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曦辰简单收拾好自己，随便拿了个大帆布包将找出来的东西划拉到一起装好，披上外套准备出门。难得地，她没使用能力，而是用最普通的交通工具，车辆在马路上飞驰，转弯、加速、超越一辆又一辆，不到半个点就从南到西，堪称奇迹的速度。
把车在灵研所门口停下，苏曦辰抓起带来的大包下车。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等候，任承寒见她下来，接过她的东西随她一并进入。
经过数道关卡，两人走进一座低矮的小楼，但这并不是终点。银光一闪，任承寒收起夹在指缝中的卡片，滴地一声后金属大门洞开，露出门后幽深的隧道。
为了自身和周围环境的安全，灵研所的主体部分放置在了几十米深的地下，露在地表的仅有不重要的几栋食堂宿舍，还有用于迷惑外人的一些伪装建筑。
苏曦辰跟着任承寒一点点往下迈进。尽管改建过程中有一些她的手笔，但她其实不熟这块地方，来来回回都是用领域，极少脚踏实地走进离开，所以方向是必然找不到的，只能跟任承寒慢悠悠绕。
没办法，妖域出事那天放血开门、劣势作战再加上给穆季青吊命使用的数百个微型空间，将正处在特殊状况下的苏曦辰灵力全部榨干。这些天又太忙没时间休息，以至现在灵力还处于亏空状态……反正种种原因，虽然不至于落到失去震慑力的地步，但能省一点是一点，还是踏踏实实用腿走吧。
继续螺旋向下，两人站在监控室门前，任承寒半夜留下的结界仍在运转，没有被触动的痕迹。苏曦辰抬手，曲起指节轻轻一敲，结界应声而碎，大门也随之洞开，露出里面的景色。
光幕忠实反馈着另一个空间的光景，黑发青年仍静静沉睡着，与昨晚别无二致。苏曦辰从任承寒手里接过她的包，掏了掏从中取出一个罗盘样的物件，本该放着勺子的地方是涂着不同颜色的两根指针。一金一黑两根指针在时钟表盘一般的罗盘上来回摇摆，苏曦辰也端着罗盘开始绕着整间屋子检查，依靠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定位确定昨日结界被突破的薄弱之处。
转了一圈指针都没有什么大反应，苏曦辰又回到原点，将罗盘靠近光幕，刹那间黑色指针大幅扭转，颤抖着指出目标。
苏曦辰打了个响指，半透明立方逐渐成形的同时沿着黑色指针指出的方向飞去，飞到一半便没了影子。苏曦辰见状又召出几个微型空间，直到方块不再消失才堪堪停手，总算把漏洞临时补住。
“没什么大问题，阵法主体没有遭到破坏，他应该是钻了空子进去的，我先把这地方暂时补上了。至于具体的修复，还得确定具体破坏的方法，龙伊现在在哪？我去问问他。”
苏曦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解释的声音里带些微喘，待在一旁的男人则十分自然地递出早已准备好的毛巾和饮料，准确报出昨晚关押龙伊的位置坐标。
什么都没说，但什么也不必说。苏曦辰微愣后果断接过，接过杯子仰着头一饮而尽后冲他点点头，身影立刻在原地消失。
定位十分精准，再落脚，苏曦辰落在昏暗的禁闭室中，走廊里的光透过栅栏缝隙洒进来，被禁锢的人察觉到突兀出现的人影，微微抬头。
龙伊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压根没睡。任承寒下手极有分寸，虽痛但只是皮肉伤，他被打晕约莫两个点后就被疼痛唤醒，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去。
前胸被踢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更严重的是脑后，他敢确定后脑勺肯定起了大包。不过比起身体的不适，让他更清醒的，还是接下来他会面对的状况。
完全失败了。
既没能了结穆季青，自己还被禁锢在此地，任承寒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那么接下来来审判自己的，会是姐姐吧。
这次她会放弃自己吗？毕竟自己做的完全不异于背叛。任承寒说的没错，比起别无选择的人，明知故犯的自己才最没有资格指责他。
一想到任承寒，龙伊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什么理解、什么冷静、什么成长、全都是放屁！
很多年以前，比离开霁城更早更早，他就怨恨着任承寒，时至今日，这份怨恨仍未熄灭。
恨他的理智、恨他的冷静、恨他的弃之不顾，本以为多年过去这种情绪会被时间冲淡，可龙伊发现自己错的离谱。甫一见面，怨憎的情绪就如雨后春笋，纷纷从心底冒了头，喋喋不休地叫嚣发泄，可龙伊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让这些负面情绪影响自己的计划。
