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陈着红光的管控大厅内,秦憬“啪”地撂下通讯,目光死死钉在中央的投影地图上,注视着那颗代表着苏曦辰的明亮小点,正固执地在大片猩红覆盖的区域里闪烁,一下下跳得人心慌。
一分钟、两分钟……光点未挪半分,她还没有回来。
本该嘈杂的大厅内一时静默,无人敢在这时候去触秦憬的霉头。可眼下非常时期,哪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收到汇报的联络员攥着材料,战战兢兢蹭到秦憬身边,小心翼翼开口:
“那个,秦组长……”
“说。”
出乎意料地,虽然声音冷得像冰,视线也依旧没离开那光点,但秦憬的情绪却比他想象得要稳定的多。联络员悄悄松了口气,也不再磨磨蹭蹭,赶忙问道:
“各家已经到达指定坐标,扫清障碍后随时可以起飞,这个时间……”
“交给乌熙。”
“是——啊?”联络员本能应了声,随即又诧异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苏统领原先可不是这么交代的。
“交给乌熙。”秦憬又重复一遍,微微侧脸瞧他,露出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狠戾:“他要当新统领,那这就是他的责任。”
“……我明白了。”
不敢多问,亦不敢琢磨这话里的深意,联络员听了命令后转身就逃,脚步里都带着慌张。没了干扰,秦憬收回那满含威慑力的目光,刚要重新落回到地图上,却在下一秒瞥见了一抹纤瘦的影子。
“别跟他置气,还是个孩子呢。要怪就怪我好啦!我自己想去,谁又能拦得住我!”
刺目的红光骤然收敛,尖锐警报声戛然而止,突兀响起的女声截断了这点迁怒,也打断了秦憬心底升腾着的怨恨。秦憬僵在原地,目视着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影子,瞳孔猛地放大,将那人的模样清晰映入眼底——她该去往地下,去完成那场最后的融合,而不是这里,这里没有能让她驻足的人……
“你怎么还回来了——”
话音卡在喉咙里,秦憬呆滞伫立,为这预料外的重逢神色茫然。失去了披风、失去了枪,现在“赤条条”的苏曦辰显得有些单薄,她张开双臂,在秦憬尚未未反应过来的瞬间,用力地抱住了她。
“——!!!”
“我忘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有些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比起诉说,更像是在撒娇。苏曦辰将脑袋埋进她颈窝,黑色发丝随意垂下,扫过她颈间时略微带起一点酥麻的痒意,告诉秦憬,这一切绝非幻象。
下意识地,秦憬回应了这个拥抱,同样张开手臂紧紧回拥,力道大得连手指都微微发颤。可哪怕此刻亲密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怀里却仍没有一丁点儿属于活人的温度。
毕竟“苏曦辰”早就死了,是她,是自己亲手将相拥之人送上了无可回头的末路。
“忘了、什么。”
秦憬嗓音干涩,想问,却又犹豫,不舍得被那人放开,不舍得放那人离去。
“我啊、还没有和你告别——”
从秦憬怀中抬起头,苏曦辰微微凑近,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磨灭隔在彼此间的最后一点儿距离。感受着她骤然乱了的心跳,目视着她止不住颤抖的眸光,琥珀色眼瞳中并无惆怅、尽是明快的、几乎流溢出来的笑意。
如果世界上存在奇迹的话,她们一定还会再次相遇,到时,在无垠的星空下——
只是现在……
轻轻张口,苏曦辰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秦憬,再见啦。”
不说永别。绝非永别。
——————
做完了所有未尽之事,苏曦辰回到了地底,最后的转化仪式即将开始。
她缓缓抬起头,仰望着被九宇领域定格的、悬浮于半空中的庞然大物,目光一寸寸扫过那近乎填满整个地下洞穴的小山般的躯体,努力将它的全貌——将银角雪鬃的黑龙尽皆收于眼底。
从几近崩溃的妖域拿回了另一半龙骸后,在秦憬与她整个团队的技术支持下,不到一月,那副半身腐朽的骸骨便已重塑为如今的样子。可纵使新生的龙躯光耀而神异,却也远远赶不上过去翱翔于高天之烛。
那是真正能遮天蔽日、引动风雷的仙灵,眼前的不过是人类用残骸和科技拼凑的赝品。孱弱、荒诞,且与她的存在有着相似的扭曲,却是眼下人类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一张牌。
