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穆季青，叶薰独自一人坐在窗前，仰望着月亮从正中到垂下，最后夜色浅淡，昼日升起。
她已经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今后还要继续度过这样无数个，也或许没有无数个，她的寿命并没有那么长久。
她对穆季青说了很多，却还有更多事保持沉默。除了“无法说出的”，还有“即便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譬如他身上麻烦的血脉、譬如叶家的现状、譬如她与叶旖的诅咒。
既然无用，讲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
苏梧早已退位，珑世和苏家换了新主，但只要穆季青还在霁城一天，就随时有被发现的风险。来自「灵韵领域」的过剩好奇心和求知欲，会催促他不断深入……叶薰是过来人，自然明白穆季青的处境，堵不如疏，只有穆季青心甘情愿离开霁城，才算解决所有隐患。
那她还需要做什么准备呢……？精密的行动规划在精神空间中迅速钩织，必须处处小心，她的行动空间并没有那么大。
作为珑世的最强武装力量，巡行部的权利看上去似乎相当大，但实际上，他们只是珑世统治的工具，甚至还不是唯一的。就叶薰所知，珑世手上至少还有两支不亚于巡行部的队伍，更别说各大世家的私人武装，只是它们从不出现在公众视线中，也没有任何记录。巡行部只是珑世唯一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巡行部的部长，听着威风，实际也就是个中层，而到了叶薰自己这里，因为出身于越家的姻亲家族，且犯下过重大过失，她的权力还要更小一点。
前科累累，哪怕实力超群，她也无法取得进入珑世的资格，本该如此的。但这一代的掌权者——新的统领接纳了她的污点。尽管限制重重，可她终于有机会拿到足以庇护家族的权力。同时作为这份赏识与宽恕的交换，叶薰、叶家以及巡行部，会成为她最忠实的利刃。
只是，现在要辜负她了——叶薰忽地想起多年前好友为她占卜的结果，本当作闲聊间的笑谈，却一语成谶地预见了未来。
鸦青色长卷发的美人握住她的手，向她掌心吹气，翡翠色的鸢尾花奇迹般绽开，最后由莹玉指尖握着，轻轻别在发梢。做完了一切的魔女寂寞地微笑，眼里是当时她没看懂的东西，现在想来大概是可惜、和怜悯。
欺骗复又背叛，小薰你，未来会过得很辛苦呢——
手指摩挲着挂在脖颈上的、已然褪色的护身符，叶薰心里冒出些怀念，又因怀念继而生出唏嘘，最后是愧疚，但这些复杂情感很快又被压下。小小的女孩再度坚定目标，只要她做的够快够隐蔽，那就无事发生，待到穆季青离开霁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请原谅她的背叛，但这是她最后的私心。自此往后，她再也不会逾越那最高的意志，她会成为其永远的拥趸与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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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巡行部回到宿舍，时间已过午夜，简单梳洗后躺在床上，穆季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终于见到了叶薰，他本该激动的，可是真相之后仍有谜团，这点心情就变得不合时宜了。
但是经过今晚，有些东西已经清晰，时常发生的记忆与意识混乱，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叶旖。
闭上眼，穆季青思绪翻飞，他回想起他的养母，那个总是坐在阴影中的年老女人，抓着与她同样的老旧相框，摘下眼镜凑近脸去看那照片，眼里是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尚且懵懂的他曾问过叶旖他们的身份，往日古怪的女人少见的温和，回答却含糊不清，吐出个“她对不起的人”便紧紧抿住嘴，再不说出一个字。
是在思念啊，思念亲人，思念过去的日子。穆季青又翻出那张照片，来自屏幕的光自上而下照亮了三张笑靥，生气勃勃充满希望，谁又能想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
虽然无法重聚，但万幸的是，叶旖思念的、爱着的人也同样眷念着她。数落她的粗心又忍不住夸赞，矛盾的态度中尽是对妹妹的关心和骄傲。大概还是爱着她的，哪怕经历背叛与决裂，她们始终是血脉至亲的姐妹。
感慨完无常的命运，思维又回到叶薰最后提出的条件之上。她在纸条上下了暗示，将穆季青引到自己面前，透露他部分真相却难以和盘托出，只能让他自己去看，而作为去「妖域」寻找真相的交换，他必须离开霁城。
略带诡异的条件，没来由的，穆季青想到楼烁。在听到自己接到巡行部邀请的时候，他也如同这般，劝着他放弃劝着他离开，尽管理由不同，但做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
思及此处，穆季青再度翻了个身，随后适时听到一声叮咚，铃声骤然响起又翕然沉寂。穆季青翻过屏幕便愣住，瞪着屏幕上的未接来电震惊——想什么是什么！打来的人是楼烁！
不知是对面按错了还是什么，仅仅几秒便被挂断，穆季青看清是谁时对面已果断挂了电话。
