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几缕阳光就透过窗扉流入,给青翠颜色的流理台铺了层暖黄,也照亮了灶台前忙碌的系着围裙的小小身影。
点起火苗,矮小的孩子踮脚站在矮凳上,往烧热的锅里磕鸡蛋。蛋液顺着锅边“滋啦”一下滑入,边缘瞬间冒起金黄的泡泡,孩子握住锅铲耐心等待,专心致志的过程却在即将翻面的时候被打断。
进厨房前摆在饭桌上的闹钟突然“叮铃铃”响起,伴随着突突震动吵闹起来。被声响一吓,孩子忘了翻面慌忙伸手关火,不顾锅里还在受煎熬的鸡蛋,冲进餐厅按掉闹钟,完事后却也没回厨房,边喊着边向楼上跑去。
“妈妈——该起床了!今天有客人来!”
忘记放下锅铲,系着卡通围裙的小小孩子噔噔噔三下两步上楼,空着的手将门板拍的邦邦响,焦急的呼唤叫醒了还沉在梦乡里的女人。
“唔啊——我知道了——”
清晨的微光透过轻薄布帘悄然洒落,睡梦里蜷缩成虾子的女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平躺着舒展身体,边应着边伸了个懒腰,动作里没有半点被催促的焦急。狭长魅惑的狐狸眼被困意笼盖,女人标志性的鸦青色长卷发乱蓬蓬散落,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脸颊边,明明是不修边幅的模样,却像午睡的猫咪一样慵懒而让人赏心悦目。尽管已经有了个四五岁的孩子,可她身上全然见不到时间的痕迹,少女般娇憨纯净的气息,似乎生活的琐碎从未损毁她的美丽。
事实也确实如此,忙碌的孩子将她叫醒后就又噔噔噔跑回厨房,蛋还没煎好,锅里还炖煮着两人的早饭。女人慢悠悠下床独自一人梳洗穿衣,对着镜子细细描绘那已然绝色的眉眼,最后再挑选一只喜欢的颜色,鲜红的,就像血一样。
镜中的魔女勾起唇角,笑容纯湛而灵动,无关风月,天然的魅力便足以倾倒众生。
简单装扮后的女人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吃掉那只被小孩子遗忘在锅中的煎蛋,微微有些焦却不影响味道,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时针走过八点,客人已经就位,女人的动作却依旧不缓不急,用餐的姿势相当优雅。直到等在沙发上的客人耐心即将耗尽,她才用好早饭慢慢起身,作为这家命理店的真正主人终于现于人前。
与初醒时的邋遢样子判若两人,女人披着自己惯常的衣饰,脚步轻盈而灵动,半长的黑裙随着步伐在空气里起伏,鸦青色的长长卷发被梳到身后,露出天鹅般的长颈。面对着久违的客人,女人白皙的面颊上绽出明媚笑意,漆黑夜色在眸中微闪,轻扇的睫羽如同蝴蝶振翅。
明明只是最普通的笑,眉目间却流转着令人心颤的美丽,勾魂摄魄的魔女,一颦一笑都足以摇动人的心神。
“秦憬小姐——是吗?欢迎光临昭然命理店。我是楼昭然,是这家店唯一的店长。”
慢慢挪着步子,魔女嘴上说着欢迎,态度却相当怠慢,自我介绍相当不上心,双手甚至还背在身后,随口的招呼却引来客人的注意。
“你知道我?”
“命运告诉我今天会与秦小姐相遇,天气真好不是吗?”
被一语道出姓名的年轻女孩惊诧追问,可楼昭然微微一笑敷衍过去,含糊其辞的解释引起提问者的不满。
“哼!装神弄鬼。”
自觉被愚弄,磨光耐性的女孩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年轻气盛的天才不屑于这般故弄玄虚的手段,直接开门见山。
嘭地一声闷响,从提包中掏出的厚厚一沓钞票被掷在茶几上,赤红的颜色和纸钞互相摩擦的特殊声响让楼昭然眼神瞬间亮起。见不上这财迷样子,秦小姐嗤笑一声,懒得拐弯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
“楼昭然是吧!听说你算命很准,那就给我算算我的将来。钱不是问题,这里只是一部分——只要算得准,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
“这可是个大买卖!昭然一定竭尽全力!”