想来任承寒也是清楚他的憎恶，所以在第一次相遇后就刻意避让，尽可能地减少交集吧。不约而同地，龙伊也选择避开他，毕竟他也不是很想看见他那张虚伪的脸。
但在如今被任承寒制止后，这份克制就完全消失了。
止不住的怨愤自心头升起，激得龙伊难以抑制地向他口吐恶语、讽刺挖苦，他想撕下那张伪装的面具，他想看到他的后悔。
可是没有，任承寒就那么冷漠地、毫无感情地俯视着，衬得他的愤怒那么可笑和幼稚。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像过去一样包容着他的脾气，也越发显出他的无理。
或许，他才是对的。
情感上愤怒，但在理智上，龙伊其实很清楚，无论是常理还是道义，他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在那个最需要他的时刻，选择走向自己的道路而已。
他只是在迁怒任承寒。
心神被升腾上涌的负面情绪摄住，龙伊蜷缩着埋起自己的脸，放任自己沉浸在灰暗的情绪中，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心在悔恨中翻滚，想用痛苦偿还他的无能、赎清他的愧疚。
一直以来他对任承寒的愤怒，全部都是伪装，全部用来掩饰对那个无能的自己的愤怒。
因为他做不到，所以就苛责任承寒必须做到，哪有这样的道理。
懦弱无能又狂妄自大，他才是最差劲的。
洒进屋子的光被阻挡，苏曦辰来了，但龙伊却没有心气抬头。刚才问题的答案他早就清楚，苏曦辰怎么会放弃他，而这个确定的答案更让他万念俱灰。
“忍冬下手可真重！”
苏曦辰走近，强行将缩成一团的少年拆开，在看清龙伊的狼狈样后嫌弃啧了一声。不过龙伊依旧蔫蔫的，没什么反应，连搭理都不搭理她，这无视自然引起了暴君的不满。苏曦辰挑眉，直接行动，右手伸向龙伊的脸颊，然后捏——
“嘶唔唔！方手！”
苏曦辰没收劲，直接在少年脸上掐出一道红印，龙伊疼得呲牙，脸颊肉被捏着却连话也说不清。与此同时苏曦辰左手又如闪电般探出，正正好好按在龙伊脑后的大包上，又换来几声倒吸气。
好嘛，这下没心情emo了，他彻底清醒了。
苏曦辰搬张椅子正对着坐下，如实质般的目光紧盯着规规矩矩好似小学生一样坐着的少年，指节有规律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每一声都好像敲在龙伊心脏上。
压力逐步积攒，就在龙伊终于要忍不住那双眼神里的压迫而放弃抵抗时，骤然爆发的一串儿大笑打断了他的坦白。
原本垂头丧气的龙伊目瞪口呆，堪称震惊地望着笑倒在桌子上的苏曦辰，她边抹眼泪边忍住笑意，捂着肚子表情都扭曲了。
“哈……啊哈哈哈！难得看见你小子吃瘪的样子！怎么样？你忍冬哥的身手没退步吧！被揍得好像一只猪头啊哈哈哈……刚才你蔫蔫巴巴的样子，没录下来真是损失！”
“姐……”
龙伊对着捧腹大笑的苏曦辰，先是懵逼再是无语，接着变成了无奈和羞愤，不过心里的苦闷倒是被这堪称惨绝的笑声冲淡了不少。他想让她别笑了，但又找不出借口，他现在还是负荆请罪状态，只能用眼神谴责苏曦辰这种不道德的人身攻击行为。
“咳、咳噗，说正事说正事！”
苏曦辰努力忍住，清咳两声摆出副严肃脸，敲敲桌子，眼中闪着威胁，语气危险。
“那个，拿出来吧。”
“什么什么……听不懂……”
龙伊眼神乱飞，左看右看就是不瞅苏曦辰，妄图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他就做出两颗，用完一个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了，要是被苏曦辰没收，他就再也进不去妖域了！
“嗯？听不懂吗？那我帮你回忆回忆？”苏曦辰眯起眼睛，望着满脸心虚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
“要不咱俩换换？你把那个给我，我再给你搞点原材料怎么样？”
“欸？真的吗？”
龙伊闻言下意识抬头，对上苏曦辰杀气森森的微笑，狠狠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沿着脊背流了下来。
“不是，我什么都没说……”
“嗯哼～”
龙伊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底下，却被人一把勾住抬头。苏曦辰嘴角勾起弧度，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却让后者忍不住浑身僵硬。感觉要是真说出什么，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了！
