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过后,母子俩的生活依旧在平稳地继续。
小楼烁最后还是没能将这个消息告诉离开的越叔叔和叶阿姨,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这点小小的烦恼也很快被抛在脑后。
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小小孩子晃悠着双腿,一勺一勺挖着冰淇淋,甜滋滋的味道从口腔蔓延到心脏,一切忧虑都被这甜味化解。他对面是正对着精致蛋糕猛下勺子的楼昭然,魔女舒服地眯起眼,完全沉浸在甜食带来的幸福感里,嫣红唇角连带着鸦青色发丝都沾染上雪白奶油,纯真的笑脸比孩子还要像孩子。
依然没有生意,但是有钱,越叔叔没再出现过,叶阿姨也很少来,但资助一直不少,甚至充裕到母子俩能够悠闲地享受一顿下午茶。
“山山今天死掉了。”
悠闲的下午茶时间里,楼昭然挖空手中最后一口小蛋糕,毫无变化的轻飘飘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什么更为沉重的东西。
“山山死了?山山是谁、山山——”
怔愣思考一阵,终于意识到这名字所指何人后,小男孩刹那间僵立在原位,手中冰淇淋掉下,融化的汤汁打湿了昂贵的手工地毯。
“哎呀!好浪费好浪费!快捡起来吃掉!”
语出惊人的始作俑者急了,甚至等不及小楼烁自己捡,就要弯腰去拯救倾倒的珍贵甜品,却被幼小的手掌握住了手指——
孩子颤抖着,瞬间眼眶通红,大颗大颗泪珠顺着稚嫩脸颊扑棱棱砸下,和入冰淇淋汁水永远地渗进脚下。
虽然年纪尚小,但他并非不懂死亡的意义,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永远不会再见,越叔叔——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哭了?”
被吸引注意力的母亲放下舔舐尽甜意的勺子,将视线转移到哭泣的孩子身上,张开手心接住从孩子小脸上滑下的泪珠,茫然瞧着它,不明白这眼泪为何落下。
“越叔叔、越叔叔真的死了?”
抽噎着,小楼烁哭到打嗝,可近在咫尺的母亲并没有安抚他,只是好奇地盯着几乎哭尽身体里水分的孩子,仍不理解这份悲伤从何而来。
“是啊,他死了。为了救小薰死掉了。但是为什么要哭?我不是对你说过,越家要倒霉、很多人会死的吗?山山一定会死的呀。”
“但是越叔叔、越叔叔对我们那么好,妈妈你、不难过、难过吗?”
“难过?为什么?我早就知道他会死啊。”
魔女歪头,鸦青色发丝顺着脸颊滑落,黑曜的眼眸莹润,却又似乎深不见底、吞噬了一切光。她理所当然地张口,陈说着理所当然的、必将发生的命运。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他会死在今天。你也不必难过,这些你都记不住的。只要好好享受、用心品尝每一口冰淇淋就足够了哦!”
“……”
回答她的只有小孩子一刻未停的啜泣声。
语言的安抚无用,魔女挠挠头相当苦恼,不知该怎么向没有理性的孩子解释,不知该怎么停下这吵人的哭声。
毕竟——她连小楼烁为何哭泣都不明白。
越擎山是一定会死的。无论是命运,还是未来,都清清楚楚镌刻了他的结局。
那个人死在了可笑的家族爱身上,但楼昭然并不会嘲笑他,因为他给过自己充足的钱支撑她喜欢的生活,而且——这也并不值得嘲笑。
毕竟,当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笑时,剩下的只有无聊。
从见到越擎山的第一面,不、在见到越擎山之前,楼昭然就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怎样的、死在哪里。
因为这一目了然,命运对她而言,从来都昭然若揭。
——————
犹如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波浪,荡漾的水纹最终亦在风中消散,越擎山的死也同这无声的水浪一般,没有在魔女心中留下半点印痕。
昭然命理店依然没有客人。
连唯二会登门的人也不再有,越擎山死了,叶薰也不再出现。
小楼烁曾问过自己的母亲,为何叶阿姨不再出现,得到的却只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小薰啊,她还没完全活下来呢!真可怜,真可怜呐!
