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一点，龙伊起了床，简单收拾自己后，带上珍藏的那枚塑料戒指，然后卡着点空着手来到了约定地点。

约定好的地方也是一家酒店，只是位置偏僻，更地处东区核心地带，从未来过这里的龙伊没有半点慌乱，仿佛自己不是即将深入竞争组织的龙潭虎穴，而是去春游一样兴高采烈。

按下门铃，细微脚步声从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打开了门。见到两手空空的龙伊，目光不经意间微闪，没说什么，转头向屋内示意后就将少年领进了门。

内部空间并不如外表一般朴素，似乎是做过什么处理，空间意外地很大。龙伊边走边打量，嘴角弧度加深，为自己和某个人的心思一致而雀跃。

中年男人将龙伊引到客厅就离开了，偌大的空间里仅剩两人。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外表普通甚至平庸，三十岁左右没什么气势，看着相当平易近人。他望见龙伊进来立刻起身，爽朗笑出声，平平无奇的脸上登时添了不少魅力。

“龙伊先生！能邀请您来浮生做客，真是我孟某的荣幸啊！”

带着真诚而又完美的微笑，龙伊礼貌向男人点头。

“我也很期待与孟先生的会面，相信我们这次合作一定能有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虚情假意客套一番后两人正式坐下，礼貌的假面此时不再需要，龙伊率先发难。

“不知我的‘诚意’，孟先生可看到了？”

“自然，龙伊先生的东西很珍贵，手下人不敢怠慢，立刻就送过来了！”

孟桑杰一拍手，刚才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端着个银色小箱进来，将箱子送到两人中间后又无声退去。孟桑杰示意龙伊，后者微微一笑，也不怯场害怕，伸手掀开了箱子，五彩缤纷的光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

接着光华散去，露出里面朴实无华的数颗符石，平平无奇的小石子静静躺着，哪有半点散发光芒的样子。龙伊讪讪拍了拍手上沾着的荧光粉，挑起眉头。

“看来孟先生信不过咱啊。”

“龙伊先生可真是幽默。”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将这个话题略过。龙伊将箱子推到孟桑杰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先生看看吧，”

“只是一些低阶符石，龙伊先生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揭露了“诚意”的真面目，孟桑杰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眉眼间微不可察地带上一点轻蔑。

“‘只是一些低阶符石’……孟先生这话说的，好像这东西在浮生烂大街了一样。”

对方不客气，龙伊也不再装，哈哈一笑就往他们的痛脚上戳。

浮生是霁城最大的灵裔组织，人数和地盘都是。但最大可不意味着最强，人多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与珑世优中选优的规则相反，因为接纳弱者的信条，浮生中高级成员稀缺，绝大部分都在四阶往下，别说战斗，能维护个治安就算不错。龙伊这一整套低阶符石在珑世那边翻不起一点水花，但放到浮生，没点实力的人轻易拿不下来。

灵裔社会向来看质不看量，一个高阶灵裔的价值甚至抵得上数百个低阶。精英都被珑世吸走了，只剩下这些相对低端的成员，这些年来浮生就一直靠着数倍于珑世的人数维持运转。但这种人数优势也持续不了多久，自珑世新统领上任，她推行的「智络」进一步扩大了珑世的影响，连东区土生土长的灵裔都有不少被吸引过去。这样下去再来几年，浮生就不用干，干脆解散算了。

“龙伊先生是什么意思？”

孟桑杰的脸色阴沉下来，却还端着架子，语气不善。

“你想我是什么意思，那我就是什么意思喽～”龙伊笑嘻嘻摊手，满脸无辜，“这位先生不明白的话，何不将真正的孟先生请出来看看呢？”

“你、你说什么！胡言乱语！”

“孟桑杰”立刻慌乱起来，可还不愿承认，死装着架子，龙伊却不给他机会，高声向着里面的房间，也就是刚刚中年男人消失的方向喊去。

“孟先生出来吧！别看了！你的人都绷不住了！”