被丰厚报酬吸引,刚刚还在散步走神的女人瞬间清醒,步履匆匆快步走近,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一屁股坐到了秦小姐对面,拿出自己收藏的占卜用具,眼眸中闪着盈盈期待,心情全都写在脸上,看上去相当的天真好懂。
“请秦小姐把手放在水晶球上……”
……
噼啪碎裂声响惊醒了还在厨房收拾的孩子,小小的男孩放下手中锅具冲到声源处,长卷发的美丽女人站在一地晶莹碎片里,原本放置水晶球的架子空空如也,一眼就能搞清楚刚才又发生了什么冲突。
“楼烁,妈妈又搞砸了。”烈焰色的双唇轻抿,楼昭然委屈且不满,无处安放的手指绞着衣摆将布料扯出褶皱,“我只是告诉她实话,她就生气了,可她以后就是个普通人嘛!”
“嗯,我知道,不是妈妈的问题。现在慢慢出来,别踩到碎片别用手碰那些,我来清理。”
像处理过很多次类似事态一样,小楼烁没有丝毫慌张,冷静安抚无措的大人,让最危险的人先撤到安全地带,然后熟练拿起角落里的扫除工具开始打扫战场。
扫掉大块碎片,男孩又带上手套擦拭地上的碎渣。抬头起身的时候注意到立在旁侧的红木橱柜。玻璃橱窗里曾经摆着很多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的宝石物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没一个能寿终正寝。要么被生气愤怒的客人砸烂,要么被楼昭然自己不小心打碎,如今最后一件也光荣牺牲。仰望着空空荡荡的置物柜,小小的孩子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
“如果再做不成生意,我们就要吃不起饭了。”
“没有米饭,我们可以吃馒头和面条。”为了不给小楼烁碍事,楼昭然双手背后乖乖站在角落,宽慰着自己的儿子,“我们不会饿死的。”
“……又要靠越叔叔和叶阿姨接济吗?我们已经欠了太多了,或者妈妈你软一软,委婉一些,努努力做成一单生意呢——”
“做不到!”
断然拒绝的女人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鸦青色长卷发随着动作铺开又缠在颈间,没有矜持也没有半点方才的形象,满身是孩子的稚气与执拗。
“只是说两句好话,至少让她们别再砸了,东西都要被砸光了……”
“不!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就像家务一样,怎么努力也做不到的!”
楼昭然伸出藏在背后的手,纤长莹润的十指伤痕累累,昨天还完好无损的那根指头今天也负了伤,指腹上红肿一片显然是被狠狠烫过。偏偏始作俑者还一脸无辜,只是两只黑色眸子渐渐弥漫上水汽,一副要疼哭的样子。
“刚才我想试着帮你收拾厨房,可是又被烫到了……”
“……”
小楼烁没说什么,只是加快手上动作,将残局打扫干净后快速翻出冰袋敷在楼昭然手上,一套流程相当娴熟流畅,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又能怎么样呢?有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废人妈妈,小楼烁很快练就出一整套应对方法。还好不是想做饭又切到手指,不然鲜血流出来,以楼昭然的体质止血又要很长时间。
“唔、好可爱!谢谢小楼烁~”
满意地举起被扎成个蝴蝶结的手指,楼昭然的表情欢快地就像个孩子——比她年龄个位数的儿子还要纯真纯粹,她单纯地为这而感到快乐。
“可是,妈妈。”
尽管楼昭然很开心,可小楼烁犹豫了两下后依然选择打断。他抬起胳膊指指空空如也的柜子,小脸上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明显焦虑。过去的琳琅满目已变成空空荡荡,除了柜子本身什么也没有剩下,甚至连柜子都因为一些意外飞溅的碎片而沾上裂痕。
“已经一件都没有了,接下去我们要怎么开店啊?”
“蝴蝶~蝴蝶~下午茶我想吃蝴蝶酥!”
单手拄着脑袋,楼昭然的眼神亮晶晶,哼唱着不成曲的调子,根本没听见儿子的担忧,或者听见了也混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妈妈你有没有在听!”
“我现在就告诉小薰,还想吃蛋挞、千层和巧克力——但这几个我不告诉她,她一定能猜到!啊、楼烁还在这里,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你小薰阿姨一起猜一下啊?”