幼小的孩子不解其意,对这极速变化的一切不知所措,在浮光掠影的过去罅隙中,唯有魔女如故。
楼昭然又开始做起了手工。
不过比起上次送给叶薰的小护身符,这次声势浩大了许多。
一箱箱的材料被搬送进来,魔女将包裹拆开,分门别类摆好后又开始分别计数,一堆两堆三堆……全部原料被均分成六份,每一份都整整齐齐别无二致,没有一丝盈余,也没有一点浪费。
楼昭然要做灯——要做六盏一模一样的灯。
小楼烁挨着楼昭然坐下,眼见着那些不成型的材料在楼昭然手中仿佛活了一般,时而被弯折塑形,时而被仔细拼接,原本杂乱的部件渐渐显露出灯盏的轮廓。他忍不住凑近了些,眼里满是惊奇,对着最终完成的作品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焊成八角的不锈钢架糊上绘了图案的杜邦纸,完全现代的材料组合在一起,最后却竟透出一种古朴的风致。楼昭然捻起银线穿针,在每个边角下悬上缠绕着流苏的、同样是现代工艺品的青金琉璃珠。从朴实无光到华彩精致,只是常见的材料,成品却宛若天工。
——这是送给小姑娘的礼物。楼昭然这么对小楼烁解释,又嘀嘀咕咕一阵诸如耐用结实、漂亮可爱、照明防身等种种功能。纠结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下单了一大堆材料,然后开始投入火热的手工制作当中。
没有了最大的麻烦制造机,小楼烁也没有那么多家事要做,就跟在楼昭然旁边为她打下手,一会儿递过这个一会儿拿来那个,手工品一个接一个出炉。
只是——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盏?”
小楼烁望着满地的材料,以及一模一样的六个框架,相当不解。楼昭然最讨厌的就是做这些重复工作,连煮鸡蛋都要一个一个开火。向来只喜欢唯一的人,今天却要做一模一样的六只灯盏,实在不同寻常。
“多吗?我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六!不多呀,我自己拿一盏然后五家各一盏、唔唔还要做旧……”
完全没听进去孩子的疑问,魔女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摇晃着脑袋,鸦青色波浪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楼昭然掰着根根手指数起下一步流程,因盲目而开始规划未来。
眼见着母亲又忘了自己,小楼烁叹口气,认命收拾起那些用剩的废料,又继续陪在楼昭然身边。
从白日初升到黄昏日落,再到星光满天,楼昭然一刻不停,连向来有毅力的小楼烁都坚持不住,困意上头连打数个哈欠,引得忙于手工的魔女侧目。
“困得话就回去睡觉吧。”楼昭然难得说出符合母亲身份的话,但下一秒就恢复本来面目,颐指气使:“记得明天要早起给我做早餐哦!我要吃小笼包!”
“要求太多了啦!”
抱怨了两句,小楼烁最后还是回了房间,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只剩细瘦的身影孤立。赶走了碍事的小孩子,魔女伫立在原地,笑容收敛,眼神一一扫过立在地上已然完工的六只灯盏,在心中安排着它们的去处。
这是楼昭然第一次使用大脑去思考,第一次盘算未来、而非简单顺从于眼见的事实。
因为现在,在违抗了命运的现在,她已经看不见那许许多多了,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她统统看不见,只能像所有的其他人一样,摸索着在命运中步步前进。
不过并无畏惧,反而胸腔里充斥着喜悦,促使她一步一步,和所有活着的平凡人一样,向着忤逆与背叛的方向前行。
对于过去的楼昭然而言,未来会发生什么都是注定的。
或者说,并不存在未来。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尚未来到的“未来”,一切都没什么分别,一切都被镌刻在「命运」这本书上不曾改变,而她拥有从头至尾随意翻阅的权利。
因为知晓,所以遵循其伟力。她向来如此,跟着已经被星辰书写好的命运,完成自己的人生。
作为孩子,作为妻子,作为母亲。
那她真正想做什么?不知道、不需要、她也从未思考过答案。
命运上写着她要嫁给一个男人。所以就算过了一段称得上恩爱的日子,可她仍不明白也从不明白男人的心思。
——你从不爱我!你从来没有注视过我!你的眼睛……到底在看着什么?
