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低头凝视着自称“叶薰”的年幼女孩,穆季青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刚才自交握的双手传来的灵力却不容置疑。
灵裔间的亲缘并不似普通人一般只能靠外力分辨,无论是真正的血亲还是依靠「粹脉锻灵」传承的继承者,同源相生的灵力无法作假,他与她,确实存在着相当程度的血缘关系。
但这,怎么可能?穆季青感觉有些晕眩,眼前这个身高堪堪及他腰部的小女孩怎么会是那张老照片中的少女?!算算年龄,照片里的叶薰至少得三十五往上,怎么可能是这副稚嫩的样子?还是说这个小姑娘,是叶薰的女儿?亲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可惜不是,我就是叶薰本人,就是你想找的那个人。”
仿佛被一眼看穿,小女孩轻而易举道出穆季青的心思。
“这、怎么会?”
“在灵裔的世界里,外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如果不相信你的眼睛,可以用你的心去看看,我到底是谁。”
“……”
听懂小女孩的暗示,穆季青闭上眼睛,灵韵由念而生迅速扩散,带回的只有明亮的影子。炽热耀眼的成年人形端坐在小女孩的位置上,看不清五官,只觉出她的温暖。青年下意识伸手想要触碰,手背上就轻轻挨了一下,紧接着向来寂静的精神空间里第一次回荡起人声。
“够了,停下吧。”
声音有些耳熟,但穆季青已无暇顾及,发散的灵韵瞬间被弹了回来,连带着他也被驱逐出精神空间。骤然回到现实,穆季青脊背紧绷,怔怔看着小姑娘,终于确信她说的都是实话。
隔离于百变的物质,精神空间无法作假,所有进入精神空间的灵魂都会以最本真的形态存在,也就是说,他眼前坐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叶薰。
头脑即刻清醒,心脏砰砰直跳,期待的目光不自觉投到叶薰身上,穆季青亢奋起来,望着叶薰的眼神火热。后者却只微微一笑,没有回应他的期待,只是将办公桌上一张倒扣着的照片推向穆季青。
“这是……?”
穆季青顺着叶薰的指示拿起照片,看清里面人的瞬间瞪大了双眼。
与他手中那张一模一样,只是保管的更好,面容也更加清晰。英俊的青年与俏丽的双胞胎少女并肩而笑,眉眼间的相似让穆季青心颤。他猛然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大概已经拍了快三十年了。”叶薰凝视着穆季青手中的薄薄单页,露出怀念的表情。“我们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合照。”
“左边的是我,右边的是我的妹妹叶旖,至于中间的……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砰!
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椅子被他动作时的猛力撞倒,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同时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而这一切都被始作俑者忽视,穆季青恍然未觉,一双眼仍直愣愣地盯着照片上的男人。
虽然随母姓,可离开父亲时他早已记事,不应遗忘有关父亲的记忆……可是,这熟悉的样貌……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抓不住半点影子。
“果然啊。”
低低叹息一声,叶薰终于做出判断。对穆季青下了暗示的不只她一人,且大概早就开始了,以至于连重要之人的姓名都遗忘,她……当真决绝。
“我来告诉你吧。他是谁,以及他的名字。”
再看不下去青年的迷茫,终是心软,叶薰闭上眼,说出那个同样尘封心底的名字。
“越擎山。”
“越家的少主,我们的兄长,以及、你的父亲。”
——————
“越家?是……二十年前消失的越家?”
穆季青脑中猛然想起楼烁的警告,他劝他放弃巡行部那日,说的便是……越家!
