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通过苏曦辰的考核已经有小半个月，龙伊身体早已好全，虽然还不能离开医院，但他也没闲着。就算那枚徽印能让他一步登天，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倚靠自己的力量，将徽印妥善收起只留下纸条，万事俱备，这半个月龙伊干且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收网。

哪怕是以楼烁在霁城自由会的地位，想要得到立于顶端的某个人的、尤其是私人的联系方式，也是相当困难的。既然困难，龙伊也就不勉强他，回到霁城后便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办法，一步一步地，将触角越过那条横亘在霁城中央的无形边界，触及到另一侧。

浮生，才是他这次回来真正的目的。

在最初构想整个计划的的时候，最难的不是如何实施，而是如何开始行动。如何不着痕迹地回到霁城而不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是龙伊最烦恼的事。而他的老师，也是他在国外这几年的监护人、最亲的傅爷爷给了他建议。

想要完全不被人所知是不可能的，至少苏曦辰那关就过不去。所以有什么办法能在姐姐准许的范围内自由行动呢？

最后，龙伊以“龙伊”这个身份回了国。

身份套身份，有着楼烁的照应和自由会的掩护，回到霁城的不是苏家养子苏铭照，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华裔留学生。至于苏曦辰，龙伊从来没想也瞒不过她，干脆摆烂直接放弃伪装。他赌他的姐姐会像许久之前一样纵容他，果不其然他赌赢了。

当然，粗糙的计划里存在着不少漏洞，譬如刚落地就被怀疑遭到审查，以及伏魔系保存的真实入学资料。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他这个突兀出现的人必定会被各方察觉，但反正他也没妄想骗过所有人，只要抢出一段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就足够了。

三个月，以及多于数倍时间的耐心准备，如今终于迎来收获之时。

为了不让自己的行踪暴露，出院后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回那间向楼烁借住的房子，只临时租住在位于东区与南区边界的一家酒店里。这个方位对他来说相当危险，但为了效率，他乐意冒这个风险。

登录尘封许久的智络账号，这个以假身份注册的账号自注册起就是为了今日，一条昨日发来的匿名信息静静躺着信箱里，这是他这些日子努力的结果。

克制住激动的心情，龙伊迫不及待点了进去。匿名消息里是一串字母，他把这些字母按特定的顺序写在纸上，几次换算又用阵法理论公式和符文等式去套，最后得到了一行数字。

是一串电话号码。

做足心理准备，龙伊拨通了这个电话。

“喂？你是谁？！你怎么得来这个号码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不客气的粗砺男声厉声质问，言语中满是惊讶和愤怒。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一笔生意，想跟孟桑杰孟盟主聊聊。”

“哼！装神弄鬼！哪来的阿猫阿狗故弄玄虚！我们盟主可没有那么多时间——”

“傅柏生。”

“什么？”

“告诉他这个名字，他会想见我的。”

言毕，未等对面反应，龙伊先一步挂断，紧握着手机深呼吸几次，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浮生的盟主当然不会轻易接触一个普通灵裔，但有关故人，他不会不上心，只要见了面，他有把握说服对方拿下这笔交易。

如果没有意外，现在自己的身份大概已经被浮生查清楚了，那么很快就会有——嘟嘟嘟嘟——

特意设置的铃声适时响起，龙伊没立刻伸手，等了三声即将自动挂断之前按下了接听键，话筒那边响起的是与刚才不同的低沉男音。

“龙伊先生，是吧。”

“孟桑杰。”

龙伊轻笑一声，道出对面的名字，打过来这个电话，那就意味着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一目了然。

“手下的人不懂事，还请龙伊先生不要往心里去。”

抢在龙伊开口之前，孟桑杰率先道歉，态度相当亲切，一点儿也没有个大组织首领的架子。

“没关系。”龙伊应声，直入主题，“我知道孟盟主特意打来的目的，我也有笔生意想跟孟盟主谈，电话里不方便，我想跟孟盟主亲自见一面。”

“……好。”

或许没想到龙伊这么直接，孟桑杰停顿片刻，然后报出一串地址。

“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好，那我们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龙伊迅速拔出电话卡徒手掰断扔在地上，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果断下楼退房走人。

他前脚刚走，一辆黑色吉普便停在楼下，健壮的男人领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下车，两分钟后，龙伊待过的那个房间门被暴力破开。

当然，空无一人，只剩那一盒东西明晃晃放在桌子中央，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便利贴。

这是我的诚意——龙伊敬上????)??