绝望的男人抛下这句话,最后独自消失在危险的战场再无声息。她生下孩子然后带着他脱离家族,按照在命运里看到的模样开了这家店。
日子这样一天天循规蹈矩地过去,一天又一天重复,同样的日与月一刻不停轮转,谈不上快乐,却也没什么不满。她只是一直、一直都被男人最后的问题困惑着。
为何要有原因呢?命运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吗?
只是你们看不到,只是我看到了。所以你们来指责我的生存方式、所以你们避讳我的存在,明明我们都是按照命运——明明我们没什么不同。
被压抑的小人发出细微呐喊,随后被命运的洪流湮没。岁月流逝时光荏苒,楼昭然仍旧孤独地、孤独地行走在永恒只有她一人的道路上。
而叶薰,或许能算作这孤独道路上的一点小小意外。
在初遇前,楼昭然就在命运的书里早早知晓了她。知道她的诞生,知道她的遭遇,知道她的死亡,一切都明明白白刻在“纸页”上,与别的什么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也能看到,叶薰与她的邂逅。
可看到和体验是两回事。
真正相处的一点一滴,原来并非她在书中看到的那样简明。
叶薰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从不指责自己,从不对她的生存方式加以置喙,也从未对她施加过异样的目光。不期待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也不期待她回报什么。
随性的平常心,只是宽宥和纵容。
与其他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楼昭然能看穿命运,却看不穿藏在人皮底下的心。尽管从不使用,但聪慧的大脑赋予了她敏锐的感知力,绝大部分人无论身心都一目了然,可总有些,她看不透。
于是,只能学习着用人类的方式去理解。
所以她送出了那枚护身符,第一次试着规避命运。
成功了,却也没成功。叶薰的死亡只是稍稍延后,其间更添了诸多灾难,作为楼昭然扰乱命运、让叶薰多活几日的惩罚。
她的感觉果然没错,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更改一点,也会连锁引起整个、甚至总体的地震。
但结果没变。
那如果,她想要改变那个结果呢?
不知道答案,只是在动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她就失去了审视命运的能力,白与黑交织杂糅成肮脏的灰色,无论睁眼闭眼皆是混沌一片,她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若存在于她与世界间的“审视”断裂,出问题的会是哪一个呢?
绝不会是她。
是“世界”出了问题,是“世界”出了错。既然无法再让自己开心快乐地活下去,那将这错误的一切付之一炬又何妨?