“看来小烁已经和你说过了啊。”叶薰毫不意外,“那他说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
她嘴里的“小烁”,具体指谁两人都心知肚明。穆季青后退一步,诚实摇头,背在身后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既好奇,又对这近在咫尺的真相抱有恐惧。
“二十年前,越家……等等,还是先从你父亲开始说吧。”
话到嘴边,叶薰忽然拐了个弯,讲起越擎山。
“你的父亲越擎山,是当年越家意外中唯一的幸存者。他在那次事件发生后就离开了霁城,数年后又结婚成家生下了你。大概是觉得可以重新开始了吧,只可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是长长一声叹息,叶薰抿唇,脸上是浓浓的悲伤。
“十二年前。”
嘴唇翕动,穆季青轻声,替叶薰说出了那个时间。哪怕记忆已经模糊,他也永远忘不掉那时的痛彻心扉,短短一个月内,父亲失踪、母亲失忆,他被收养离开故乡,他的人生从此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十二年前,苏家当时的继承人正式接管珑世事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查越家的疑案。不过这只是表面样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找到逃走的越家血脉。”
调整好情绪,叶薰顺着往下说。
“这是个烫手山芋,十几年前的案子哪有那么好查,再说越家……”叶薰略过几个音节,继续道:“总之,这项任务最终被抛给了叶家。”
“叶家……和越家不是同源吗?”听着听着,穆季青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所以为了效率和洗脱自己的嫌疑,这桩事只能由叶家来。”叶薰闭上眼睛,似乎有些不愿回忆,“而且这一代更为特殊。你的父亲虽然姓越,但实际上流着叶家的血脉,他是从叶家过继到越家的、我和叶旖的亲哥哥。”
“!”
穆季青心底震颤,脑海中预想成真,心里话脱口而出:
“亲哥哥,也就是说……”
“啊。”叶薰应了一声,神情死寂而空茫,“追捕并镇压越擎山的任务,最终由我和叶旖两人负责,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吐出最后几个字,仿佛全身力气被抽走,叶薰瘫坐在椅子上,眼里是极度的疲惫与痛苦,那道阴毒的敕令毁了她的人生,从此往后,她一直生活在愧疚中。
“但您……并没有杀死我的父亲。”
没有任何理由,穆季青只是笃定。他有种预感,如果叶薰真的杀了越擎山,那她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没有……呵、但也差不多,他还不如死在我手里。”
叶薰眼神悲凉,却还硬撑着咧开嘴角,语气中满是自嘲和痛苦。
“当我们找到他时,他觉出我们的来意,自愿跟我们回到霁城。只是有个条件,他要我们保证你母亲和你的安危,不被他的莫名消失以及灵裔社会中的任何所影响,一辈子做个普通人生活下去。”
“你的母亲本就是普通人,她的命运在珑世眼里不值一提,我们可以轻易保下她。但关键在于你,你也是苏梧——当时苏家的少主——你是他要找的「越家血脉」。”
“所以,我和我妹妹、我和叶旖第一次出现了分歧。”
她的眼光眺向窗外漆黑夜空中闪烁的星子,似是怀念又若怅然,太过复杂的感情让那眼眸比星月更亮,幽幽微光跃动着穆季青看不懂的情绪。
“她想将你瞒下,实现我哥的遗愿,但我不同意,我想把你交出去。”透过玻璃直视青年的倒影,叶薰的神色冷冽而漠然,“当时叶家的情况并不乐观,一旦你的存在被发现,包庇越家血脉的叶家就会再次跌入深渊。我身为叶家的下一任家主,不能容忍这种未来。而另一方面,作为叶家的继承者,我知道如果你被带回去,等着你的是什么。”
“我决定杀了你。”
不带任何感情的平白直述,仿佛正与她共处一室的,不是她曾要痛下杀手的对象。抛弃私欲、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先,这是她为成为合格的家主做出的改变,也是叶家对她的改变。
寂静覆盖了房间,穆季青不知作何反应,又该如何回答。一连串儿的惊人真相让已经让他的精神开始麻木,但这个消息仍值得为之震撼。
“害怕吗?跟曾经想杀了你的人站在一块儿?”
再度摇头,穆季青坦诚回应。他还活着就意味着叶薰失败了,就算现在想杀他,机会多得很,也不必故意引他来此处。
他只觉得无力、和悲哀。来自时间的压力随着叶薰的讲述一点点压在他的肩上,甚至连呼吸都沉重起来。饱含鲜血的历史,从此往后将成为他的一部分。
“我失败了,还没开始就失败了,因为叶旖比我更坚定。”没有期待穆季青的回答,叶薰继续回忆,“她偷偷带走了你,而我还有着押送哥哥的责任,脱不开身。”
“所以我最后选择带着哥哥一起寻找你们,但当我找到她时,你却没有在她身边,她已经把你藏好了。”叶薰瞄了一眼穆季青,“你完全不记得这些,是吗?”
“嗯。”
穆季青点头,他对叶薰所说的一切都只觉得茫然,哪怕提到自己也没有真实的实感。并非不存在记忆,脑子里也并不是一片空白,只是朦朦胧胧,想不起也看不清,但似乎,它确实存在过?
