空。背后双刃噌的一声出鞘,寒光乍现间,她与来犯之物狠狠撞在一起又各自退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两相碰撞之际炸开,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周围人的耳膜。
是头妖兽,且与妖域里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暗粉的膜翼从初具人形的灵性实体背后探出,其余部分则皆被层层叠叠的金属状鳞片覆盖。该进化出手的地方仍保留着兽类的利爪,锋利如刀,泛着寒芒的爪尖朝向人群中央的武器,目的一目了然。
许苒稳稳立于妖兽对面,仅仅一个照面,便明白了眼前这只妖兽拥有智慧的事实。而这个认知非但没让她升起忌惮,反而愈发兴奋起来。少女握着刀的双手微微收紧,墨漆的黑眸点上光彩,似乎呼吸都染上几分跃跃欲试的灼热。
喝止了那些刚刚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想要启动武器的蠢货,许苒执起双刃,身体前倾膝盖微弯,然后腿上用力猛然弹射出去,速度快到几乎留下残影。
双刃与利爪猛地相撞,金铁交击之音震得空气都开始发颤。但势均力敌的僵持仅仅维持一瞬,少女纤细的双臂骤然发力,凝神间双刃带着千钧之势斩下。而那足有两人高的人形妖兽竟被这股巨力逼得连连后退,沉重的脚爪在地面犁出数道深深的沟壑。
但这只是开始,许苒一步未退,攻势如狂风骤雨般接踵而至,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妖兽身上的关节缝隙与鳞片衔接处,溅起一连串儿的火花。一记又一记重劈落在妖兽鼓起的胸腹之间,竟将那覆盖着厚鳞的部位砸得向内凹陷——
更为诡异的是,许苒虽执刀,但妖兽身上却未留下一道锐器撕裂的伤口,只有钝器捶打的伤痕,仿佛少女手中握着的并非闪着寒光的长刃,而是一对沉重的精铁锤。
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压制下,毫无招架之力的妖兽只能狼狈地步步后退,最后轰然倒地,被许苒的重击砸成血肉的碎屑。
飞溅的零星血点溅落在少女雪白的脸颊上,像几点突兀的红梅。但那抹红并未点亮她眼底的光,反而让那份冷淡愈发沉了下去。
只有这种程度,只有失望,未尽全力甚至于仅能算作热身。
即将转身离开之际,“嘭”的一声巨响在不远处骤然炸响,紧接着是凄厉的尖叫与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少女的动作倏地一滞,迅速抬头望向出声处,发现不知何时,天空竟已被稠密的黑影填满。
人形或类人形的妖兽扑打着双翼坠落,大部分击在结界上化作灿烂的烟花,也有少数挺过结界的围剿,落向地面的间隙又被炮口瞄准,最后在半空炸成又一朵焰火。
真正的战争终于开始了。
既如此,也不必再收敛了。
一簇又一簇的纷繁光焰点亮了黑潭样的眸子,许苒嘴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双手抬起将两柄刀刃送回刀鞘,只消片刻又再度握紧刀柄,缓缓向外拔出。
再度暴露在空气中的刀刃是纯澈的黑,不见半分反光,通体透出股冷然的森寒。周遭的空气在刀刃微微挥动的瞬间便泛起细密的涟漪,就连那遍布空间的无形结界都似乎在这冰冷锐芒下震颤,隐隐露出点退避的胆怯。
紧握着刀柄,许苒膝盖微曲,如一张蓄势的弓整个人猛然向天空弹出,脚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便彻底脱离了结界的淡色光晕。她身上带着特殊的印记,结界不会阻拦、亦不会伤害她。
纤细的身影径直扎向妖兽最密集的云层,像一滴水汇入大海,顷刻间就被涌动的黑影吞没。然而下一瞬,雪亮的刀光却骤然炸开,硬生生从妖兽罗织的黑云里撕开一道豁口,切开了笼于战场的黑色天幕。
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洒下,无论立于天顶抑或伫于地面,皆可看清那道纵横于妖兽间的身影。
刀影缭乱,每一次横扫都带起一阵猩热的血雨,每一次竖劈都切下数条异状的肢体。密不透风的妖兽群从绝境变成了最好的试炼场,刃尖穿透血肉的触感让许苒泛起战栗般的快意。
望着不断在刀下崩解的黑影,少女眼底翻涌着酣畅的笑意,由衷快乐起来。
快乐,她还想要更多,更多。
所以舍弃防御,完全为杀戮而舞动。
手腕翻转间,纯黑的双刃劈出更加凌厉的刀势,刃上带起的血珠在风中凝成细密的红雾。刚被劈开的空隙眨眼又被新涌来的妖兽填满,却又在刀光起落间被更快地斩碎。