“那还请您高抬贵手，别欺负我的人了，苏小少爷。”

拍掌声和着脚步声一并从后方传出，沉稳的男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刚刚的中年男人变了张脸缓步走入客厅，沙发上的“孟桑杰”立刻起身让位，得到中年男人的点头后飞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上下打量一番这个真货，龙伊心中微凛，态度认真起来。

与刚才的假货一模一样的脸，想来这就是真容，但两者气势却截然相反。他坐在龙伊对面，仿佛一座千尺高峰矗立在前，巍峨雄浑、稳如泰山，轻易不可撼动。

“多余的话就不必再重复了，苏小少爷来我这儿，我想大概也不是为了变个戏法，请直说吧。”

丝毫没有遮掩，孟桑杰直入主题，龙伊心里却在犯嘀咕。真是气量小的男人，自己不过戳穿了替身的身份，他就一口一个苏小少爷，真是被他给看扁了啊！

心里怎么想，话就怎么说，龙伊无所谓笑笑，划清界限。

“还是叫我龙伊吧，毕竟我今天不代表苏家，这方面最好还是分得清楚点！”

“抱歉，是我失了分寸。”

龙伊一说，孟桑杰当即明白，同时脑中那根名为权力的敏感神经被触动。不代表苏家，那就是代表他个人——苏铭照，这话可相当有意思。苏家历代的夺权之争可相当出名，或许这一次他能亲眼见证、或亲身参与这争夺霁城最高权力的战争？

当然这些心里的想法可没表现在脸上，他依旧彬彬有礼，耐心等待着龙伊的下一步发言，他很想看看这个刚刚回归不久的苏小少爷能翻出什么名堂。

“孟先生看清楚这些了吧。”

“自是当然，虽说是低阶符石，但灵力圆融种类齐全，难得一见的上品。”

孟桑杰眼光毒辣，隔着很远便看清箱子里的内容物。他倒没撒谎，这东西虽品级不高但确实罕见，低阶的符石很难有如此高的品质，种类还如此齐全。有这种能力的琢灵师不屑于将精力浪费在这种东西上，所以不论价值如何，总是稀有的。

“那这一套，孟先生以为价值多少？”

龙伊合上箱子，笑容玩味。

“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价值。对浮生来说，这自然是稀奇的。”

孟桑杰意有所指，语带暗示。龙伊的能力在他踏进这间屋子前就已调查完毕，今天他过来，大概是想跟他做些符石生意。

他拿来的这套东西对浮生确实有价值，但是数量呢？浮生的人数至少是珑世的十倍以上，且其中大部分是低阶灵裔，几万人的缺口，就算龙伊手里握着几百份，也不过杯水车薪。

饶是如此，孟桑杰依旧耐心听着，尽管作用不大，但也要给自己潜在的盟友一个面子不是？

“是吗？但可惜孟先生这回猜错了，它的价值是固定的。”

龙伊比了个口型，满意地看到孟桑杰紧缩的瞳孔。

“这不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东西，龙伊先生……”

“是或不是，孟先生亲眼见过就能明白了。”

未等孟桑杰反应，龙伊轻轻摩挲左手的戒指，一枚空白符石和刻刀被握入手心。都是最普通最常见的材料，在龙伊指尖却像活了一样。微微灵力凝聚在手心，右手执刀在薄薄石料上刻画，线条龙飞凤舞一笔成型，最后一划落下的瞬间，淡淡的灵力波动从平平无奇的石块上发散，十分钟，一颗符石正式成型。

龙伊吹掉符石上的碎屑，将成品抛给孟桑杰。后者伸手抓住来回仔细查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体积比起正常符石轻薄不少，薄薄石料在光下近乎透明，淡色纹路上流动着纯净而饱满的灵力。孟桑杰伸手捏碎，温和的灵力瞬间涌出包裹着整条手臂，灵力圆融而浓厚，清凉舒适的感觉拂过肌肤，生命的跃动涌于其间，在同阶中绝对属于上品！