正常人会思考,会权衡利弊,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但魔女并不。她只是依照着**,顺从着心意,哪怕会倾覆世界切裂命运,哪怕自己会孤独地消失,也绝不会改变这决定。
这才是楼昭然,这才是妖兆的魔女。她从始至终都不会、亦未有过改变。
所以,她开始做起灯。
一盏、两盏……六盏。
没法再窥视细节,只好穷举,在六只一模一样的灯盏中随意挑出一个,再将剩下的一一塞进它们应该在的、可能被“那个人”接触的地方。
夜已经很晚了,该到休息的时间了。长呼出一口气,魔女缓缓转动着眼珠,一一扫过被自己制造出来的六只灯,随手拎起一个放到柜子上以示区别,其他的则没有再管,连着一片狼藉一起扔在原位。
不需要费心,自有命运会将它们送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在自己“离开”之后。
————
时间依旧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动,好像什么都变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些不再出现的人和事很快就在小孩子的脑海里散去。楼昭然有些羡慕小孩子不牢靠的记忆,她有时候也想忘掉,但越是想,那些剩在脑海里的画面就越发明晰,清晰提醒着她该做什么。
是啊,也快到时间了。
魔女站起身,拎起那只被遗忘在柜子上的灯盏,没有人的看顾,顶端已经落满了灰埃,虽然不减它的华美精致,但要作为礼物送出去,还是干干净净的比较好。
找来帕子随意拭去灯盏上积着的土尘,楼昭然又开始四处翻打火机——没有,她不抽烟。几番寻觅未果,实在无法,她只得握着不知在哪摸出来的短短一截蜡烛,用灶台点燃引线,再举着蜡烛缓缓从灯盏缝隙中探入,引燃那点被搁置许久的烛芯。
一瞬燃起的小小火苗倏地点亮黑水晶的眸子,映得瞳孔中也现出一点暖橘色的光。魔女支着下巴,目光凝在这荧荧灯火上开始发呆,眼神在明焰与最内那点幽暗间来回游移,最后彻底失去焦距,完全走神。
她做的只是无用功,实际上并不需要她点火,真正填充它、点燃它的另有其物、另有其人。
她的任务只是把这东西交到那个合适的人手上,至于其他的,无法再审视命运的她看不到、亦干涉不了。
但大概还是不错的。
用针微微挑逗那点烛焰,瞧着它晃动摇曳的影子,魔女露出纯澈的微笑。
毕竟——
思绪刚到一半就被打断,孩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拎着装满食材的购物袋子,长高了不少的小楼烁进门,就看见摆在桌子上的火烛,以及那盏被点燃的八角琉璃宫灯。
“停电了吗?为什么要点蜡烛?”
放下手里袋子,小楼烁试探着去按电灯开关,骤然亮起的顶灯让客厅纤毫毕现。唯有魔女垂着头,鸦青色长发如瀑流垂下,将那张漂亮的脸整个埋进阴影之中,往日晶莹的眼眸此刻晦暗难明。
“楼烁,你喜欢昭然命理店吗?”
没有回答小楼烁的问题,楼昭然只自顾自发问。话音里带着股奇异的沉静,魔女褪去了往日里招摇撞骗时候的轻佻,周身的气息玄奥而玄妙,认真得仿佛连空气都凝住几分。但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小楼烁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的妈妈大概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游戏,要先拿自己试试手。
“昭然命理店?”虽不解其意,但被郑重询问的孩子还是诚实回答,“喜欢啊!我喜欢和妈妈一起住在这里!”
“这样啊……”
孩子的答案让魔女沉吟片刻,脸上浮出纠结,而看清了这表情的小楼烁也跟着担忧起来。
“妈妈你为什么问这个,是我们要搬家吗?”
“不不不!不会搬家的!”褪去方才的正经,魔女露出惯常的灿烂笑意,“你这么喜欢,那昭然命理店就留给你啦!楼烁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直到这里塌掉为止!”
“呸呸呸!乌鸦嘴!这里不会塌的!”跑到近前的孩子用手里的雪糕堵住自家不靠谱妈妈的嘴,他才不想要他们的家坏掉!