男人捏着有些不正经的字条，皱着眉头向上汇报，对讲机那边沉默片刻后下达了指令。将盒子连带便利贴仔细封装保存，突兀出现的武装小队放弃继续搜索，很快离开了这间酒店。看到汽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一楼餐厅里正大快朵颐的客人放下手中的食物，绽出满意的笑容。

他根本就没走，在这块地方他绝对跑不过浮生。况且有他留下的礼物，孟桑杰绝不会再继续追究，他已经对这笔交易产生了好奇，那龙伊也不必多此一举逃离。

慢悠悠吃完午餐，龙伊又回到前台重新开了间房。这个时间孟桑杰应该已经亲眼见过他的礼物，他会比谁都更期待明天的到来，当然，龙伊也同样期待明天，他的愿望即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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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季青正式开始了自己在巡行部的实习生活。

作为巡行部当前唯一的实习生，穆季青很忙，日子过得相当充实。大概是龙伊的姐姐打过招呼，虽然是突兀插进来的实习生，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冷待，靠着谦恭的态度和一张让人心生好感的帅气脸庞，穆季青很快与巡行部的不少前辈打好了关系。

尽管是实习，给他安排的也不是什么杂活，都是些难得的锻炼机会，他在里面实实在在学到不少东西，同时更深一步理解了世界的“真实”，以及灵裔在其中所处的位置。

巡行部是珑世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战斗部门。无论是日常巡逻、彻查清扫、驻扎防守还是别的什么意外事件，凡是需要对敌的，都由巡行部来完成，其他部门则在背后给予相应的支持。

他们的任务之中，占比最大也是最麻烦的，便是对霁城各个区域的巡逻，纵使只有珑世这一半，范围也不容小觑。霁城情况特殊，只要有人的地方都可能出现魇的踪迹，同时危险程度也随着人群密度上升。虽然没有灵力的现代电子设备捕捉不到魇与灵裔的身影，但若是普通人当街不明不白倒地甚至重伤死亡，经过网络传播所引发的负面情绪绝不止死一个人或几个人这么简单。

千百年来口口相传保持的“隐秘性”难以为续，科技的发展对另一个社会的负面影响远超于其带来的进步。虽然有不少先进的技术结晶诞生，但灵裔社会总体上还处于冷兵器为王的年代，热武器要么过重过大不适于单兵作战，要么威力不足不如贴身肉搏，能同时克服两者缺点的又太缺乏性价比，还有在这个国家携带热武器可能引起的麻烦一二三四……总而言之，霁城的灵裔们过得相当原始。

在霁城的珑世统辖区域，为了不至于让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引起大众恐慌，继而造成更广的负面影响，承担着“治安”责任的巡行部几乎在满负荷运转，没听说有哪个组在闲着，甚至一直处于招人状态。当然不是他这种从学校走出来的实习生，它需要的，是可以直接走上战场的，真正的战士。

是，尽管职责类似，但巡行部与警察不同，它的任务中存在着不低的伤亡率，这也是巡行部一直需要补充新鲜血液的最主要原因。由人类情绪诞生的魇只是麻烦，无法真正伤害到有资格进入巡行部的战士，能致他们于死地的，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灵裔将其称之为「罅隙」，全称为「世界的罅隙」，是人世与灵界中间存在的漏洞，致命的危险之物尽数从这孔隙之中流出。有魇、有妖、有泥沼、有空白……产生原因不明，内里物质不明，诞生与消逝的时间不明，唯有一点明确即——一切都有可能从「罅隙」中钻出。

它是巡行部减员的最大原因。穆季青曾远远旁观过一场对「罅隙」的收管，全副武装的战士们顶着那个漆黑孔窍中透出的呼啸罡风，一步一步向前压制清理从中溢出的魇，明明只是个半人高的小小裂缝，内里灾难却仿佛无穷无尽般，不知疲倦地向另一侧流溢而出。而且最后也没有填上那条罅隙，戚百川只是带着人守在附近，阻止着内容物的流出和其他人的靠近，然后等候着坚持着，直到罅隙自行消灭为止。

虽然不少人受伤，但那次任务中小组并没有减员，可即便如此，也换来了整组长达一周的假期和一大笔奖金与可观的各种补贴，连他这个实习生都被分了不少，待遇拉到最满。而后来据戚百川的说法，这次算是他们运气爆棚，遇上的是未完全成形的罅隙，且是最简单和容易应付的种类。有些危险的罅隙一旦张开，就有能力瞬间吞噬整支武装齐全的小队，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生命连同存在的痕迹就一并被抹去，若非后来者发现，这些牺牲者就会悄无声息地永远消失。

心分二用，穆季青一边回忆着培训里讲过的那些案例，一边笔耕不辍、整理着上午外勤任务的记录。精神沉浸在工作中，直到肩膀上传来力道，他转头，就对上了戚百川的脸。

“小穆！记录写完了吗？写没写完都先放放，下午有外勤！”