不到三十秒，符石完成任务彻底消散，孟桑杰计算着时间，心里对它的评级再上一层。压缩作用时间以放大治疗效果提高效率，应用在战场上是绝对的利器。

眼神落在已经合上的银白箱子上，孟桑杰心动了。

浮生不像财大气粗的珑世，符石这种东西向来稀缺。虽然也养着一些琢灵师，但是同样的东西，做个几次几十次还行，要是几百次，他们绝对会破口大骂并立刻提桶跑路到隔壁。有过这种前车之鉴，浮生承担不起这个代价，所以符石在浮生内部一直供不应求。这也是他肯现身见龙伊的原因之一，就算只有几百套，这种品质的东西拆开分发，对浮生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许久不练手有些生，让孟先生见笑了。怎么样？孟先生以为如何？”

轻描淡写地装了个逼，龙伊脸上挂着微笑，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静静等待孟桑杰的答复。有着这么一大家子要养，孟桑杰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这种东西，龙伊先生有多少？”

孟桑杰从箱子上抬眼，直接开口问价。怪不得龙伊如此自信，他确实无法拒绝。

“别急。”

大鱼终于咬钩，龙伊唇角勾起，笑容加深。

“这个，还有跟它同样的成品，是作为礼物送给孟先生的。”

“哦？”

孟桑杰挑眉，被这个说法勾起几分兴趣。就像“龙伊”和“苏小少爷”的区分一样，送给“孟桑杰”和送给浮生也是两个概念，这可就有意思了。

“我想跟浮生交易的，是这套符石的制作技术。”龙伊收敛笑容，正色道：“孟先生也看到了，没有任何门槛，哪怕是初觉醒，也能照着它做出同样品质的符石。”

“小少爷是以为，浮生复制不了这符石？”

“你做不到的。”

笃定的语气，少年脸上扬起自信的微笑，“谁都做不到的。”

“……真是后生可畏。”

孟桑杰微微叹气，接受了龙伊的说法。倒不是他相信龙伊，只是亲眼见过制作过程，他相信这东西的难度不是浮生养的那些半吊子能够轻易破解的。

“请说吧，龙伊先生的条件，浮生需要付出些什么，才能换得这一套技术。”

“很简单，只有两个。”龙伊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是浮生与珑世的合作。浮生允许珑世进驻东区，同样的，珑世也会对浮生开放其他区域。”

“其二，则是我个人的愿望。如果未来珑世内部出现了难以调解的斗争，我希望浮生作为合作的盟友，无条件地站在统领、也就是苏家立场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鸦雀无声，片刻，响亮的拍掌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真是惊人的发言。”孟桑杰鼓掌，“但是很遗憾，还请龙伊先生回吧，浮生不会接受珑世的统治。”

“这不是‘统治’，只是‘合作’。”龙伊纠正孟桑杰的说法，“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苏家存在一天，浮生永远是浮生。”

“这么说，龙伊先生又代表苏家了？”

“我只代表我自己。”避过孟桑杰的陷阱，龙伊反问，“还是，连苏家在浮生这也没有信誉吗？”

“所有的霁城灵裔都对苏家抱有敬意，浮生也不例外。”孟桑杰的话滴水不漏，随即又忽地调转枪口：“不过据我所知……珑世和苏家似乎并不等同，苏家又如何保证珑世的其他成员，不会合作过后、再将目标对准浮生？”

“这就要依靠浮生的支持了。”龙伊轻轻揭过，没有正面回答。“孟先生没明白我的意思，浮生对珑世开放东区，与之相对，珑世也会对浮生开放其他区域。这里的区域，包括「妖域」。”

「妖域」？！

孟桑杰猛地站起，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若说刚才他还有底气拒绝，这词一出，除了拆分浮生，龙伊要什么他都会答应。