“唔嗯嗯……味道补戳……”
咬着雪糕的魔女双眸弯成了月牙,注意力迅速被这在口腔中蔓延开来的甜味吸引,方才的漫不经心被纯粹的愉悦取代,摇摆着身子开始享用今日份的甜点。
制住了自家妈妈乌鸦嘴的小楼烁也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挽起袖子开始拾掇采购回来的食材,并准备今天的晚饭。他手脚麻利地穿梭与客厅和厨房之中,匆匆忙忙间全然忘了,他的妈妈并没有答应他什么。
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二致,当太阳循着旧路沉入西山,皎月便踏着夜色攀上枝头。夜深了,万籁俱寂,本该是孩子酣然入梦的时候,小楼烁却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清亮的大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怎么也合不上,怎么也睡不着。
圆月的光辉漫过窗棂,不断延伸向里,最后在床沿泼洒下一片浅白。小楼烁最后还是起身,凑到窗边想要瞧一瞧这被月光照亮的夜景,却在低头向下瞅的时候被来自自家楼下的橘黄色暖光晃了眼。
他上楼的时候忘关灯了吗?反正也睡不着,小楼烁这么想着,干脆披上外套起身,走出房间打算去关掉那盏被遗忘的灯。可刚走到楼梯转角,孩子的脚步却蓦地停住,怔怔望着光耀明烁的客厅,以及站在最中央的、比这满室光火更加耀眼的美丽魔女。
不知从哪处摸来一件广袖流仙飘飘扬扬的古装,套着戏服的魔女抬着胳膊,手里举着那只先前做好的灯盏。她脚下的地面被一层荧荧灵光铺满,异色的纹路在灵光之上外拓蔓延,暖黄色光辉四溢,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之中弯折扭曲,蠢蠢欲动地,几欲脱离这阵法,然而挣扎无用,它最后只被死死钉在原地,只在魔女的脚下匍匐。
楼梯传来的声响并没有影响专心之人,只分来了一点些微的注意。余光瞥见本应在房间里安睡的孩子,魔女黑水晶般的眸子睁大,惊讶地眨了又眨。柳叶样的细眉微微蹙起,倏忽又因笑意而铺伸,红唇微启,诱哄着、亦是安抚着。
“现在是该睡觉的时间了哦~楼烁你该回去睡觉啦!”
然而却像根本没听到一样,小楼烁依旧呆呆望着眼前的一切。这些东西远远超出了孩子的认知,他不知道这些光是什么、妈妈为什么站在中间、又为什么穿的这么奇怪,许多许多他根本不懂。
只是没来由地,心底生出不知名的恐慌。
“妈妈、你、你在干什么?”
惊恐之下,孩子嘴唇哆嗦着,细碎的呢喃传入魔女耳畔,瑟缩可怜的小东西勾起了楼昭然那点稀薄的母爱。她难得拾起母亲的身份,对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生出解释、和告别的耐心。
“妈妈要走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楼烁你就要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脚步不动,魔女并未向惶恐不安的孩子靠近半分,只微微屈膝俯视着孩子。美丽的脸孔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她自认为和蔼可亲,可落在孩子眼里,却愈发加剧心中的惊惶。
“不、不……妈妈你要去哪?你还会回来吗?”
追问着,孩子下意识迈开步伐,本能地想奔向母亲的身影,却在半途被阻拦下来。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玻璃竖在他们中间,他能看到自己的妈妈,却走近不了哪怕一步。
“去哪啊去哪——现在的一切太烂了!我要回到最开始。”
并未吝啬解释,魔女用绕来绕去的语言说着难懂的话,丝毫不介意将这世界的隐秘透露给尚未知世的小孩子。
“神早就死掉啦,所以这种东西!「罅隙」到处都是!大部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我脚下这个~”
仿佛听见召唤,流光的裂缝随着魔女的声音在她脚下逐渐扩大,却依然自由不了半分。楼昭然踩着那道罅隙,脸上的笑容是从未露出过的明媚与畅快。
“能过去的只有我一个人哦~楼烁你就继续在这里生活吧,反正你喜欢昭然命理店不是吗?”
“不要!不要丢下我!妈妈——”
意识到自己被抛下了,孩子哭喊着扑过来,又被无形的“玻璃”阻止,因恐惧而陡然尖利起来的童音刺破了魔女为数不多的耐心。楼昭然微微拧起眉,不理解楼烁为何突然如此作态。
“‘不要丢下你’?这话可真奇怪~”
蜕去了少有的温情,魔女收敛了笑意静立在原地,望着跌跌撞撞向自己奔来又被挡在半路、眼泪正啪嗒啪嗒往下落的孩子,剔透的眼眸中是真实的困惑、和些微的嗔怪。
“好麻烦啊!我只是生了你而已,和你也没有什么其他关系吧!为什么要叫做‘丢下’?听上去我干了坏事一样!”