“我的好龙伊，这东西这么神奇，是拿什么做出来的？嗯？给我解释解释呗？”
“……呜……没有……”
“嗯？你真的确定吗？”
“……我现在没有……放戒指里……让忍冬哥拿走了！”
在苏曦辰愈发深邃的威胁眼神下坚持许久，龙伊终于败下阵来，垂头丧气说出那件东西的位置。
“行，我出去管他要。”
苏曦辰满意了，□□了两把龙伊的头毛，抓成个鸡窝后心满意足地放开。刚刚得到自由的少年却恬不知耻，眨巴眨巴眼睛贱兮兮贴近，苍蝇搓手试图卖萌。
“那那那、这个成品交给你，还能再赏赐点原材料吗？”
“你什么身份，敢跟我提条件？”
东西一拿到手，苏曦辰登时翻脸，恶狠狠瞪了龙伊一眼，语气相当不善。
“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还好意思继续冲我要？”
“……”
龙伊立马住了嘴，嘴角下撇、眼眸垂下，样子极尽可怜。他不想跟苏曦辰讨论这个话题，只是那东西就剩一块，没有苏曦辰的血他也难为无米之炊，一旦用完去了妖域就再回不来了。
“别装哑巴。”苏曦辰敲敲桌子，语调冷了下来，闲话家常的气氛陡然一变，“我问你，昨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杀穆季青？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尖刻的问题让龙伊无法沉默以对，但刚张口，对上那双锐利的眸子，龙伊便又失了声。他可以跟穆季青、跟任何人倾诉，唯独苏曦辰，他说不出口。
但这样直截了当的挑明，像尖刀般剖开所有伪装，将所有见不得人的心思**裸摆在台面上，龙伊避无可避。
“很快，他就不再是了……你明白的。”
“……就这么恨她啊。”
少年颓然的脸色让苏曦辰狠不下心说教，只是徒劳叹息。当年的事影响的远不止她一人，那段日子给龙伊留下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大。
“可他现在还是穆季青，就这么放弃他吗？”
苏曦辰闭上眼遮住里面的真实情绪，轻声开口询问，带着些小心翼翼，还有一点隐秘的期待。
“没有办法不是吗？……与其让他就这么被吞噬，还不如让我、为他解脱。”
“可这对他并不公平。”
“是。是不公平。是我的自私。可我又能怎么办？！”
嬉笑的伪装除下，少年的声音已近嘶吼，表情溢满痛苦与悲伤，眸中闪烁着决绝：
“我做不到！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被吞噬！最后在痛苦中死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我没有办法……我只能……”
话到最后，喉咙中溢出一丝哽咽，龙伊低头想掩藏自己的狼狈，却又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骤然的情绪爆发冲垮了他曾引以为傲的控制力。
太差劲了，太丢脸了，自己为什么毫无进步！为什么连自己的朋友都救不了？连面对他都不敢只能逃避，为什么他会如此懦弱？！
下唇被咬得失去血色，龙伊努力闭眼，防止眼泪一颗颗砸下，喉结滚动着将哽咽扼在喉间。可理智的弦已然崩裂，脑子被汹涌的情感混乱，他胡乱地思考，妄想压下身体悲伤的本能，却只是徒劳。
忽然，自额上传来的温暖驱散了寒意，脸被轻轻捧起细致擦去水痕。苏曦辰动作轻柔地阻止他的自伤，然后俯身环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一如许多年前，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候。
熟悉又陌生的温柔让龙伊无所适从，但情绪却从这种安慰中找到了突破口。温暖让理智决堤，他攀着苏曦辰的肩，在久别重逢的怀抱中肆无忌惮哭了出来，眼泪汹涌，似要将这些年的难过与委屈一并发泄。
待到哭声见歇，龙伊恢复了几分力气和羞耻心，轻轻使力想要挣脱。苏曦辰也顺势松手放开，拉开距离直视他通红的双眼。
“好点了吗？”
“嗯、嗯。”
理智回笼的少年敷衍答应，眼神飘忽不敢对上苏曦辰。他眼圈通红鼻子也通红，但更红的还数他的脸，在姐姐怀里哭到失态，太难为情了。
等待着龙伊调整状态，苏曦辰静静坐着，倏然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如果只是因为这个，那我能解决。”
“我能在姜绛的侵蚀下，保他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