“妈妈!”
总之,小孩子的建议被完全无视,楼昭然掰着完好的那侧手指,一样样数着点心,美滋滋地沉浸在对美味下午茶的期待中。
——————
“所以——这就是小薰你在这里的理由?就因为这个?”
昭然命理店,门外,并未约定的两人意外撞见了彼此,双双在门口止步。青年对着手提巨大袋子的女孩露出诧异的表情,
“昭然说想吃蝴蝶酥,正好顺路,我就带过来了。”
女孩晃了晃手里袋子向青年示意,后者的视线落入印着蛋糕房logo的巨大手提袋,看清内容物后嘴角渐渐向下撇。里面装着满满的一大盒,还有不止于蝴蝶酥的一大堆点心,带着油光的外皮酥酥脆脆,金黄的色泽能轻易勾起人品尝的**。
“顺路?顺什么路?珑世完全是在相反的方向吧!”指出女孩话里的bug,青年数落着,眼神愈发不忿,闹起了脾气:“她想吃什么你就买什么!小薰你都没有这么关心过我!哼!”
“你想吃可以自己去买啊。”女孩换了只手,将点心盒子拿到远离青年的那侧,对青年抱怨的在意超不过对手里袋子的关注,“你四肢健全的,不需要我给你买。”
“楼昭然也有手有脚,你怎么就惯着她!哼!旖旖就算了!楼昭然你怎么也惯!好像你们才是亲姐妹一样!一点都不在乎我!”
“我们确实不是亲姐妹啊。”顺着青年的话,女孩表情无辜,“别耍脾气了我的亲大哥,明天请你和旖旖一起吃饭怎么样?我请客。”
“你想请的是我吗?有本事别叫上旖旖啊!”
“啊,那我突然想起来明天好像还有任务要处理,那就改天再说吧大哥。”
“叶薰你欺负人!”
……
结束了每次见面必不可少的吃醋拌嘴环节,女孩——叶薰才想起正事,她是为了给楼昭然送下午茶,那她哥、越擎山没事来这里干什么?这么想着就随意问出口,换来了身侧一声重重的叹息。
“擎山哥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来找她签字。”青年——越擎山无不忧虑地又叹了口气,表情相当愁苦,“他、那个人走之前把楼昭然托付给我,留下的东西都在我这边管着,现在有个东西需要她授权,但是她的电话完全打不通。”
“电话?那她确实不怎么用。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情况,擎山哥你来找我就好,我可以帮你带到。”
看出青年的苦恼,叶薰主动提出要为他分担。不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大哥,更是因为了解自己的好友,知道与楼昭然照面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代表着晦暗而不言自明的厄运。
“唔?这样啊,那好——呃、不不、还是不用了,小薰你忙你的,我自己过来吧。”
下意识刚想答应,脑子里就想起楼昭然其人,猛然回神的越擎山狠狠打了个寒战,果断放弃了叶薰替自己来的建议。他都很难承受的住,还是别让他妹妹来替他倒霉了。
叶薰没说什么,只嗯了声后微微点头。越擎山的拒绝在她意料之中,纵使是血缘至亲关系紧密,如今的他们归属于不同的两家,不是所有事都能坦诚相待的。譬如她不知道越擎山帮忙管理的东西都有什么,譬如越擎山不知道楼昭然的财产“全部”托付给了她。
数额不算大,却也绝对不能小觑的那些财产,其流转运作都握在叶薰一个人手上。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可楼昭然过于信任她了,她也要有所回应才好。
闲聊结束,越擎山站在门前,但脚步却僵住迟迟不敢前进,非常踟蹰地停在门口。他可是真心害怕楼昭然,上次与她打了个照面说话不过五分钟,回去后就倒霉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刚换新衣就瓢泼大雨,就是早中晚一天脚趾撞到柜子三回,总之大事没有小事不断,倒霉到喝口凉水都塞牙的程度。
于是乎,他开始没话找话,生硬地转折。试图再一次拖延一点时间。
“啊,今天天气真好啊,我们吹会儿风再进去怎么样——啊,话说小薰你,你是怎么认识这位的?”
“机缘巧合。”看穿越擎山的想法,叶薰略有无奈却未动,最后只耸了耸肩解释道,“我认识她比你还早哦,在她结婚前我就认识她了。”
“欸——?那我怎么没在婚礼现场见到你?”