拍拍穆季青的肩膀，戚百川——现在负责带他的前辈询问道。

“只剩下最后的润色，我过会儿就发给您。”

“润什么色啊不用润！过程写全就行！现在赶紧去吃饭然后休息休息睡一觉，下午一点半广场集合！”

强行阻止了穆季青的工作，戚百川拉着他一同去食堂吃饭。不只是前后辈，更是上下级，戚百川是穆季青现在所在行动组的组长。穆季青勤勉又聪慧，进组后表现相当不错，戚百川自然愿意多关照关照这小子，不仅是有人吩咐，他也乐意培养一些未来的好苗子。

只是实习阶段，穆季青不需要正面作战，目前只在戚百川的行动组里做一些后勤工作，主要负责过程记录。所以戚百川要行动，他就必须跟着他们一起出外勤，在安全的远处完成整场行动的视频记录，并回来提交文字报告。

不知为什么，最近几天的任务格外多，不似往日的一天一个任务，现在的时间基本被层出不穷的任务占满。不仅是他们，连其他的行动组也忙起来，总部这里根本见不到人，几乎所有人都在外头奔走，穆季青记录时总能遇见正匆匆忙忙往外走或风风火火往回赶的小队。

于是在食堂吃饭时，他询问了戚百川。

“嗯这个啊，你新来的你不知道，大的要来了！所以这些小任务必须提前完成或者压制，不能到时候发作影响那个大的。”

“大的？”

“「巡狩」啊「巡狩」，你不会以为巡行部的‘巡’单纯就是日常巡逻吧！每年的「妖域巡狩」可是全权由巡行部负责的！”夸张地摆摆手，戚百川一边往嘴中塞食物，一边对穆季青解释：“不过这个跟你没什么关系，哪有让实习生上战场的。我们走了以后你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好好歇歇，学校那边也快期末了吧，好好准备可别挂科啊！”

风卷残云过后，戚百川拍拍他的肩膀先行一步，留穆季青一人坐在食堂里沉思，直到设置的闹钟响起才堪堪回神，匆忙放下餐盘下楼到珑世大厦门前的广场，与行动组一同整队出发后，收敛思绪准备完成接下来的记录工作。

只是收归收，脑子里却还一直盘桓着戚百川刚刚提及的字眼——「妖域巡狩」。每重复一遍，心底便升起一些小小的不快，连带着些许怨气，好像对这东西印象颇差。

当然这种情绪同以前一样，依旧原因不明，穆季青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了脑子里时不时升腾起的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大概是潜意识或者灵韵什么的吧、受魇的影响也有可能，反正跟精神系能力有关的事情不用搞得那么清楚。

在巡行部干了一个月，穆季青暂时放弃了现在去找叶薰的想法。没有直接的命令，行动组根本不在总部驻守，要么满城巡逻要么放假休息，绝大部分时间根本不回总部。况且连戚百川这种组长级别的都不知道叶薰的行踪，更别说他这个实习生。自己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进入巡行部就想接触部长，简直异想天开。

不过很快，他就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狠狠扇了一巴掌。

完成今天的外勤，穆季青回到自己的工位，刚坐下准备撰写今天的行动记录，眼神一凝就瞬间发现了不对。

一张便签压在鼠标底下，娟秀的小字明确了地址与时间，没有署名，但穆季青却意外地没有升起任何警惕，握着便签的刹那精神恍惚一瞬，就决定今晚前去赴会。

晚上十点，这个时间连加班的人都回家了，穆季青关上最后一盏灯，在昏暗中摸到巡行部所属三层楼中最顶上的那间办公室，轻轻叩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大门无声张开，露出里面更深的漆黑，仿佛噬人的深渊，幽暗却诱人前行。一切都像理所应当一样，穆季青迈开步伐，踏进门的一瞬间，灵魂不自然震颤一下，终于从恍然未觉中回神。

这是……哪？

穆季青站在原地不敢置信，他记得进入这扇门前发生的一切。自己是怎么决定的、自己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所有记忆都清晰印刻在脑子里，确实是他自己的意志，却并没有行动的实感。

“啪”的一声，所有光源被骤然点亮，视野乍亮的穆季青不适闭眼，模模糊糊中瞥见那个坐在窗边的小小背影。

幼小的女孩轻灵绕过屋内陈设，飘到穆季青面前执起他的手，近乎同源的灵力顺着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一并传来，穆季青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

“非常抱歉，现在才与你相认。”松开握住他的手，小女孩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符合年龄的温和笑意，轻缓的声音诉说了一直以来的真实。

“我是叶薰，是你想找的人，也是你的……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