然而孩子已经听不清这些了,楼烁满心满眼都沉浸在即将被妈妈抛弃的恐慌里,不再那么懂事冷静,与普通小孩子耍脾气时的苦恼一模一样。
这副无理取闹的模样让魔女不再开口,只等着罅隙扩大,大到足够容纳自己穿过,去往那个一切开始的时间。室内一时间只剩下小孩子刺耳的哭喊与窸窣细碎的裂隙扩张声,待到被她点起的一切光都被罅隙吞噬、空隙长到极限之际,魔女放松了全部身心,握着那盏灯放任自己跌入罅隙。
在最后的光芒在视野中消失之前,她望向了那个因屏障消失而向前扑倒、重重跌在地上的孩子,不再悸动的心生出了最后一点怜悯,轻轻张口给出最后的、冷酷的谶言。
“不要过来了,你只是个普通人,跟不上我,也跟不上一切。睡吧——小薰会来接你的,你的未来,从不在我这里。”
………
——小薰!帮我养大楼烁~永别啦!
次日清晨,收到了如此没头没尾的讯息,叶薰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事务,赶往那处久未登门的地方。昭然命理店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刹那,迎面而来的就是满地狼藉,以及倒在台阶上、体力不支哭到昏厥过去的孩子。
没有楼昭然。
就像她所说的一样——永别。
按照那条讯息,将毫不知事的孩子带回叶家安置妥善后,叶薰又回到了那片狼藉之中。抵达目的地之际,夕阳暖光正透过窗子投在地板上,照亮了遍布其上的诡异纵横线条,如今已经失了色彩褪成浅淡的斑痕,再过不久就会风化消失。
未理会这些注定会消失的图案,叶薰躲开这些阵纹,寻了个未被杂物侵占的角落坐下,阖上眼沉入这空寂。灵韵如风吹拂如水流淌,却只能在虚空中茫茫然回转,找不到半点可供回溯的线索,仿佛那人从未在此留下过印记一样。
静默良久,叶薰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些被丢弃的旧物,心头涌上一阵怅然,却又是奇异的平静——她并不对楼昭然的不告而别感到意外。
毕竟人们称呼她的名号——魔女,本就不属于这平凡世间。
垂下眼眸,叶薰注视着胸前的护身符,指尖轻轻拂过那只碧绿的鸢尾花。金织的绣线在唯一一次璀璨后失去光泽,那点缠绕的奇迹消损殆尽,由死物正式变作死物,再找不到半点奇异。
这是楼昭然亲手为她制作的,又亲自系在她颈间的礼物。叶薰从未摘下过它,只将其作为纪念隐没在层叠保护之下。却没料到在最后关头,正是这枚轻薄的饰物逆转了死局——不仅救下了她与妹妹,更让她们的兄长得以保留最后的、作为人的尊严。
堪称奇迹。
然而赠予她这奇迹的人,已经杳无踪影。
叶薰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楼昭然,关于她的理由,关于她的目的,关于她的原因……但她从未张口,心里清楚这些疑问注定得不到答案。
更何况,她不敢。
曾几何时,望着巧笑嫣然的魔女,叶薰心中总生出种模糊的预感:若自己将那份默契说破、将这一切挑明,试图将这颗不属于大地的星星攥在手心。那么楼昭然一定会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不会再为她停留驻足在这人世。
她其实清楚的,楼昭然在注视着自己,只注视着自己。
因为清楚,所以心如明镜,所以心生胆怯。
可最后,还是如此。
魔女突兀地降临在自己身边,又突兀地转身离去。自己大抵也只是被她注视着的芸芸众生中毫无差别的一员,只是离得近了,才痴心妄想,生出点自己能够留住星星的错觉。
只是——
只是……
没有只是。
缘分,消磨已尽。
…………
自那一晚的哭到肝肠寸断后,小楼烁就似乎永远失去了流泪的能力。他在醒来后不再寻找妈妈,安静安分得让叶薰心底发紧。按捺不住担忧的叶薰稍作试探,才发现这一切的缘由并非病症,只是单纯的遗忘。
他和自己一样,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开始遗忘某些事。
