珑世大厦,不属于天上地下任意一处的空间内,一场对峙正悄然发生。
“过来了?”
“嗯。”
“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
“哼……那就开始喽!”
跟着这句话的是涌动的灵力和闪烁的飞光,灵力飞卷,露出虚伪之下金黄的色泽——一片荒野,一眼看不到头的黄绿色,遍地尘埃随风飞舞,连天空都染成黄色。
劈天盖地的黄沙与暴乱混杂的灵力一同充斥着堆满沙砾的世界,衬得身处其中的人如此渺小。太阳突然暗了一块,龙伊下意识抬头,便见头顶半空盘旋的巨大黑影,以及随飞行坠落在地面上的腥臭液体。
望着底下渺小却多汁的人类,盘旋的怪物垂涎欲滴,伸颈一声长啸,便挥动着巨大的“羽翼”俯冲而下,想要一击挖出那颗热气腾腾的心脏,啃食少年鲜活的血肉。
战斗才刚刚开始,而这一切的起因都要追溯到十天前。十天前龙伊在医院搞了不少破坏,被苏曦辰发现收走了原本给他的“补偿”,答应他等他养好且通过她的“教育”后就还给他。
被没收东西的少年起先是愤愤不平,随后是惊恐,最后垂头丧气彻底认命。苏曦辰的“教育”是什么等级他再清楚不过,他这条小命,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就算没有那张字条,龙伊也是要来的。困在医院无所事事的这些天里,他已经确定好了下一步行动的方向。他要去另一边,必须提前跟苏曦辰打好招呼。
不过这种招呼大概是致命的。龙伊左跳右蹦,闪避开来自空中的攻击,逃跑的同时还得注意脚下。一旦精神涣散,凝聚在脚底的灵力散去,他就必定会坠入流沙,基本宣告失败。
——杀了它或者抓住它,时限为四个小时。龙伊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黑影,长长嗟叹。这根本不是他能完成的任务,却成了必经之路上的绊脚石,他就要止步于此了吗?他不甘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拄着脑袋,正好整以暇地观赏这副小鸟啄食的喜剧。一块光幕将世界分隔成两片,一面黄沙满天,一面则纯白寂静。
苏曦辰懒懒斜躺在不知从哪搬来的沙发上,隔着光幕端着茶盏,津津有味地观看龙伊的窘态。形容狼狈的少年躲不开也打不下,只能被天上的黑鸟撵得抱头鼠窜,丧家之犬般在流沙构筑的小世界中四下奔逃。年轻女人轻抿一口手中看不出颜色的诡异茶水,嘴角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
“跑什么啊?就像上次做的一样,拿出「十铮」跟它硬碰硬!这种小麻雀还不是手到擒来!”
放下手中的茶盏,苏曦辰开始阴阳怪气,不管龙伊听不听得到也有没有心思听,反正自己疯狂输出。拐弯抹角不带任何脏字地骂了近二十分钟后,她终于发泄完毕,开始气定神闲观看接下来的表演。
不过场上唯一的表演者现在可没心思搭理自家姐姐的冷嘲热讽,他正忙着观察地形寻找掩体。这么一片空旷的荒野,那鸟一口吐息砸下来他躲都躲不开。身上并非没有符石,苏曦辰并未限制他任何道具的使用,但现在开防护,无异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必须找点东西遮掩一下行迹。
警惕着天空的同时,龙伊环顾四周,这块黄绿色荒野一览无余,地上还随时可能出现可怖的流沙,他必须分出一部分精神来注意脚下,肉眼观察不到可供藏身的掩体和遮挡物……非常有可能是苏曦辰故意针对,他对自家姐姐的恶劣秉性相当了解,绝对是故意造了这么个满是陷阱的空间让他和妖鸟正面拼刀。
天空一片寂静,飞行的妖鸟不知躲到了哪里,也就意味着他可能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龙伊提高警惕,边向前探索边驱动体内新生的灵力。空气震颤激荡,无形的风受着牵引围绕在身周护卫,更多的气流则被放出,向四面八方逸散,探寻远处的情报。
游荡的气流四散又倏尔返回,带回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整个空间里不存在能遮挡他的掩体,且一直在天上盘旋的妖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连丁点灵力的影子都追踪不到。
