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过，初冬将至，这是迈入冬天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扎着短短马尾的青年回到阔别已久的地方，却没见到期待中的人。
“你说，6041的病人出院了？”
“是，6041房的病人龙伊已经在一周前出院了。”
找不到人，穆季青再度向护士确认龙伊已经出院，道声谢后向医院外走去。
自他出院与龙伊分开后已过快两个月，而他进入巡行部实习也一月有余。最初确实答应龙伊周周过来看他，但天不遂人愿。因为巡行部年末即将开始的大型活动，他跟着戚百川忙得脚不沾地，只能抱歉缺席龙伊这里，被他闹了好一阵后答应了不少条件才被放过。没成想一晃过去大半个月，他竟然错过了龙伊出院的消息。
拨通那个常用的号码，电话滴嘟两声后被接起，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少年声音。
“喂～阿青啊！找我有什么事？”
“你出院了？”
“啊？呃，你去看我了！”
“嗯，我在医院这，刚刚出来。”
“啊好！我是！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马上过去！”
话筒那边似乎有点嘈杂，龙伊很快挂断了电话，穆季青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摇了摇头走进了旁边的花店。
他应该带一束花。
放下手头的事，龙伊照着镜子迅速收拾好自己，跟孟桑杰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在医院附近下车，他一眼就看到了穆季青。抱着一大捧向日葵的帅气青年容色冷然，但龙伊知道这只是在发呆而已。眯着眼睛瞅了一会儿，龙伊隔着几十米蹦跳着朝青年打招呼。
“阿青！！——这边！”
听到熟悉的声音，穆季青微愣，抬头就瞧见欢快挥手的人。隔了些天不见，他精神了不少，身量似乎也变了。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身材，单薄的肩膀厚实起来，穿着大衣也不再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般，绕在颈间的鲜红围巾随着他的动作火焰般上下跳动。
“这是给我的吗？谢谢谢谢！”
兴高采烈地接过向日葵，龙伊张开手臂给了穆季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捧起花束端在鼻尖轻嗅，半张脸埋在橙红与赤色中央，露出的眼睛明亮而狡黠，颜色似乎也与过去有些不同。离得近了，穆季青更能清楚发现他的变化。
“你长高了？”
“嗯哼！那是当然！”
提到身高，龙伊来劲了，叉着腰用手比量着自己和穆季青的高度差，从以前半个头的差距一点点缩短。龙伊得意洋洋比划着，甚至举起胳膊做了个健美的动作。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可是有好好健身，快看快看我的成果！”
其实并不，他这段时间里别说锻炼，连走路都少有。为了更适配浮生的量产，他这些天日日憋在小房间里，昏天黑地不眠不休地微调测试，要不是孟桑杰专门派人盯着他规律作息，他可能再把自己作进医院。
至于体型和外貌，完全是灵力解封后的自发改造。被压抑许久的「巽风」终于“重见天日”，新的灵力在经脉内涌动，一点点将身体强化为最适合使用能力的姿态，向青绿渐移的瞳色正是转变的证明。
尽管秦憬开的药已经将不适感压到最低，但迅速的成长还是有一点点痛，不过龙伊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开始享受并期待起成果。眼睛颜色倒是无所谓，他不满自己的身高很久了，别说穆季青和楼烁，他甚至不愿和苏曦辰站在一块儿，衬得他像个未成年。
“嗯嗯。”
穆季青微笑着点头，表情又像敷衍又像认真侧耳倾听。龙伊辨不清具体，哼了一声甩开穆季青自己走，步伐匆匆，忽然又站定，掏出手机开始叫车。
不一会儿，黑色的轿车在两人面前停下，无声、啊不是，滴滴滴地呼唤两人上车。触景生情，穆季青想起那时过于环保的敞篷三轮，又望向眼前这对龙伊来说过于奢华的四轮汽车，表情相当的惊讶。
“这是——”
“哼哼！咱发达了！今天本公子消费！”
龙伊摇晃着屏幕，余额上的数字一长串，小数点前后加起来竟然有六位，表情相当的得意。