晶体已然消融,庞硕的骸骨浮于正空。苏曦辰向前踏出一步,抬起胳膊,指尖轻轻触上那悬在面前、几乎要碰到她脸颊的银色爪尖。入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没有半分生气,尽是无机物的冷硬,她却缓缓勾起唇角,真情实意地露出微笑。
赔上自己的命,再押上霁城所有人的未来,所有的砝码都被下注在这重塑之躯上。苏曦辰赌它赢,赌它能像七百年前的烛一样,为人类带来胜利。
但她更清楚,和七百年前一样,即便这条龙不可或缺,主导这战争的关键也依旧不是它。躯体是重塑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具依靠本能活动的空壳——没有智慧、没有意识,更没有灵魂。想要驭使它,首先得为它填补上这些缺少的东西。
恰好,这些都是苏曦辰所拥有的。
借由烛的牵线,她的命运也与这副躯壳沾上关系,同频的扭曲提供了可能的通路,作为因缘者,微小如她亦能撬动这巍峨之丘。
即,成为这空洞躯体的“驾驶员”。
转移夺舍之说只存在于故事,现实中不可能做到。以人力的渺小,既无法从肉.体中抽出灵魂,亦无法将灵魂填充进肉.体,为此,苏曦辰只能选用新的方法。
「仙灵化」——将自己转换成与它相似的存在,借由命运连接彼此,最后完成融合。如此一来,哪怕时间短暂,她的意志也能成为这躯体的主导,发挥这伟大存在真正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苏曦辰的外形始终如一。
从转化开始的那一刻,她就失去了成长的可能,只能作为半人半仙灵的异质体而存在。直到实验正式完成,活着的人类苏曦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名为苏曦辰的灵性实体,只是仙灵。
这堪称僭越的实验最后被命名为“仙灵化”,近乎违背了所有世界规则与伦理道德,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秘密地完成了。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步,融合。
要如何融合呢?
仰望着龙骸的人嘴角牵起微笑。
能有什么办法,最简单也最便捷的路子正摆在面前。
解放即将开始,随着人的意志,海一样的灵力从四面土地汇集,一并灌入这密闭的空间,仅存的空气被灵力搅得震颤,发出巨大的回响。层叠的九宇领域消蚀散尽,被固定的龙骸重又复苏,雪鬃银角的躯壳开始轻微地挣扎。它缓缓扭动着修长的肢体,久违地活动四肢,沉重的眼睑一点点掀开,露出火焰般的赤金双瞳。
可那金红色瞳眸没有半分焦点,空空如也,内里看不见丝毫明.慧的光采,只是一片寂静的荒芜。直到视线里映出眼前这过于渺小的身影时,瞳中的灼色才微微颤动,然后如野兽般、露出令人心悸的气势与最原始的贪婪**。
可以填充它力量的食物,就在眼前。
毫无知性、只剩本能的躯壳在最后时刻猛地挣脱束缚,黑鳞的怪物破冰而出,冲着准备好的祭品,露出森白利齿。
然后,一口咬下。
——————
像是骤然坠入龙卷风的中心,四周尽是足以撕裂耳膜的狂风咆哮,被那个存在掀起的磅礴气流卷着砂石与尘埃,将天地间所有声响都碾成了混沌的轰鸣。唯有这中间一点,唯有脚下所立的这方寸之地仍旧坚若磐石,流金之结界如轻薄纸片般在风暴中被蹂躏,却牢牢地将一切隔绝在外,连风丝都透不进来半分。
呼啸的风声鼓震着耳膜,每一次震颤都像敲在骨头上,覆盖了其他所有嘈杂。没有妖兽的嘶吼,没有爪刃的碰撞,只有这裹挟着天地威势的风在永无止息地咆哮。
而无论这飓风如何呼啸,穆季青始终没有转头,目光落在下方的战场上,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正以惊人速度升空的巨大黑影。
沉重的庞硕躯体终究突破了封印,不过瞬息,便甩动着长尾冲出地表、彻底摆脱了重力的束缚,闪电一般转瞬钻进头顶深黑色的“云层”,彻底消失在人的视野中。
但这不过短短一瞬,下一秒,那片由层叠妖兽挤成的墨色天空忽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耀目阳芒倾泻而下,映出那道黑影的真容。
龙。
通体漆黑,唯瞳眸金耀的龙。
纤长的躯体在天际轻盈游动,所至之处乌云尽散,露出其后的澄澈天幕。支着苍雪银角的龙首高高昂起,清越的啸声从祂口中迸发,带着撼动山河的威势响彻云霄。
美丽奇幻、神圣至极,骤然让天上地下的一切失了颜色,连太阳都难与其争芒。
烛、或者说另一个被祂承认的名字。
穆季青仰头凝视着飘游于天际的龙影,一切画面都与记忆深处的碎片渐渐重叠,譬如重新弥漫天际的厚重墨云,再譬如头顶那扇豁然洞开、透着不祥气息的门扉。
似是感应到下方迅速逼近的特殊存在,原本居于罅隙之内、只隐约露出轮廓的门扉很快便将真容彻底展露。那异质的存在从内推开了大门,迎接祂远道而来的、宿命的仇敌。