“先听着吧,过会儿我一并解释。”
叹了口气,叶薰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不在,找到叶旖并没有用,所以我决定放弃她继续带着哥哥寻找你,却遭到了叶旖的阻拦。在我们分出胜负之前,意外发生了。”
“意外?”
“看到了吧,我的样子,很小是不是?”
叶薰跳下椅子,伸直双手转了一圈,向穆季青展示她现在的身形,稚嫩而幼小,最多不超过十岁。
“实际上我已经快四十了,却不得不使用这副少女甚至幼女的外形,都是因为那次意外。”
“没什么阴谋,纯粹是我们倒霉,或者报应。”叶薰转完圈又回去坐下,恢复了刚刚风轻云淡的姿态,如机器般平辅直叙:“越擎山死亡,我和叶旖遭到诅咒,任务完全失败。”
“我和叶旖也从那时起分开了。她宣布脱离叶家,然后不知去向,我却不行,我是叶家的下任家主。没有我,叶家的情况只会更糟。独自回去的我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处罚,叶家也受到牵连,直到现在也只是稍稍恢复。叶旖再也没在霁城出现,彻查越家的事似乎被放置,再无人过问。”
“这就是你父亲、以及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听完这些,你知道叶旖是谁了吗?”
“……”
穆季青不语,事情已经明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唯一的答案。
“你的养母,张金鸢,就是十二年前带走你的我的妹妹——叶旖。”
带着些许怅然,叶薰缓缓说出那个名字。她想起了过去,以翡翠鸢尾与金色鸢尾之名,力压同期,夺得天才之名的她们。
如今,这两个称号早已湮灭,连真名都被封锁,只剩一个半开玩笑的“张金鸢”还带着点点过去的影子。可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她们都已一无所有。
“她是最好的幻象大师。你的记忆,你的母亲,还有一切麻烦的清扫与收尾,都源自于叶旖的能力——特异系的「异想现实」,只要精神力够高,就可以随意操纵人的精神。她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修改一个普通人和一名幼童的记忆,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记忆有没有矛盾,全看她做的细不细心。你有想不通的,多半是她没收拾干净,不必为难自己。”
“所以、您是因为她……才来见我的吗?”
“是,又不是。”答案模棱两可,叶薰摇了摇头,“这关系到我的誓约,恕我无可奉告。”
“……誓约?”听到这词,穆季青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戚百川曾对他说过的,关于珑世对成员的、一种名为「灵心誓约」的术法约束。
「灵心誓约」是灵裔中流传最广最普遍的术法之一,其效力约等于普通人社会里的合同,论迹不论心,一旦违约就会遭受反噬和誓言的惩罚。
虽然只是实习生,但穆季青也稍稍了解一些关于灵心誓约的具体情况,譬如对外界的保密条款,以及内部机密事件的处理细则。越家的过去,显然在这两者之类,那叶薰与他说这些……穆季青望向叶薰的眼神略带担忧,后者却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笑。
“不必担心。我方才与你聊的是「我的过去」,这可不牵扯到什么机密。可惜只能到这里了,我只能在誓约的限制下,挑挑拣拣我「亲身」的经历,至于完整的、必须由你自己去找。”
“这就是您今天引我过来的目的。”
“是。”叶薰点点头,“真相有时候并不那么美好。但既然你执意加入巡行部,就意味着你和叶旖一样,都是固执的人,强行阻拦你没有意义,与其被你偷溜回来,不如将这一切都告诉你,毕竟你也有知情的权利。”
“然后呢?”
追逐已久的真相近在咫尺,穆季青却奇异冷静下来,顺着叶薰的话继续深入。
“您将一切告诉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
叶薰沉默着转身,将目光再度搁置于星月之上,单薄的背影被淡色光芒拉长,孤零零打在墙上。
“为了叶旖。也为了你。”
“我不希望我的妹妹前功尽弃,也不希望哥哥唯一的血脉出现意外,所以哪怕……”
小小的女孩子不知何时又转过身来,灰褐色眼瞳幽幽,映照出穆季青静默的影子。
“一年一度的「妖域巡狩」即将开始。我会带你前往「妖域」,所有我说不出来的,你都可以在那里找到答案,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得到一切真相后,不论结果为何,你都必须立刻马上,并且永远地离开霁城。”
“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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