是昭然吧,是她留下的布置,让留在人间的人们不再怀念那天上的星光。
再想不起那些失落的、怅然的瞬间,本该是轻松与解脱,可回想着记忆里那个连眉眼都开始模糊的、依旧在笑着的影子,叶薰却很难感到畅快。
她不知道这遗忘会在哪一刻停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些什么。大概有一天她会连“自己在遗忘楼昭然”这件事都一并遗忘,除了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都记不住,引以为傲的精神与灵韵的领域,在命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本该痛彻心扉,可连痛都在这遗忘下渐渐虚无。
至于和自己一道开始遗忘的小楼烁,他再未提起过楼昭然,只在叶家待过一段时日后,向着叶薰提出了自那次醒来后、唯一的要求。
他说要回昭然命理店。
固执地,小小的孩子想要回到他的家。
叶薰起先并不想让他走,只想让他继续留在叶家、保护他安稳长大。且不说放任一个稚龄儿童独守空屋有多荒唐,单论昭然命理店就足以让人忧心。
那是魔女的遗产,主人既已离去,便成了无数人觊觎的肥肉。摇摇欲坠的叶家守不住这宝物,更别说一个小孩子,哪怕他继承了魔女的血——这份难以割弃的联系与其说是幸运,不如说是催命符。
可最后,超出她预料的,昭然命理店安然无恙。
它顺利地继承到小楼烁手中,毫无阻碍地与他绑定,成为他的庇护之所,也是决心守护之地。
这恐怕并不是昭然留下的布置,随性烂漫的魔女不会注意这些琐碎的后事,那唯一一个答案就是——叶薰望着身形拔高不少的孩子,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他终究是长大了。
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失去母亲的记忆,但孩子却凭着一股韧劲,依旧顽强地成长起来,并且走上了她从未为他设想过的、崎岖的道路。
和那些人那些事扯上关系,便再难全身而退,哪怕他是魔女的血脉,也只不过是一个能稍稍体察些灵息的、普通人而已。
他没有自保的能力,昭然命理店是他在这风暴中唯一的倚仗——哪怕这风暴正是由它本身带来。
可他仍踏了进来,因为这是能保下昭然命理店的唯一方法,即使同在遗忘,纯真的孩子也比前瞻后顾的大人坚定太多。
毕竟,这里是他的家,唯一的家。
————
不知多少年前,热闹节市上,长街上花灯如昼,锣鼓叫卖声漫过熙攘人潮,今日正是上元节。
烟火喧嚣声中,披着斗篷的人忽然驻足,魔女伸手掀下掩遮身形的伪装,鸦青色长卷发如瀑垂落。微微俯下身体,她望着孤身一人的小姑娘,递出手中的坠着琉璃的八角精致宫灯。
灼灼明烛下,一点暗火翕然跳动。
“小情玥真可爱,这个东西送给你~”似包裹着蜜糖,魔女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小情玥?”被唤作小情玥的孩子瞪圆了眼睛,玉雪的小脸上满是茫然,“可是我叫苏愿,不叫小情玥。”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们都要取字对吧!那字就叫做情玥好啦!我们后来都这么叫你~”
“后来?那是什么?”
“唔……好难解释,反正很复杂很复杂——但总之要你心甘情愿,你就叫小情玥吧!”
鸦青色长卷发的魔女弯起眉眼,懵懂的孩子尚不知晓那笑容背后的真意,可总有一天,她会知晓这次相遇的重量。
命运之人与悖逆命运之人,新的未来会在这交汇之际,向无垠的世界之外延伸。
ps:
苏愿——夙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昭然的命理(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