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冰镇可乐！要可口！再来一碗牛肉面，加麻加辣不要香菜！”
“……和他的一样，谢谢。”
龙伊说的没错，哪怕不是饭点，这家不大的面馆里也几乎坐满了食客。穆季青躲开端着盘子的服务员，对着吵吵嚷嚷的大堂微微有些不解。龙伊想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说事？
果不其然，点完单的两人费了好一阵儿功夫才找到一张空桌子。龙伊端着面兴冲冲坐下，握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而在他对面坐下的穆季青并没有心思动筷，眼神环视一周有些紧张，可对面人吃得那样香，让他一时间不好意思打断。
呼噜呼噜下去大半碗面条，少年又抓起冰可乐毫不顾忌地往胃里灌，直到瓶子几乎见了底才堪堪停手，发出声满足的喟叹。吃饱喝足的龙伊心情颇好，自然也看出了穆季青的顾虑，伸出指节不着痕迹地在桌边敲了敲。随着响声落下，一道难以觉察的透明光幕在身旁升起，正正罩住了对坐的两人，在嘈杂的店铺内隔出一块安静的空间。
“这是……”
突然的寂静让穆季青瞪大眼睛，他看到了龙伊方才的动作，所以才惊讶。水波般的薄膜随着敲击在脚下地面升起，随后迅速融入空气，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确确实实地、有什么东西变了。青年探出指尖，想去触碰那溶于空气的水波，传回的却是空无一物，只有虚无。
“隔音的结界，不必紧张，”龙伊耸耸肩，“这里太吵了，而且这些东西让其他人听见就糟了。”
穆季青点头表示认可，不知为何，他已经能逐步接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超凡现象，毕竟他要接触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不是？毋须惊讶，这会是他接下来的日常。
即便放下担心，穆季青依旧没什么胃口。见龙伊飞速消灭掉自己那碗，他默默地将面前未动的推给他，腹中饥饿的少年自然欣然接纳，重举起筷子开始更加欢快地舞动。很快，两碗面都见了底，龙伊握起剩下的可乐一饮而尽，打了个畅快的饱嗝。
“啊～终于活过来了，这任务可真不是人干的！简直是狗大户楼扒皮！”
发了两句牢骚，龙伊拍拍已经填饱的肚子，眉色飞舞，冲穆季青露出个满意的笑，随后开始正经起来。
“谢谢你的面！现在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不过事先说好，有些问题我没法告诉你。一是我不知道，二是我刚来霁城人生地不熟也不了解，大概只能告诉你一些常识，但这些东西不值钱，你问楼烁也能免费告诉你，你确定还要继续？”
“嗯。”说到了正事，穆季青也严肃起来，点点头态度坚决，“回答多少都可以，不方便说的直接跳过就好。”
穆季青这样说，龙伊更不能挑什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示意他开始提问。后者清了清嗓子，从最近开始往前回溯。
“刚刚的……任务现场，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
“灵裔也得有点**啊，就像这个隔音结界一样，只是一些小小的障眼法，”龙伊简单说明：“总不能让普通人见到我们的工作现场。”
“那昨天晚上？”穆季青迟疑，问出疑惑。
“是，又不是。这种情况本来不需要遮遮掩掩，只是昨天有点特殊，我又太大意了出了岔子，才让你撞见。”龙伊挠挠头，眼神有些抱歉，“又脏又腥的，不好意思啊。”
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穆季青接着这个话题试探着追问：“平常用不到，也就是说就像需要清扫的灵力一样，普通人是看不见魇的？”
“Bingo！完全正确！”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龙伊肯定穆季青的推测，“除了一些特殊品种，魇只能被同样拥有灵力的人看见，所以我才确定你拥有灵力。那天要不是我出声，你都注意不到还有个人吧！眼珠子完全粘那东西身上了。”
龙伊的抱怨让穆季青有些尴尬，但也可以理解，当时的场面实在太过有冲击力，他完全忽略了少年，视线全部被那团不断哀鸣的东西吸引。
“那……”
“停一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接下来的我不能说。”
问题刚要出口，穆季青就被龙伊叫停。少年摊了摊手，一语道破欲刨根问底的青年所想，明白劝告：
