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季青静坐在天台边沿,头颅垂下,目光沉沉坠向地表,凝望着下面战士们的奋战。
责任、守护、胜利、牺牲……这样的画面重复了无数遍,一幕又一幕,像被命运编排好的默剧一般,时隔七百年,又一次在这片大地上重演。
而无能的自己只能站在看台之上,旁观着一切由生到死,全部屈从于命运。
一切都是过去的预演,一切都是未来的注定。
空旷的天台,凛冽风声中,另一段沉稳脚步声自背后传来,在这未有人声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必回头去看,来者只会有一人。
现实与妄想在此刻嵌合,严丝合缝浑然无别。该遇见的人、该发生的事,所有的所有都被牢牢锁在这命运的蛛网上。
被强制遗忘的记忆潮涌回卷,却不至于混淆真假。毫无疑问,现在才是一切的终点。
这是他经历过的「未来」。
身侧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放下肩上束缚的任承寒分走了另一半天台,却没有如穆季青一般向下俯视,而是微微仰头,望向天空最深处——
漆黑的门扉,已经开敞至一半。
时间不多,但亦有剩余。
等待着命运的结尾,等待着终幕的开场。相对无言的两人共同等待着一切的终点,等待着一切因果——在此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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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完最后一通电话,苏曦辰五指骤然收紧,唯一的通讯设备顷刻间发出细碎裂响,随即便在指缝间崩裂,碎片簌簌坠地,成了一滩无法再拼凑的渣滓。
再没有人能凭着信号干扰她的脚步,而她与任承寒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也随着这声碎裂被彻底斩断。
以她对任承寒的了解,现在他大概已经开始骚扰那些可能知晓她行踪的人了。可不论他打出多少个电话,又想要联系谁,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毫无关系啊——真不爽。但不用急,马上、很快,会有新的、比过去的所有都更为深刻的东西,将他们重新连在一起。任承寒挣不脱的,他会记得她,他会永远记住她。
她重新攥住了那只属于自己的燕子,用一些更加沉重的东西牢牢锁住了他,让他再也挣不脱。
终于,心愿得偿。
……
平复好心情,苏曦辰抬步向前,身形微微一晃,下一瞬已立在另一处绝天无还之所。
宽阔的地下空间内,丛生的冗余晶簇早被清理,只剩下最中央那尊晶莹剔透的庞大矿石体静静伫立,层叠晶体的最中心,盘踞的是曾撼天震地之身躯。
近乎铺满整个空间的水晶层反射着幽微明光,将内部沉眠的黑色龙骸映照得清晰可见。
不再是她初见时的残缺半身,也并非单薄的白骨——此刻呈现在眼前的,是完整的、完全的、曾留有旧日辉光的伟大存在。
不久前,蜷缩在水晶簇中的白色骸骨被小心捞出,与她从妖域带回来的、埋在最底下的那一半两相合一,再由灵力编织出血肉实躯,一点一滴细细填充那些空缺,补完成生前的模样。
烛。
天地托生之体,集结了万物崇高的威严存在,纵使沉睡,纵使未有精魄,其玄妙之姿亦不减半分。
金瞳明耀如烈阳,晶角灿烂胜月芒,鬃须洁净似新雪,躯体却为失却缤纷的纯然墨黑。
浮世之龙翱翔于天,是与人类集体记忆中铭刻的、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图腾之化身,亦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仙灵。
但此刻,模仿出的只有外形,丝毫不具原身高洁的精神性。龙骸的内里空空如也,甚至因浸于妖域之底的怨念中数百年之久,对人类、对一切仍活着的东西充满了原始的攻击性。
现在的“烛”和暝没什么区别,是货真价实的灾害,所以在修补完躯壳后,苏曦辰仍将其存放在这除自己外无人能及的地底,留待需要时再行解封。
如今,即将到了抉择之刻。