珑世与浮生的差距，第一个是地利之下经年累月的时间积累，第二个便是这「妖域」。

「妖域」是存在于「物质界」与「灵界」夹缝之间的特殊空间。夹缝之中的「妖域」紧靠「灵界」，灵力浓度比起物质界高了不少，也更适合妖生存，故此得以「妖域」之名。

「妖域」危险，但回报也着实丰厚，灵气丰裕，所以有源源不断的各类灵力资源产出，连物质界已经绝迹的稀有材料也能在妖域找到踪影。背靠妖域，珑世得以有能力拿出大把大把的资源培养人才，只要是成员家族子弟，资质烂成渣也能硬灌到中阶，这种豪气浮生望尘莫及。

浮生当然不是没想过去争一争，但妖域并非天然形成，其开拓得追溯到七百年前腾龙之役，最初的外来者自然是分不到一杯羹，从那时起就拉开了差距。更何况以珑世的实力，浮生争不起也抢不过，于情于理从古至今，浮生都跟妖域没有半点关系。

在妖域的冲击下，孟桑杰坐不住了。哪怕以掌管浮生多年的定力，也难以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哪怕是一点希望，也足够浮生冒这个风险。

况且，那个姑娘在这些东西上与他拉扯了很久，却忌讳一样半点没谈这件事，以至于孟桑杰连商谈的余地都没有。可今天，这种事情竟被眼前这毛头小子冒冒失失说出口——他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她的授意，但如果可行，这会成为相当好的突破口。

“浮生愿意答应这两个条件，只是龙伊先生既然代表自己，那怎么开珑世的口呢？”

越要紧时越应该镇定，理清了前后思路，孟桑杰压下内心的激动，重又坐回原处。事关浮生，他必须确保这中间万无一失。

“这不是珑世的问题，而是浮生要做的。”龙伊眨眨眼将问题抛回去，笑得像只小狐狸，“只要孟先生肯开口，珑世必定会主动邀请浮生进入妖域。”

“——唉！真是，龙伊先生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

最后一点担忧落地，孟桑杰苦笑着摇头，他明白龙伊的未尽之意，但做到这也确实难。

刚当上首领时，孟桑杰不是没想过与珑世合作，不为别的，只为手底下这些人能得到更好的培养。只是浮生作为联盟式的组织，本就不是他一人独大，他做不了所有人的主，再加上历史原因，来自内部的阻力太大，共存和冷战两派一直僵持着，孟桑杰也就放弃了。如今得了新的希望，那他必须开始努力了。

“完美的结局当然要经过一点磨难。当然，我不会让孟先生吃亏的！”龙伊狡黠笑笑，“还记得那些成品的符石吗？用这个撬开那些老顽固的嘴，应该不难。我手上的五千套尽数奉上，作为对师兄的见面礼。”

“什么？”

孟桑杰惊愕，一是为这数量，二是那句——

“师兄。”龙伊重复，嘴角挑起笑容，“老头子可教了我不少东西，这一声该我叫你！”

“你！你真的是！”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出乎意料。极度震惊之下，孟桑杰语无伦次，磕磕巴巴憋出半句。

若说珑世这一摊子尚且有迹可循，那龙伊这句可确确实实将他打懵了。他本以为昨日听到的名字不过巧合，只是龙伊不知从哪得了这点情报，放出来唬他的烟雾弹。那人已经消失十几年，了无音讯，孟桑杰早已放弃，也早就看开了，今天却骤然得知故人的消息，激动之下眼眶竟红了起来。

“傅老师……他还好吗？”

“大概蛮自在的，没有我这个拖累，他周游列国乐不思蜀呢！”

“那就好！那就好！”

望着孟桑杰强忍泪水的模样，龙伊有些唏嘘，递过手里早已准备好的纸条，背过身去向门外走。

“这是他的号码……他大概不会再回霁城了，你也没什么时间去看他，打个电话吧。”

“……谢谢。”

带着哽咽的声音在龙伊靠近门口时从身后响起，少年人微微笑，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了却两桩心事，连离开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进行，他的回来是有意义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