不知道是不是老爷子和孟桑杰说了什么，反正后者对他的态度相当好，不仅没有压榨不说，甚至称得上百依百顺，一点儿不像合作伙伴，倒像是在哄孩子——不过龙伊不在意这些。他得寸进尺，把浮生当成自己家一样相当不客气，这些天里薅了不少羊毛。他手里的、叫来的、再加这一身行头，都要感谢孟老板的友情支持。
“你……不会是去……”穆季青微微瞪大眼睛，神色起先是狐疑，而后慢慢转向凝重。龙伊能赚到钱，不会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行当了吧？
“喂！想什么呢！这可是我正正经经挣的！一个子儿一个子儿赚来的！你别想多了！”
对上穆季青震惊且带着怀疑的眼神，龙伊跳脚，前者则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
不能怪他，实在是龙伊贫穷的人设太过深入人心，吃穿用度样样捡便宜的来，甚至曾经有一回，龙伊拉着他蹲守一条即将仰泳的鱼，硬生生从中午捱到超市关门，过得被动两袖清风。就算知道他姐姐不一般，一时半会儿对他也难以改观，然后这点小心思今天就被龙伊逮住了。
“喂喂——你俩还上不上车！”
喇叭声混着司机的叫喊打断了面面相觑的两人。不再拖延，两人拉开车门坐入后排，龙伊熟练地报出一段手机尾号，漂亮的眉眼贱兮兮的，看上去相当小人得志。
“就知道你不信！你等着瞧！今天咱让你好好开开眼！”
车子最后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餐厅门口停下，拉开车门，龙伊兴冲冲拉起穆季青就要往里冲。后者脚步微顿，心里掂量一下自己的余额，顺从地跟着迈进店铺。
不似过去那样随意一坐，龙伊相当矜持地要了店内最好的位置，微微眺望便能将霁城的大半风光尽收眼底。而充了回大款的少年屁股一沾凳子，就立刻原形毕露，捧着手机呜呜流眼泪。
“呜呜、呜呜呜，这儿好贵……”
这里的价格非常配得上豪奢的装潢。龙伊眼泪汪汪，满脸肉痛地紧攥着手机，方才屏幕上的余额已经短了一位数。
“……算了！花就花了！开心最重要！来来来，快点来点菜！”
emo过一阵儿，龙伊安慰好自己，重又恢复了活力，将掀开的菜单递给穆季青，示意他不用客气。穆季青没拂了龙伊的好意，伸手接过菜单，正准备挑几个便宜的，就听见龙伊从第一页开始报菜名。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不要……其他的全都给我上一份！”龙伊自信地将菜单递给服务生，阔气的模样让穆季青看愣住。
“点这么多？！”
“吃不完打包带走！”
龙伊豪气拍掌，满脸骄傲。虽然不知道这豪气从何而来，穆季青还是默默数了遍自己的余额，确信能给龙伊包圆后松了口气，相当捧场地跟着鼓起掌来。
笑闹了一阵，菜也跟着上齐了，龙伊握着筷子双眼放光开始大快朵颐，穆季青也跟着享受起这一大桌子，边吃边说起近况。
“你说你要参加「妖域巡狩」？！”龙伊从满桌的食物中抬头，眼神惊讶，质疑脱口而出：“巡行部没人了？要你一个实习生去？”
“一些小小的意外。”穆季青斟酌着语词，简单解释，“我跟着的行动组被分派了一个特殊调查任务，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是人手不够，就把我也拉上了。”
这是对外的说法。那晚过后，叶薰亲自找了戚百川，就穆季青的归属与他详谈。不知两人究竟都说了些什么，这位负责任的组长终于松口，同意穆季青换地方，但不准他前往深处，只能留在驻扎地待命。
不过约定归约定，到时候如何行动，就由不得戚百川决定了。
“什么特殊任务？唬人的吧！你能不能请假啊？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龙伊的表情相当不忿，手上筷子几乎把餐盘里的食物戳烂。
“我只是留守，做一些后勤工作。”穆季青安抚道，“而且我也很想看看，妖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真的不能不去？”
龙伊还不死心，眨巴着眼睛再次向穆季青确定，再度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少年颇有些垂头丧气。
“怎么了？为什么不想让我去？”
“那不是个好地方。”龙伊再度强调，解释道：“珑世费尽力气封印那儿当然是有原因的，里面灵力浓度过高，以至于妖兽横行霸道。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泛滥、甚至某一天养出个蛊王，巡行部每年都要狩猎清扫一遍，集中力量对里面有威胁的妖兽进行清洗，时间长了，就成了「妖域巡狩」这个固定节目。”
“你不上战场倒是没关系，但我担心……”话说到一半，龙伊停住，咬住筷子纠结一会儿，露出个坚定的表情。
“去吧！我给你拿点东西，到时候你带上这些，保你安全回来！”