苏曦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矿石体冰凉的表面,仿佛隔着晶层,触碰到了那具黑色的龙骸。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完整的祂。
牵动了整个霁城命运、主宰着苏家始终的黑龙,确实如她最初想象的那般美丽,也如她所向往的那般强大——强大到在静寂上百年后,仍能再次对抗这即将颠覆霁城的灭顶之灾。
栖存于「玄苍」中的意识并不完整,即使此刻面对的是一具比原本体量缩水许多的躯壳,那贫弱的精神也难以如过去一般掌控这力量。
烛,无法再驱使祂的骨骸。哪怕强行将意识熔铸进内,到头来或许反会被龙骸的本能所吞噬,成为养料而非主宰。
是以,这副空洞的躯壳需要一个新的意志。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手掌沿着水晶缓缓垂落,苏曦辰向后退开半步,仰起头,将蜷起的龙骸尽收入眼底。漆黑的鳞甲在幽暗里泛着光,整头龙生气盎然,好像只睡着了一般——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收回目光,苏曦辰的叹息轻不可闻。
意识与周遭空间相连,纵使身处不见天日的地底,她也能清楚感应到外面的情况。天上的门扉尚未开敞至完全,现在涌出来的只是些不值一提的喽啰,真正的灾厄仍蛰伏在罅隙之底。此刻动用这龙骸的力量,实在是有些浪费。
况且她也没法保证,自己不会如烛一样。
苏曦辰对自己的实力向来有信心。不只凭烛的馈赠,她本身便跨越了那条界限、到达天之境;还因与烛的契约获得了可堪称滥用的、近乎毫无代价的「九宇」领域。
可即便如此,依旧不够。对上「暝」,这些都不够。
所擅领域不同,哪怕算上龙骸后双方实力对等甚至有所反超,可单论精神强度,她与烛加起来都不及暝的一半。更遑论还要时刻抵抗龙骸自身的本能,耗的时间久了,谁也说不准龙骸会不会失去控制。
所以她准备了后手。无论是否会出现这最坏的结果,这具龙骸都无法继存于世。
……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里了。
又是一声叹息,苏曦辰心绪纷乱。她默算着剩余的时间,决定暂且离开这空寂无聊的地底,最后去外面走一走。
如此想着,她也就如此做了。身形倏忽消失,再出现时已稳稳站在地面。脚跟刚落,刺耳的警报声便撕裂了空气,随后是铺满整个大厅的不详红芒。
苏曦辰眯起眼,望向那面悬浮的巨大投影地图,其上一点殷红正反复闪烁——那是浮生的区域,是浮生的求援信号。
事情果然不如计划一样一帆风顺,哪怕已经对另一边重点关照,可最后还是出了岔子。
突发的意外使得人声嘈乱起来,如同向湖面掷入石子,瞬间搅乱了原本能够勉强维持的秩序。不过既然她站在这,又碰巧发生了意外,那与其继续站在这浪费时间,不如趁还有时间干脆利落地解决。
没有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打招呼,苏曦辰默记下坐标,就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可刚想启用「九宇」,带着惊喜的女声却骤然自身后响起,将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曦辰,你怎么会在这?!”
秦憬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她,她早已做好了永别的准备,可又骤然见到此刻立于眼前的人,情绪便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目光里带着热切与隐隐的晶莹,她快步上前,想再与她说最后几句话。
然而行至中途,满心雀跃的人却倏然读懂了伫立者身处此地的意图。秦憬改握为抓,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死死钳住她的手腕。
可纵使已经拼尽全力,这点力道于苏曦辰而言依旧轻似鸿毛,只是如果强行挣脱,秦憬一定会受伤。于是被半强迫着,苏曦辰停了下来。
“你不能去!”
秦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而被吼了的苏曦辰身体微微一僵,竟生出几分被抓包的窘迫,可还是理直气壮,试图狡辩。
“我还没说要去哪里呢……”
“不行!”