血雾弥漫的战场上,许苒的身影在妖兽潮中闪电般穿梭。本该沉浸于忘我的杀戮,可黏在背后一刻未离的视线让少女心头陡然窜起一股烦躁。
并非畏惧,只是因被窥伺着战斗而生出不悦。
手腕急转,双刀带起两道交错的寒光,循着感知猛地劈向身后,却只斩入扑涌而来的妖兽群之中。腥热的血雨泼溅又顷刻蒸发成雾,氤氲升腾,那道视线却依旧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意识到这视线的来源或许并非妖兽,许苒足尖点地猛然旋身,握紧双刀旋出一轮满月,将周身数丈之内的威胁尽数绞碎。
在这人为制造的短暂真空中,少女抬眼仰望,目光穿透层叠的妖影与尘雾,终于在那高入云端的天台之上捕捉到了视线的源头。
几近人体极限的强大灵力赋予了她无与伦比的视力,她甚至能看清那张站在天台边沿俯瞰自己的脸。陌生的青年男性默默遥望着她,眼里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光芒。似乎是探究,还是怅惘,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总之模糊难辨。
但看不懂,就不必懂,更没必要纠结。
确定了对方并无敌意、且自己没法阻止这份远观后,许苒便不再浪费分毫心神。
连一秒都没有停滞,她就着身体惯性再度旋舞,黑色刃芒明灭,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活物绞成碎骨血泥。
天台之上的视线仍在,可许苒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紧握的兵刃、以及铺满视野的妖兽,那道旁观的视线只是这场杀戮盛宴里最为无关紧要的配菜。
黑纱的舞姬跃动着,旋舞着,带着同样漆黑的匹练在妖兽的浪潮中分出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可哪怕双刃再快,未开领域只凭借肉身硬抗,涌动的黑潮仍为她添了几道不浅的伤口。
然而这疼痛并没有阻碍她,反使她的动作愈发暴戾。残肢断臂随着刀刃纷飞,有些刚从躯干脱落,还未来得及消散就被接踵而至的刀锋碾成血糜。
这是只属于她的天空,只属于她的战场。
她将纵情享受这杀戮的欢宴。
——————
在许苒的热身活动开始之际,其余人也进入了警戒状态。戚百川挥挥手制止了那些瞄向妖兽的炮口,眯着眼观察着许苒与妖兽的对局,再看着她冲向天空、开始她的杀戮。
无论是人形还是兽形,高阶还是低阶,没有哪一只能抵过她一合之力。
「黑武姬」,当真名不虚传。
她一人封锁了整片天空,几乎没有妖兽能够逃过她的杀戮,皆被那双刃砍成碎片,而这——尚且未尽全力。
与这种人同为战友本该是件安心的事,可戚百川望着许苒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太过简单,也太过轻松了。
黑武姬纵强,也绝无可能一人挡下所有。若以这种强度预计,莫说动用身后那些武器,甚至仅靠人力就可以阻挡。
戚百川不信,席卷了整个霁城的天灾会仅仅局限于此。
警惕心骤起,他下令让底下人再度加强警戒。不仅将结界的运转催至极致,更仔细点检武器的情况,绝不让任何钻入结界的漏网妖兽有可乘之机。
经历过多次对妖兽、对罅隙作战的男人立在原地,视线越过不断震颤的淡金色光壁,远望那场结界之外的杀戮,最后又落回到结界之内的战场上。
细密的金色的涟漪在结界表面上蔓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每一处荡漾开的波纹都代表着一只或数只被粉碎的妖兽。
那些试图强行突破的黑影往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在金色涟漪中化作齑粉。偶尔有几只凶悍的,踩着同伴堆叠的尸体强行挤进,却立刻竖起的炮口锁定,在沉闷的轰响里顷刻化作飞灰。
只是这样的炮声实在稀疏,零星响过几声便又归于沉寂。戚百川眉头紧锁,目光在结界内外、以及结界本身间游移。
结界内部平妥得过分,结界外则刀光如织,可妖兽群却反常地前仆后继,疯狂得似乎有谁在背后驱使一样……
无数碎片般的疑惑在心头涌起又落下,想要抓住些什么又转瞬即逝。他找不到答案,却又因不详的征兆而惴惴难安。
直至,灵光闪过。在头顶的金色光壁忽地黯淡、出现空隙的前一刻,戚百川凭借着本能的警兆大吼出声:
“收缩防御!回撤结界!护住武器!快——!!!”
但是,晚了。
她已经进来了。
那是,来自内部的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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