厚重的大门缓缓向外移动,深紫与灰黑色交叠的节肢从门缝向外探伸。有的锋锐似刀,有的蜿蜒扭曲,有些已腐烂败溃,可还有些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球,活物一般转动着,将令人作呕的视线投向下方的生命。
暝——这绵延了霁城七百年的诅咒与噩梦,终于在今天现出了最狰狞的真身。
而随着祂的降临,战况急转直下,用人的生命堆出来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曾目视过这存在的本质,穆季青自然清楚祂的恐怖。哪怕意志再坚定,只要身为人类,都无法抵抗那来自本源的恶性召唤。他忧心忡忡地望向地面,果不出预料,陷入恍惚的人类军队正节节败退,稳固的防线再一次出现裂痕。
光是立于地面,便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天空的威压,如泰山倾倒般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绝望感自心底升起,手脚渐渐不受控制,放弃与屈从的念头在脑海中徘徊。甚至有人抵不住那恶意的蛊惑,抛下武器冲出了结界,转眼便被涌动的妖兽撕咬成碎片,沦为了一餐裹腹的血食。
只一眼,穆季青便不忍再看。同胞的死亡与败退令他心痛,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有留在这里,只能留在这里。
“咔擦!”
像根细针猝然刺破了紧绷的氛围,细微的枪械上膛音在呼吼的风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穆季青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任承寒手上,终于见到了那只黑色袋子里藏着的东西。一把黑色的狙击枪正被任承寒稳稳架在臂弯,而枪口高高举起,指向遥远的天空。
穆季青完全不懂枪,却不妨碍他觉得这枪眼熟,似乎在姜绛记忆中见到过它……又或许更早?
因为热武器技术的弊端,灵裔中少有人选择枪支作为主要武器,即使学习也不过是作为添头——除了任承寒,他将这门技能作为应该认真钻研的学问完完全全地啃了下来,只是为了能跟上她。
只是为了,跟上苏曦辰。
而离开了她以后,他便再没有能认真端起枪的机会,这支枪连同过去一起被埋在记忆深处,再没有人打开它,甚至怯于去拂下上面累落的尘灰。
直到今天。
虽然把这枪带在身边上了战场,可作为指挥,任承寒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用到它。只是将它当做一个安慰,觉得如果这枪在身边,自己会更安心。
灰眸扫过枪身,任承寒细细调试着这把搁置了许久的武器。它被自己刻意遗忘,压在箱底多年并未经过保养,却幸运地没有半点儿故障和损坏。
确定一切无误后,任承寒将枪稳稳握在手中,双臂微微抬起,调整着瞄准的角度,最终将枪口对准了那在高空飞舞、以金色耀芒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
枪口内填充的,是苏曦辰送给他的礼物。
毋须明言,从打开盒子、摸到这颗子弹的那刻,他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毕竟他们曾在一起那么久,久到哪怕时间轮转世事相隔,他也依旧珍存着那些亲密与默契。
这个故事最后的句点,会由他来画上。
由天台到高空中驰翔向门扉的龙影,这距离不是一把狙击枪能够抵达的,可任承寒还是端起武器,枪口紧紧跟随着那恣意的黑龙,做着无用之功。
秦憬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精通九宇领域的苏曦辰也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从出膛的那一刻,子弹的终点就已经定好。
苏曦辰的心脏——黑龙的核心,两者在如今代表着同一种东西。
在战争无可挽回地滑落向深渊之前,他会亲手破坏掉失控的黑龙、杀掉苏曦辰——这就是苏曦辰的安排,这就是他站在这里的唯一意义。
至于其他的东西,任承寒全部放弃了。
放弃结局和明天、放弃未来。
余下的,只剩等待。
会再遇的,在很远很远以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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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相似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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