越擎山闻言再度震惊,脑子有些懵,惊讶于叶薰与楼昭然竟比他还早相识——他可是到了兄弟结婚当天才知道他的结婚对象姓甚名谁,惊恐过后对兄弟的勇气叹为观止。这可是楼昭然,这可是妖兆的魔女,他是怎么敢和她扯上关系,甚至还要和她结婚。
他当时可是用尽了理智才克制住想要蹦起高声尖叫的冲动,在场的其他宾客反应也与他大差不差,在葬礼一样的氛围中,最享受只有两位主角。
婚后,这位妖兆的魔女就销声匿迹了,不少人感叹家庭的强大,竟能让这样一位煞星收敛,渐渐关注也就少了。越擎山靠着关系好知道的更多一些,譬如两人婚后不久就有了孩子,然后是分居,再往后——
越擎山回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那人时,他眼中的绝望。男人一口饮尽杯中苦酒,笑着,表情却是空洞的。
——命运,这就是命运。
他再也没见过他,男人违反规定独自闯进了妖域,然后再也没有出来。而楼昭然、楼昭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故我。在葬礼上最后一次作为男人的妻子露面后,就带着孩子直接脱离了家族。没人拦得住她,没人胆敢拦她。
她从未被改变,她始终是魔女。
这一切本应该和越擎山没关系,他也是被魔女蔑视的众生的一员。奈何那人,他最好的兄弟,纵使绝望到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依旧惦念着魔女,要他帮忙照顾她。
面对男人当时的模样越擎山根本无法拒绝,事后才深深后悔,可人已经没了,他也不是食言之人。只能暂且保管着那些托付给他的、不再适宜母子二人安稳生活现状的危险物,偷偷打听近况然后每个月匿名打钱。
如果不是叶薰发现了他,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亲自登门。但谁能猜到楼昭然不仅和叶薰认识,关系还似乎特别好,敏锐的叶家未来继承人注意到极其可疑的每月固定大额汇款,顺藤摸瓜一查,查到了自己亲爱的老哥身上。他也因此不能像往常一样躲在幕后,妹妹的朋友,总得出来见见。
“话说到哪了?你问我怎么不在现场。她给了我请柬,但我没去——程家和叶家没有交情,我当时和昭然也不算太熟。”
“唔?不熟?”
叶薰的回答打断了越擎山的走神,却也勾起了新的疑问。认识,但不熟。这两个字组合在叶薰和楼昭然两个人身上有些难以想象。
“我是在她婚礼前一天,捡到她的。”
感受到自家老哥的视线,叶薰叹了口气,开始放任自己陷入回忆,思考如何解释她们之间那次奇异的邂逅。
那是个落雨的傍晚,黄昏天色被雨幕切割,完成了任务的叶薰撑着伞,独自一人走在返程路上,然后在即将关闭的商店门口遇见了奇怪的女人。
黑裙的女人蹲坐在商店外的雨棚下,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样子,只能隐约瞧见鸦青色长发掩映下的如新雪的肤,以及一对宝石般亮闪闪的黑色瞳子。她浑身湿漉漉的,裙角和过长的头发都沾染了脚边的泥水,主人却恍然未觉,任由这些单薄的覆盖将自己包裹,就像用尾巴圈住身子的流浪猫咪,在风雨里试图保留最后一点温暖一样,可爱又引人生怜。
但这份可怜兮兮并没有打动冷淡的少女,叶薰瞥过一眼确定情况后就移开视线,却在经过女人身侧时被突兀拽住了裤脚。她警惕回头,却在下一刻愣在原地,眼睛直直望着从臂弯中抬起脸的女人,整副心神都被镇住。
至美的海伦引发了特洛伊的血战,战士们抛却所有为这份美丽冲锋,直至流干最后一滴鲜血也甘之如饴。但这份虚构的美丽又怎会现于真实之中呢?世上怎会有光是存在、就足以引发灾厄的美丽呢?
