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时震撼到失语，龙伊连眼泪都忘了擦，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忙不迭追问：

“什么——什么意思？能治？污染真的能根除？！”

“他的情况不一样，况且……”

苏曦辰露出了龙伊熟悉的、锋芒毕露的笑容，自信而又霸道。

“你姐我这么多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

惊喜来得太急太快，龙伊依然难以相信。这个问题是珑世乃至整个霁城长久以来的痛点。被祂污染的人，要么接受灵袯废除全身灵力后虚弱而死，要么直接被处刑。没有例外，数百年间从未有过任何解决方法。

“目前只是一种猜想，而且要实现它还要走很长的路，即便如此，你也想听吗？”

“告诉我！”

一改刚才的颓废，龙伊目光灼灼。因为毫无办法他才会绝望以至于痛下杀手，如今有了新的希望，哪怕十分微小，他也会去尝试。苏曦辰满意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少年，面颊挂上真心实意的笑容。

“好，你有这份心，那我就告诉你。以现在的技术，最多只能做到抑制污染增长的速度，别说清除，连暂停都做不到，但如果换个思路呢？”

“……除掉源头？”

龙伊一点即通，可又随即陷入茫然，这要怎么做……？他们消灭不了污染，那消灭祂也是一样的。但无论是妖域还是更为遥远的灵界，都不是人类能轻易涉足的地域，除非……

苏曦辰微微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

“你知道的，我们从未杀死「暝」，只是将祂封印，祂在最底层还在看着我们，寻找着每一个机会突破界限回到这里。越家、姜绛、穆季青……他们是牺牲者，也是最好的佐证。”

“也是时候该了结了。”

冷冽语调里带着骇人的决意，苏曦辰笑容明媚，仿佛决定今日的晚餐一样，轻松说出动摇整个霁城未来命运的决策。

“我不喜欢吃亏，从我这拿走的，我总要拿回来。还有苏家的……我都会一并讨回来。”

龙伊怔怔望着立下豪言壮志的苏曦辰，为她的雄心大计惊诧，却并不感到意外。

这才是他的姐姐，这才是霁城的真正领袖。百代难成的伟业会在今朝矗立，纵使在灵力衰退的现代，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步伐。

“来吧，让我告诉你，它真正的名字。”

……

“「明光计划」？”

“嗯。‘暝起生渊予幽荧，烛照万物以明光’……暂定是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会引经据典了？”

“……去你的！”

苏曦辰白了少年一眼，缓缓解释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意义，一个神棍留下的，谁能猜懂她的心思，但听上去还不错。”

“神棍？谁？”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苏曦辰被问烦了，狠狠掐了一把龙伊的脸，疼得后者呲牙咧嘴。

“有这个功夫多看看书，你是不是把历史老师教的都还回去了？看来得单独给你补补课了！”

“啊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

龙伊连忙摆手，头跟身子一起摇起来，全身都写着抗拒。

“说正事说正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青是保证祂准确降临的‘靶子’，只要杀掉祂，阿青自然就能恢复原样！”

“这倒是说不准，这种问题哪有答案，只是怎么都不会比现在更差。”

苏曦辰没肯定，也没直接否定，拄着头静静听着龙伊的猜想，回答的语气相当诚恳。

“不会比现在更差……那就够了。我能做什么？”

“别着急，还没说完，这只是现在最坏的打算。”

苏曦辰望着龙伊眸中从未有过的坚定，微微抿唇：

“秦憬做过不少测试，绝大部分的结果是不会。但穆季青不同，他从出生开始就是容器，情况特殊到根本没办法预测。”

“出生？”

“他的身世，你还没看过吧。”

“跟「灵韵」的家族有关，是叶家吗？”

“很近，但可惜不是。所以我才说你需要好好补课。”

苏曦辰叹了口气，想到这也颇有些头疼。

“越家，二十年前覆灭那个，那才是他真正出身的家族，一会儿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好好看看。”

“好。”

不了解具体信息的龙伊点头，为这希望欣喜，又为这不确定心焦。

“所以现在只能赌一把是吗？”

“是，但不完全是。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增加他正常回归的可能。”

“穆季青作为最有潜力也是最为合适的容器，体内污染程度远远超过普通魔种。没有意外，他的污染浓度会一直保持在所有容器中的最高点。所以在尽可能压低体内污染浓度的同时杀掉暝，到那时穆季青还能保持自己人格的话，就会永远停滞在那个状态。”

苏曦辰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可龙伊只听到第一句。

“……那个‘但是’指什么？”

“目前，找不到抑制污染增长的方法。”

这答案倒是在龙伊意料之中，若是那么轻易，祂也不会被珑世视为洪水猛兽严防死堵……至于苏曦辰的意思，他也明白了。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找出这种方法。”

“这可不是任务，是你为了拯救你的朋友，自愿做出的努力！”

苏曦辰纠正，揉了少年两把脑袋又随手给他一个脑瓜崩，提醒道：

“还有，别忘了你的道歉。”

“……”

“别哭丧着脸！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他不会原谅你？况且……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就算他恨你。”

“……”

积极的人倏然失声，苏曦辰轻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安慰又是鼓励。

“原不原谅的，都是小事。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做，我相信他会感受到你的诚意的。”

“……好，我会去的。”