心下微沉,龙伊更加谨慎,不顾是否暴露自己,果断捏碎手里的符石,乳白色光罩弹出笼罩周身,同时回归的巽风与原先护卫的气流融合凝成青白的半透明薄雾,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风元素并不长于防御,他的实力也不足以支撑他凝聚出厚实的风盾,他只能一层套一层,用符石防御并在外头拢上风,最大程度减少妖鸟吐息的伤害。但这也意味着舍弃了攻击,在妖鸟重新现身前,他只能囿于双腿行走的这一片区域。
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点,可龙伊除了损耗灵力外毫无收获。还有三小时,刚刚痊愈恢复的灵力支撑不起这种程度的消耗,必须尽快找到目标。
到底在哪?龙伊有些焦虑,接着深呼吸压下心底冒出来的紧张不安,强迫自己冷静。
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战斗——这话有很多人对他说过,龙伊非常清楚,也尽力避免暴露这致命的弱点,只是若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战斗就避无可避。
不,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漏了。前后左右都没有,空中也不见踪影,他看不见妖鸟也同时意味着妖鸟看不见他,那么……
静止的沙子忽地流动起来,金色的漩涡自脚下慢慢形成。龙伊下意识闪躲又迅速发觉不对,当即操纵巽风将身体带起飞离地面。悬停于半空之际,黑色的影子如梭子般自漩涡中冲出,接着长喙中吐出的灰黑色气息直挺挺喷向半空中的人形。
靠着直觉堪堪躲过了妖鸟的撞击,悬浮着的龙伊却无法闪避第二招,被这一口吐息喷了个正着。幸好符石的防御完好无损,周身盘旋的风也化解了不少攻击性。虽被这一口喷了个倒仰,旋转着飞出去十数米,但好在除了头晕转向外没受到什么伤害。
龙伊甩甩脑袋晃醒自己,压下翻江倒海的胃部,紧盯着暴露的妖鸟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两次攻击尽皆无功而返,妖鸟抖擞羽毛震去身上沙砾,赤红色的小眼盯着龙伊,露出贪婪与渴望的光。它的智慧不低,在意识到天空会暴露自己的时候,就果断选择了另一个领域。对并不需要呼吸的灵性实体而言,流沙与天空无异,只是无法挥翅,速度减慢却不影响移动。
清理好自己的羽毛,妖鸟挥动羽翼,尖啸着,以极快的速度向龙伊冲去。半空中摇摇欲坠的人躲不开这一击,回到地面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这个人类除了硬没有其他反击的手段。
爪子挥下、羽翼扑打,嘴里发出的超高频率声波足以刺破普通人类的耳膜,利爪尖端传来的触感与重量让它确信自己抓住了猎物,但下一秒,血肉的触感变作了飘渺的风,它只抓住了一片空气。
头顶传来细小的破风声,妖鸟抻长脖子高抬颈项,便见无数火星自天空坠落,还有它的猎物。肩膀浸透血色的少年俯视着它,唇边笑容灿烂,攥着的手掌松开,便又是一簇天火坠落。
“你找到我啦~”
第一颗火星到达目的地,紧接着是火焰的雨,微弱的火星落在漆黑鸟羽上,瞬间将翅羽灼烧出窟窿,接着沿着双翼向本体蔓延。高热与灼痛让妖鸟昂首嘶鸣,挥动翅膀想逃,却蓦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青白色的无形缚锁不知何时缠上了它的身体。
痛苦的咆吼响彻了整片天空,妖鸟扭动挣扎着,想要逃脱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顺着羽毛缭绕向上,炽热的火焰一点点灼尽它的身体。在上空的龙伊微微喘息着,还能活动的手臂随意抹去额头冒出的汗珠,忍着痛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在妖鸟向半空中的他冲来的那一刻,龙伊确实慌了。正如它所判断,自己确实没有有效的攻击手段,唯一的道具仅有只能短距离抛掷的符石。风元素在攻击力方面并不出众,再加上他生疏的使用手法,十分灵力最多发挥出一半。