这一刻,叶薰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与狭隘。命运就是这样,就是会顽皮地戏弄众生,随心制造这不该存在于人世的美丽。
眨着猫儿一样的眼睛,女人说自己肚饿,软着声音向她讨食——真的就和讨要猫条的小猫一样,如此情状叶薰自然也无法拒绝。
彼时年青的少女尚未练就出后来的铁石心肠,况且她认为将这份美丽随意放置在外并非什么好事。没有回叶家,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将相当可疑的女人带回了自己的小据点。
而刚领回家,可怜如猫儿的女人立刻展现出猫咪的另一半天性,相当不见外地肆意享受起来。叶薰头痛地看着晃着一头海藻样纷纷扬扬长发的美丽女人在家里翻箱倒柜蹿上跳下,但就像面对拆家的猫咪一样,就算它打碎了你昂贵的花瓶,你又怎么能真的忍下心训斥这份纯粹无暇呢?
更何况这女人——叶薰甚至还不清楚她的名字,她未对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分予心神,只是像她的理由一样,单纯地在找吃的。可惜这个据点只是叶薰暂时的落脚地,没有新鲜吃食只有一些耐储存的食物,屋外大雨哗哗也难有外送,最后叶薰只能给女人煮了一锅泡面。
同样未挑剔食物的品质,吃饱喝足弄干自己的女人欢欢喜喜盖着小毯睡了过去,适应迅速得仿佛躺在自己家一样。徒留叶薰一个,因为今夜发生的奇妙一切而心情凌乱。
就像中了邪、或者被下蛊,叶薰自认不像自己的傻大哥一样热心肠,可为何自己会这样……自由?随心所欲?叶薰坐着想了半夜也没想出来一个解,最后也支撑不住,在床的另一边沉沉睡过去。再醒来时,房子里静悄悄的,只剩自己一个。
说一个也不准确,多出来的,还有自己枕边的信封。红底的请柬用金字勾画着姓名,一个她只是听说,另一个名字则如雷贯耳。
楼昭然。
“——所以,你们就是这么认识的?好草率。”倾听着,同时吐着槽,越擎山挠着头大为不解,“你就这么把她带回家的?”
“回忆起来,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叶薰耸耸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越擎山纠缠,直接扭过话题:“好了我们已经在这里站太久了,该进去了。”
“呃、好、嗯。那小薰你躲远点,我来敲、敲门。”
这话一出,越擎山果然被转移注意。拉着叶薰将她护在自己身后,青年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咽了口口水又在心底为自己打气,终于坚定信念,伸手想要拉动悬在门上的小铃,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在越擎山颤巍巍的动作完成之前,叶薰伸出手率先拉响了门铃,毫无顾忌的流畅动作在越擎山看来完全是胆大包天,可叶薰就是这么做了。甚至还无所谓从后面走出,将肉眼可见打哆嗦的自家老哥拽到自己背后,然后放下袋子退后一步,准备迎接来自门内的冲击。
“小薰!你来啦!!!”
如她所料想般,紧闭的门板突兀被打开,紧随其后的是极具“冲击性”的美丽。楼昭然近乎扑在叶薰身上,拥抱着为自己带来下午茶的好友,笑容璀璨幸福得几乎能沁出蜜糖。
“时间没晚吧?”
“嗯嗯!分毫不差!”
用长发蹭着叶薰,楼昭然嘴上回答着问题,眼睛却已经飞到旁边袋子上,渴望的直勾勾眼神让叶薰失笑,干脆伸手勾过袋子递给楼昭然。
“喏,蝴蝶酥,蛋挞,千层,巧克力……还有两份冰淇淋,你和小楼烁想吃的是不是这些?”
“哇!全对啦!小薰我爱你!”