根本不接她的话茬,秦憬态度坚决,语气极为强硬。
她清楚苏曦辰要去支援浮生,可那边战况不明,先前发出的数道呼叫都石沉大海,谁也说不清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若是苏曦辰去了,在那里被拖住脚步甚至受伤,她不敢去想接下来的那些后果。
“可是……”苏曦辰还想再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秦憬厉声打断,丝毫不为所动,态度执拗到近乎顽固。“浮生的失误短时间内影响不到这里,只要珑世没倒、引灵塔没倒!我们就还没输!”
“……”
“……”
空气在这一刹那凝固。回望着秦憬,望着她脸上的担忧与不舍,苏曦辰陷入沉默。相抵的目光无声交锋,最终还是后者先低了头率先开口,语气软了几分,却算不上妥协。
“我能回来,相信我。还有时间,浮生那边……”
“曦辰!”
“……秦憬。”
轻唤出她的名字,苏曦辰踟蹰刹那,随即下定决心。“既然你我意见不同,那就让另一个人来决定。”
面对着秦憬毫无回旋可能的态度,不想在这时候再与她争执,苏曦辰突然抬头向空中、向放置着监控的位置大喊,扬声叫出另一人的名字。
“乌熙!你能听见吧!”
“……嗯,听得见。”
混着沙沙的杂音,回应着她的话,青年的声音自虚空中传出。居于安全之地的乌熙倾听着特殊频道里的召唤,那是他的主君,是赋予他现在所有一切权力的人。
“刚才的你都听见了吧!那你呢?你的判断是什么?”
“……”
“说话!不许沉默!现在你是统领,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
毋须过多思考,利害在两人争执之前就已经判明。
苏曦辰是莽撞,秦憬则过于谨小慎微。
若是过去的自己,只需要像影子一样跟从前者的步伐。但此刻,作为执棋者,他必须做出自己的、可能影响整体局势的判断。
相信着苏曦辰的同时,他亦不能将霁城的安危置于不顾。刹那的决断后,乌熙张口,命令着这颗现在属于自己的棋子,努力将她放到那最合适的位置之上。
“苏曦辰。”迅速计算出大概时间,青年的声音稍稍犹豫,随后坚定地继续,划定了最后期限:“支援浮生阵地。半小时后必须回返。”
“乌熙!”
“得令!长官!”
两道声音同时在频道中炸开。秦憬又惊又怒,第一次正视起这个一直在苏曦辰身后干杂活儿的青年。他竟在最后时刻离弃了他的主君!
可苏曦辰的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被置于险境的惶惑,反而透出难以掩饰的欢快,整个人兴奋极了。不仅为即将到来的酣战,更为着乌熙,为他的成长而由衷高兴。
大笑着,期待已久的人挣脱了一切薄弱的束缚。她探手伸入虚空,微微用力便扯出一袭缀满碎光的银白色披风,紧随其后的是流转着凛冽光华的素雪长枪。
时光从未磨损她的锋锐,如同第一次执起这枪那时,张扬的少女盛气而骄傲,恣意妄为,率性至真。
随意披上这最喜爱的战袍,少女时期的合身衣物到如今只堪堪盖过腰部,但苏曦辰不在意,她正满心雀跃,期盼着去大闹这最后一场。
“——曦辰!”
眼睁睁看着苏曦辰听从了那个乌熙的“指令”,自顾自地收拾武装准备动身,秦憬气急。
方才被挣脱的力道还残留在掌心,可如野火般窜上心头的惊怒让她顾不上这么多,下意识再度伸手,想要抓住那抹飘扬的银白色袍角,却扑了个空,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抓住。
轻巧避开她的挽留,苏曦辰立在咫尺之外,凝视着难得失了冷静的女人,语气是不容质疑的笃定,眼神却是少见的温柔。
“记住啊,”苏曦辰望着秦憬,一字一顿,不容辩驳,“乌熙是珑世新的统领,他的命令,就是珑世的意志。”
“还有——别拦我了,老师。”
她最后的声音轻得宛如掠过湖面的风,未吹起一丝波澜,就如同泡沫一般,连同叮嘱的人形一并碎裂开来。
她走了。
只有秦憬。
只剩秦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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