这是在干什么？迷惑不解，穆季青果断选择打回去询问清楚，大半夜的电话铃声骤响又骤断，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滴嘟两声，电话被接起，熟悉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穆季青听出来了，青年颤抖的声线里隐藏着不少慌乱、还有恐惧。
“半夜给我打电话……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没有！”
楼烁有些失态地咆吼出声，又突然想起对面那人是谁，且自己刚才又干了什么后僵在原地，穆季青只能从听筒中粗重的喘息声揣摩他的状态。
“怎么了？”穆季青关切，“是有什么问题或者委托吗？需要我和龙伊去帮忙……”
“不、不……”楼烁的声线颤抖，失了往日风轻云淡的气魄，“抱歉、打扰了……是、我的问题……”
“楼烁你怎么了？”穆季青觉察不对，刚想追问，话筒里就听见嘟嘟忙音，再打过去，就变成了关机。
“……”
穆季青盯着被挂断的号码深深皱眉，刚想拨通龙伊的电话询问情况，就收到一条来自楼烁本人的留言。
「抱歉，原谅我的失态，但……还请不要将今夜之事告诉任何人，尤其是」
后半句戛然而止，大概是被匆匆删掉，穆季青盯着残缺的消息心生疑惑。
他本就没打算跟谁说，今晚与叶薰的会面隐秘至极，但若楼烁知晓的话也不算意外，他的情报网隐秘而广博，且有叶薰在，他自己可能比穆季青都要更早清楚这次交流。
思忖片刻仍不解其意，穆季青心里摇了摇头再度准备睡下。没有刚刚的辗转反侧，青年闭上眼不一会儿就陷进了梦乡，半梦半醒间仿佛有温暖的手拂过双眼，轻缓温吞的调子唱着不知名的歌，俯视着他的影子眼神柔和，颂唱着为他祈求灵魂的安宁。
与安然入梦的人截然相反，发出短信的人正颤抖着，将一切可以储存信息的设备物理性地破坏。
可追踪的信号已经被清空，所有联网设备被全部格式化，但仍不够保险，覆盖着整栋楼的结界全开，阻挡来自大地的探查，楼烁趁此机会将所有能与外界连接的东西砸烂。掌心使力，手机便成了一堆废弃零件，如此仍不放心，挑出里头的电话卡将其碾成碎末。故技重施全部破坏殆尽，直到屋内一片狼藉，楼烁才稍稍放松，骤然脱力跌坐在废墟中，倚靠着墙壁疲惫闭眼，不愿看眼前的破烂景象。
他后悔了。他低估了穆季青，他所探求的真相完全足够将整个珑世、甚至整个霁城拉下深渊，协助龙伊搞事在这惊人的事实面前完全成了小动作。楼烁痛苦地揪住头发，想将他调查出来的一切全都忘掉，可惜天不遂人愿，越是想要忘记，那些念头就越是盘桓于心。
事情的发展如他预测一般一帆风顺，穆季青的身份指明了具体方向，苏曦辰的支持则让他很快找到了被掩藏起来的东西。他在真相之前犹豫过、徘徊过，但为了叶薰，他选择揭开这谜团，然后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一切灾难都被释放出来。
他查到了越家覆灭的真相，以及与之相关的，苏家上代夺权之争突兀结束的原因。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物一夜之间尽皆消失，如此雷霆手段，便只有触及了「祂」。
怪不得，怪不得，穆季青一无所知，叶薰则闭口不谈。为了不让过去的阴影再临，所有知晓当年真相的人都默契闭上了嘴，或者永远地沉默下去。楼烁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为前者，恐惧之下，他选择瞒下这一切。
毁灭一切证据后，现在到了最后一步，楼烁攥着手里的水晶小瓶，眼神挣扎。
这是他给穆季青准备的，用于反悔的权利。他为穆季青查明真相，但这真相不一定是他本人能接受的，那么保留这份记忆与否就成了待解决的问题。以精神力强度计算，一瓶的剂量足以混乱他一整天的记忆，不过忘却的后果，以及是否还会重蹈覆辙，都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但纠结再多，他现在也别无选择。楼烁拧开瓶口准备一饮而尽，却在即将入口之前堪堪停住，他想起了另一个，比他更关心穆季青、且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
或者说知晓，却抱着另一种情感，憎恨着「祂」、以及与其相关的一切。
龙伊。
由于一些机缘巧合，他了解龙伊的过去，以及驱使他现在一切行动的动力。
源于幸福被破坏的憎恨，源于对祂的憎恨。
那当龙伊知道，穆季青与祂渊源匪浅之时，他会如何选择呢？
那当龙伊知道，自己明明知道却选择瞒下之时，他会如何去想呢？
没有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冰冷液体划过咽喉，记忆褪色破碎汇入无意识的河流，心绪却久久不散。
他啊，再一次，背叛了自己的朋友。
下一章为番外
ps：
本文的番外意为：不在当前时间线上，且与当前事件关联不大的支线，但并不意味着与主线剧情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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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背叛的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