所以想要命中,就必须拉近距离,或者让妖鸟避无可避。于是他放弃了原本的防御,聚神凝气集中精神,捏碎手中所有可以短时间补充灵力的符石,在妖鸟抵达的最后一刻,使出了更往上一级的术法——「化风」,在利爪即将撕开他的前一刻,化作巽风飞到了妖鸟头顶,再用风锁住妖鸟的行动,让它硬生生接下所有坠落的符石。
听着简单,实操起来却极度惊险。这个术法没有攻击力,却已经迈入高阶的门槛,最低的灵力使用等级是七级。虽然靠着巽风的能力,他能将使用要求拉低一阶,但也不是可以轻松完成的,肩上贯穿的伤口就是证据,要是再慢一点,他可能就分成左右两截了。
不过就算受伤,能有如此收获也算大赚。就算到了现代,天空依旧是绝大部分灵裔无法触及的地带,所以对于拥有飞行能力的灵性实体,都会在原本实力上提高一个甚至两个评级。同级的灵裔在对上具有飞行能力的灵性实体时几乎没有胜算。
而造成这痛点的唯一原因,就如龙伊这般,有效攻击手段太少。
因为种种原因,灵裔的社会仍处于刀剑相击的冷兵器时代。不是没人制造过枪械一类的热兵器,但要么威力太小或容易炸膛、要么成本太高非常不划算,绝大多数效果还不如扔一个术法。更何况还有符石这个威力稳定、且相对廉价的代替品,久而久之,这鸡肋东西就被大多数人放弃和遗忘。除了极少数不在乎成本的身家殷实之辈,或者狂热的研究者,热兵器这种超长距离、却威力有限成本巨贵的远程武器,在对灵性实体战斗中没什么存在感。
在这方面,龙伊更是守旧派,别说枪械了,他连更原始的符石发射器都很少用,十八年坚持用手扔。好在准头还不错,至少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过扔到自己人身上的情况。
下面的烧烤还没结束,但考验已经进行到了尾声,火焰烧尽妖鸟的羽毛,又有风的束缚,无法动弹挥翅的巨鸟重重坠地,发出不甘的吼声。不过这也不是最后,来自符石的火焰没有灵力支撑即将烧尽,所以龙伊还准备了后手。
闭上眼睛,龙伊控制精神,试图漫天的风进行链接。缠绕在黑鸟上的青白锁链在有意的驭使下更加凝实,游荡的风元素强化了锁链,同时一步步收紧——
斩不断分不开、无法分离的的巽风绳索狠狠勒进虚假的血肉之躯,与皮肉碎羽相接的部分顷刻化作战场,天上地上两者破碎的灵力四溢播散。但一只妖又如何与铺天盖地的风比较,轻而易举地,它穿透了妖鸟最外层的防御,源源不断的巽风通过缺口到达了妖鸟的躯体内部。
散开的风一进入体内,就在内里不受控制地游走搅动,干扰打断整体灵力的聚合,对以灵力为基础的灵性实体来说这无异于慢性死亡。核心暴露且即将被破坏,它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不过龙伊对收割它的性命并无兴趣。杀掉和捕捉,自然是后者难度更高。如果可以,他想做到最好。
巽风束缚到一定程度便不再收缩,被勒得灵力四散溃败的妖鸟失去行动能力,身体崩裂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趴在地上任人宰割,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用肉眼确认了自己的胜利,龙伊也不再强撑,撤去对风的操纵后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这样的高度,不死也伤,但龙伊心中并没有惧怕,他相信会有人接住他的。
他看不见的地方,如设想般,一直观看的人动了,光芒明灭的瞬间便出现在了龙伊坠落的正下方,伸出手臂——
“呃啊!轻、轻一点。”
“哦?真的轻点吗?我怎么感觉你还没疼够?”
没有期待中什么温柔的拥抱,苏曦辰像捞起一条死鱼般,直接拦住龙伊的腰部阻止他摔成肉饼。巨大的冲击力差点让龙伊吐血,也顾不得晕了,赶紧出声祈求姐姐的原谅。
苏曦辰冷笑着,手上动作却还是放轻了些,将龙伊平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毫不客气地戳了下他肩膀上的伤口。
“疼!疼疼疼疼!”