拒绝了激动之下送上的香吻,叶薰被欢天喜地提着袋子的楼昭然请进店内。至于带着干巴巴纸张上门的越擎山则完全被无视,本人也因为旁观了整场投喂过程而傻在了原地,直到门即将又一次合上才急匆匆跟着妹妹进了门。
享受着绵密的冰淇淋,魔女咬着勺子,沉浸于与好友的下午茶。至于另一位被忽视的客人,越擎山缩在沙发角落埋着头瑟瑟发抖,直到一杯热茶被放在面前,才敢抬头看人。
“越叔叔,喝茶。”
“哦、啊,谢谢小楼烁。”
惊恐未定的越擎山深吸口气露出笑容,向端来茶水的小孩子道谢。看着依稀有几分熟悉轮廓的眉眼,短暂沉默后越擎山叹口气,伸出手想摸摸小楼烁毛茸茸的发顶,却被有些羞涩的孩子躲开。孩子三步两步躲回到自家妈妈身边,露出的圆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越擎山。
人跑到了自己不敢接近的地方,越擎山收回尴尬停在空中的手,低下头专心致志品尝茶水。是他失心疯了,光想着这孩子是他兄弟的血脉,完全忘了他那位恐怖的母亲。
而另一边,相谈正酣的两人似乎被凑过来的小孩子打断。楼昭然看着小楼烁,恍然大悟一样拍了下脑门,猛然站起提着裙子跑开,说话的声音里和着噔噔噔的脚步踢踏。
“我想起来了!我也给小薰准备了礼物!”
“这是……”
叶薰眨眨眼睛,望着被递送到自己面前的东西,小小的护身符静静躺在楼昭然手心,与此同时一同瞧见的还有满满伤痕的十根指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托起楼昭然的手,叶薰眉头微蹙,“想要什么和我说,不要自己做,扎到手指很痛的。”
“不会啦不会啦!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要做别的!”
“真是任性……”
“不要说我啦!”魔女鼓起面颊,不高兴叶薰的注意力不在自己的作品上,“快看快看我做的!是不是非常适合小薰!”
“……这是?”
叶薰闻言轻叹口气,摇摇头,才将眼神移到那枚护身符上,却瞧见模样的瞬间,神色泄出几分怔忪。
淡绿色的护身符方方正正,模样平平无奇,唯有其上用金线勾勒的翡翠鸢尾精巧夺目,画龙点睛般瞬间将平常织物提升为不可多得的绣品,楼昭然手指上的伤痕也由此寻到了出处。
“护身符哦护身符!我专门给小薰做的!可不要随便摘下来哦!”
瞥见叶薰眼里露出惊艳之色,楼昭然得意起来,拉开绳子将手里东西往叶薰脖子上一挂,拍着手退后一步笑眯眯歪头看她,满眼满目的雀跃。
轻轻捏着被挂上脖颈的小小织物,叶薰有些受宠若惊。从认识那天起,她就从未想过在楼昭然身上得到什么回报,今天却意外收到了她亲手制作的礼物——就像投喂野外有固定窝点的圆滚滚流浪猫,时间久了收到来自猫咪的鲜鱼感谢一样。
整个下午就在轻飘柔软的气氛中悄悄过去,楼昭然结束了与叶薰的小小茶会,在送人往外走时顺手在越擎山带来的文件上签了个字,三个人都算功德圆满。
站在店门口,楼昭然挥舞着胳膊向兄妹俩告别。目送着兄妹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手臂垂下,手心轻轻搭在矮小孩子的脑袋上。呼噜着柔软的头毛,魔女红唇微张,冷不丁蹦出一句、堪称诅咒的预言。
“越家要倒霉了、哦。”
“就是越叔叔对吗?”
充当着妈妈的扶手,小楼烁望着青年的背影,眼中好奇之色不减。就在今天,在兄妹两人并未登门之刻,似乎神游天外的楼昭然就说出了相当恶劣的句子,以至于他也相当好奇,跟着过来瞧那位诅咒中的主人公。
“不止哦!不止越叔叔,还有很多人,很多很多人,甚至还有小薰,他们都要倒霉了,大概会死不少人吧。”
“欸?那、那快告诉叶阿姨他们!”
听到远远超出预期的严重后果,小楼烁登时瞪大双眼,开始着急。他本以为只是像过去一样、走路摔跤喝水塞牙缝一样无伤大雅的倒霉,没成想竟是这样。小小的孩子牵起楼昭然的衣角就要带着她往外追——但没牵动。
“为什么?”
没有焦虑,也没有担忧,美丽的魔女对小楼烁的焦急置若罔闻。只平静弯腰,俯视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姣好面颊上是真情实意的困惑。
“什么为什么?叶阿姨他们要走远了!得提醒一下他们啊!”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提醒他们。”
楼昭然眨眨眼睛,平静的眼瞳漆黑如渊,里面闪动着明晃晃的不解。
“就算提醒他们,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啊。毕竟这是——已经写在命运上的、未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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