沉默许久，少年终于应下，沉重的表情让苏曦辰失笑，

“怎么跟上刑一样。别垂头丧气的，又不是让你现在去，接下来还有你的活呢！”

“活？还有什么活？”

“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先别急。比起灵魂，你得先救救他的身体，等人埋土里了哪里还用得上你！”

苏曦辰用力戳戳龙伊的额头，满脸恨铁不成钢，指点道：“还有七天，珑世会召开「龙庭集会」，这次会议的主题，就是讨论对出现在妖域的魔种、也就是你的穆季青的处理。”

“啊？！怎么会！”

龙伊猛地站起，满眼不可思议。就算地点特殊最多也是小范围的失职，区区一个魔种，怎么可能惊动整个珑世举行集会？！

“我知道你的疑惑……但原因挺复杂，总之穆季青已经被盯上了，太多人关注我没法将这件事单独压下，最少也要走个过场，才能将他完好无损地保下来。”

苏曦辰又叹口气，被这一团糟的复杂情况弄得心力交瘁。

自她退到幕后开始，一些世家便人心浮动起来，暗地里蠢蠢欲动小动作不断。可有些只是想在浑水中分一杯羹，有些却想改天换日，这次穆季青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作的机会。

明面上是借穆季青弹劾叶家的包庇，或许还有一些对与浮生合作的不满。可无论哪个，背后指向的只有她，只有宽宥了叶薰、违背珑世总规的苏家。两个问题赶在一起，若是没有一个说法，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又如何呢？

扯断凌乱的线索，苏曦辰心中冷笑。与其落入被动，不如主动出击，反正穆季青在自己手里，想怎么样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这些人还是舒坦日子过太久了，以至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现在也是时候让他们回忆回忆过去了。

瞧着苏曦辰面上愈发灿烂的笑容，龙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心里摇了摇头不再插嘴。

纵使存在数年的空白，可毕竟在苏家长大，龙伊相当清楚世家们的某些手段，穆季青不仅是招来暝的靶子，也成了招来这些麻烦的靶子。

只是他虽然不懂政治，但他懂苏曦辰，按照他过去的经验，一旦她这么笑，就意味着一定有人会倒霉。

额头又轻挨了一下，龙伊回神，对上苏曦辰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冒犯的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龙伊连忙表忠心，他可没有在心里议论苏曦辰，他只是在为那些蠢货们点蜡。

“你最好是。”苏曦辰哼笑一声，“一会儿我把具体的东西发给你，好好准备，过两天你跟我出席。”

“欸？什么？我？”

龙伊惊讶，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置信。

“不应该是乌熙哥吗？”

“当然有乌熙，不过你跟他不一样……”

苏曦辰停了停，眼神微眯，表情相当危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结束了知心姐姐的角色，苏曦辰刚走出门，黑色的符石便呈递上来。骨节分明的手托着唯一一颗收获，任承寒站在阴影里，见她出来微微抬头。

“龙伊戒指里唯一带有空间波动的符石，应该就是他穿越壁障时使用的。”

苏曦辰两指捏起符石对着光观察，纯黑色外层上镌刻着暗红纹路，符文的起笔和走势都非常像苏家保管的那块空间印鉴，看来龙伊就是复刻这个制作出来的。

掂量两下重量，苏曦辰一翻手，符石在掌中瞬间消失。这时她才有闲心她望向递来东西的主人，带着笑意调侃：

“你站在这儿偷听，是不是不大好？”

“没有偷听，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哦？真的吗？”

任承寒眼眸微垂，眼神扫过苏曦辰与往常无二的脸色，平淡的回应却勾起了苏曦辰的兴致，咧开嘴角笑意盈盈。

“那把人脑袋往墙上磕也是职责？灵研所大所长还兼职保安呢？”

“他需要一点教育。”

“啧啧，你下手可完全不像教育的样子！他头上那包没个十天八天下不去！”

“……心疼了？”

“那倒没有，这小子确实需要吃点苦头，你干的好哇！”

苏曦辰竖起大拇指，脸上确实没有一点心疼的样子，任承寒瞥了她一眼，声音微顿，显出几不可察的一点笑意。

“你是在可惜你的‘教育’机会没了吧。”

“嘿嘿！说什么呢，完全没有，我可是天底下最温柔最善良的姐姐，这么粗暴的教育还是你来比较好！”

“……但愿你真的是。”

家常闲话中，两人留下龙伊并肩离开了禁闭室。但闲言碎语终有尽，话题最终还是回到了正轨。任承寒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继续向前的背影，眼眸深邃。

“将穆季青留下，你想要做什么？”

“有用哦，你等着瞧吧！”

意料之内的回答，前面的人没有回头，留在原地的却眉头蹙起。

“那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没有哦！忍冬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等等！越家的资料，发给龙伊一份！只要「越家」的就可以。”

“只要「越家」？我明白了。可是……希希。”

听到久违的称呼，前进的脚步声忽然慢了半拍，苏曦辰微愣，却没有停下，亦没有转身。

“希希你……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现在还不到揭秘的时候，听我指挥——我自有安排。”

稍顿的步伐重又前行，苏曦辰摆摆手，背影与声音一道远去。终于，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一个人。

男人沉闷的低笑在空气中归于湮灭，随后孤寂的人形转身，走回了反方向。

是他僭越，是他痴心妄想。妄想着从未离开，妄想着从未背叛。

该认清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