龙伊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场大战让他身心俱疲,要不是苏曦辰还在这,他真想一觉躺在这里睡过去。
“我看疼你也长不了记性。”
听到龙伊呼痛,苏曦辰翻了个白眼改戳为碰,一点灵力自指尖迸发,肉眼难以观察的无形屏障在伤口处展开,止住了血液的流失。她不会治疗,她的灵力不适合治疗,反正这点伤回去养两天就能好,还不如疼着让龙伊多安分一会儿。
做完这个,苏曦辰收回手,顺便在龙伊衣服上狠狠蹭了两下,擦去沾在指尖上的血迹。听着龙伊哼哼唧唧叫唤,又捏住他的嘴不许他出声,等到少年快憋不住气才松开手。
“坏蛋!禽兽!暴君!”
获得发声自由的龙伊不管不顾地喊出心里的声音,喊完才觉得不妙,旁边这张笑眯眯的脸,怎么瞅着这么像苏曦辰呢?他一定是看错了,绝对看错了!
“别装了,赶紧起来,过来看看你的猎物。”
苏曦辰拍拍他的脸,一把将龙伊的上半身从拽起,让他倚靠着自己坐着,手指着刚刚的黑鸟示意龙伊去看。
如同被冻结般,空间凝滞在妖鸟濒临死亡的前一刻,巨大的黑鸟被封存在透明如冰晶的方块中,身体扭曲,表情还保持在恐惧与愤怒交加的神态上,看上去相当滑稽。只是如今被定住,奄奄一息的鸟儿一动不动长久趴伏在地,诡异的场面让人心惊。
“死了,你的。恭喜你。”
“哼哼、嘶——嘿嘿嘿,我表现不错吧!”
欣赏完自己的成果,龙伊得意洋洋,表情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尽管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向苏曦辰邀功。
“呵,一般般吧。”
不同于龙伊的欢快,苏曦辰没笑,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龙伊为她反常的态度一惊,表情还未来得及收敛,转头就对上沉沉的琥珀色双瞳。
“那天,我就跟在你们身后,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解开封印?”
“……”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亢奋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龙伊心中苦笑,苏曦辰一定会问的,自己也,一定不会回答。
少年换了神色,抿着嘴低头沉默着不发一言,但这沉默打发不了苏曦辰,她摸了摸垂在眼前的黑色发顶,温和平缓地、不容置疑地、一个一个指出他犯下的错误。
并不如面上一般平和,苏曦辰其实相当生气。就算已经变异,那只魇也完全威胁不了龙伊的性命,哪怕带着其他人,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可他却宁愿选择解封也要拿下它。
比起魇,真正会要他命的是来自灵力内部的矛盾,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对力量的渴求。苏曦辰不解,向来被安全保护着的龙伊,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当初我就不建议你保留巽风,只是你坚持,才封印了它而不是彻底拔除。现在告诉我,你留下它的理由,又为什么要解开封印?”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少年仍缄默着,执着的眼神却在某种意义上告诉了苏曦辰,她的猜想不错。
“……力量吗?”
嘴唇翕动,苏曦辰无声低语,眸中光芒沉寂,心里做出决断。
力量——龙伊并不需要这股力量。
琢灵是最适合他的能力,以他的天赋,可以凭借此轻易得到财富地位与安全。不需要进入战场搏杀——不需要这无用的风,他可以顺遂而备受景仰地过完安稳的一生。
不过显然,龙伊跟她不是一个想法。苏曦辰轻叹口气,也跟着沉默下来,将一直拿着的东西塞进龙伊手心。
感受到不寻常的坚硬触感,龙伊低下头,失而复得的皱巴巴纸条裹着枚坚硬的小东西,他伸手拆开,一枚造型古朴却金光闪闪的徽印静静躺在掌心。
“这是……”龙伊惊讶出声,“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不用就随便放在哪儿——要还我的。”
少年安静下来,最终接受了这枚徽印。不同于苏曦辰随手签下的名字,这枚徽印可以调动的是另一股力量——苏家直系血脉的象征,苏曦辰将自己的权柄分给了他。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苏曦辰站起,拍拍他尚好的那边肩膀,脸上是鼓励和难得的温和笑意。现在还不是时候,没必要来硬的,等到他撞了南墙、认识到天高地厚,她有很多种办法让龙伊主动放弃。
“好了都结束了,回去好好养养,忍冬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自由了。”
……
将碍眼的人传送回医院,苏曦辰还站在原地,盯着自己右手掌心极细极小的一枚红点,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胆子大了啊,龙伊,都敢当面算计她了——那就让她拭目以待,看看他到底,能做出来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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