“巡行部有统一的……”
“那个不行！”龙伊摆摆手，面上不屑，“制式的东西，哪有咱这个强！你等我回去找找，你带上这些我也放心。”
“……好。”
穆季青没再推辞，认真道谢后收下龙伊的好意，少年满不在乎地笑，心里纠结的另一件事也终于有了定论。
等等再说吧。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他们从妖域回来，自己就向穆季青坦白一切，不论是身份还是理由。他不想永远用谎言完善谎言，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等到两人酒足饭饱，龙伊仰躺着抚摸肚皮，露出相当幸福的表情，穆季青则对着半桌子一筷子未动的菜肴犯愁。少年却毫不在意，揉着肚子消化一会儿就叫来服务生买单，然后请他将剩下的都打包起来。
“这是……？”
穆季青看着叠了两摞的打包盒，神色诧异。
“不浪费嘛！”
龙伊笑嘻嘻提起一摞，又把另一摞塞进穆季青手里。
“走啦！咱吃完了！有的人还饿着呢！楼烁这几天安静得不像话，孤家寡人的一个，咱去探望探望他！”
话听着有些别扭，可心是好的。穆季青没多想就跟着龙伊往昭然命理店走，然后在龙伊砸门的时候默契退后一步。
“楼——烁——开门啊！开门啊！我们来看你——嗷！！！”
楼烁黑着脸，收回砸在龙伊脸上的门板，目光越过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年，遥遥望向穆季青，后者举起两摞外卖，证明龙伊所言非虚。
“哼。进来吧。”
看在穆季青的面子上，楼烁侧身让路。而蹲在地上的人瞅准空子，猛然站起又咻一下窜进去，矫健的身手哪像受了半点影响。快到几乎留下残影的少年高高跃起，咚地一声撞进客厅里昂贵的手工沙发，迅速四肢铺展摊开，好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啊～还是这里舒服，果然还是贵的好……别踢我！”
龙伊骨碌翻身，躲开楼烁袭来的一脚，整个人差点摔到地上，忙不迭解释。
“咱可是想你了才过来看你！还给你带了饭！你怎么这么凶！”
“无事献殷勤。呵，是不是又惹出什么麻烦，找老子来擦屁股了？”
楼烁半点不信龙伊的狡辩，冷笑着将少年赶下沙发。他找自己从来都没有好事，信龙伊还不如信他是秦始皇。
“真的！真的真的！”
龙伊大呼冤枉，递给穆季青一个求救的眼神，后者接收到刚准备说话，楼烁忽然收住了手。
“欸？你不打我了？”
“懒得理你。”
楼烁翻了个白眼，招呼穆季青坐下，龙伊也贼溜溜摸过来，顺势蹭了个座。
“我们真就是过来看你。”龙伊眼神真诚，“马上巡狩了，我们不在你一个人多寂寞啊。”
“没有你给我捣乱我就知足了。”
楼烁表情嫌弃，却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打发龙伊去热菜，自己和穆季青将桌面清空，精神在简单的忙碌中久违放松下来。
凉了的饭菜加热后风味不减，借着热菜的功夫，龙伊不知道从哪儿摸了瓶好酒，一人倒了一杯。楼烁垂眸，望着摆在面前的小小酒杯，眉梢轻挑。
“你俩陪我？”
“那当然！”龙伊站起，一手握杯一手叉腰，得意的模样有些欠揍，而穆季青也与他同时举起酒杯。
“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嗜酒如命对上近乎滴酒不沾的两个愣头青，结果自然可想而知。楼烁望着两个已经不省人事的醉鬼扶额，穆季青还好，只是在原位安静沉睡，龙伊则开始闹腾。少年双臂张开，像大猩猩一样抱着角落的鱼缸，正与里面换了三番的小鱼互诉衷肠。
满地的酒瓶饭盒，再加上神志不清的两个醉鬼，场面十分混乱，可偏生在混乱中，楼烁生出种这样也不错的心情。
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楼烁苦笑，清醒的大脑却告诉他，这些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是真的觉得，这种掩盖了一切的和平“混乱”就是他想看到的。
站在原地沉默片刻，青年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背起两个醉鬼，开始打扫战场。
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想不起这种念头的根源，但这几天状态不好，浑浑噩噩下积攒的压力都在这一晚上烟消云散。
有时候活得太清楚明白也是一种负担，一无所知也不错，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