“你对魇很感兴趣，对吧？但很可惜，这不是你能了解和接触的。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安全？穆季青没懂，张张嘴便又被制止。龙伊身体前倾离开座位，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堵住后面的问题，收敛了刚才的笑意与轻松，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如果你真的决定进入这个世界的话，全部告诉你也无妨。但如果你还在犹豫，那我说的这些只会害了你。楼烁也是这样考虑，才给了你几天缓冲时间吧。”
说不了话的人用眼神表示疑问，接收到信号的少年勾勾唇角，松开了对穆季青的钳制。
“他跟你说过这个世界的基本构成吧，灵力是万物的基石，一切都是灵力的衍生。所以无论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人的一切都离不开灵力的活动，包括你的思维。”
“魇和灵裔就像硬币的两面，无法分离又截然相反。灵裔天生就对诞生于人类的魇有着巨大吸引力，这种吸引力一来自于强大的灵力，二就来自于同维的频率，也就是说你在思考魇的时候，天然就会对它发出吸引的信号。虽然后者相当微弱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来说，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无知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保护。灵裔通常会隐匿自己的信息与行迹，为得就是不让这种无辜伤害事件发生。”解释完首尾，龙伊坐回自己的位置，静静望着穆季青，等待他的回答。
“……所以魇和灵裔同源共生，那灵裔又为何要保护……”
“不是让你别想这些了嘛！”龙伊无语又无奈，急急开口打断，破了刚才正经的模样：“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能不能装一下，我刚说完你就问，显得我很没用啊！”
“对不起。”穆季青老实道歉，但是不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好了好了！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别再提了！”
被教训的人知趣地闭上嘴，脑子里思绪却一刻不停，龙伊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主动挑起另外的话题试图转移注意力。
“别想这个了，咱们来聊点别的。比如你，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霁城的啊？”
推开面碗，龙伊用双手垫着下巴，趴在桌上抬眼瞧他，额发下露出的一双眼睛敏锐而好奇。
纵是闲聊，问题里也包含着私心。因着地脉的限制，灵裔无法轻易离开自己的成长的土地，更别说在其他地域觉醒灵力，穆季青这到了霁城才觉醒的情况相当特别，龙伊很想知道原因。
“啊，我其实是来这边上学的。只是提前过来……想逛一逛。”
“欸——逛一逛？”歪着头，龙伊拉长调子，对穆季青的解释不置可否，“不只逛一逛吧，正常大学九月份才开学，你这么早就过来，霁城也不是什么旅游的好地方……”
“是，确实还有其他原因。”出乎意料，穆季青意外地坦诚，诚恳回答的同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薄片递给龙伊，毫不遮掩自己的目的：“我想找到照片上的人。”
这才是他选择霁城和提前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自离开家乡后他便随身带着，拜托了很多人帮忙寻找都一无所获，也是走投无路，他才选择让龙伊看看碰碰运气。
不明所以，龙伊伸手接过照片，看清是什么东西的同时瞬间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表情短暂凝滞后随即又轻笑出声。
“你这个，找不到的。”
“为什么？”
“和刚才一样，因为这不该是属于你的东西。”
龙伊直起身子，捏住照片边角举起，仰头对着顶灯，原本清晰的图像在头顶光线下逐渐被漂白，在观察者眼中只剩下些毫无意义的纹路。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张照片的特别之处。”确定自己判断无误，龙伊将照片递回给穆季青，“无法被任何形式地记录与复制，从制作时就有所考虑，大概是只此一份的孤本，你从哪得来的？”
“……机缘巧合。”
“行，那就机缘巧合。”不多追问，龙伊笑笑，算是接受这个说法，“反正你现在能接触的圈子里，不懂的接不了，懂的不敢接。大概你也体验过，是不是已经被拉黑了？因为这本就不是该出现在普通人手里的东西。”
“所以我应该……”穆季青迟疑着，他听懂龙伊的意思了，这张照片与灵力和灵裔有关，所以无人敢为他查。这样的话，他只能……
“别说应该，从来就没有应该。”龙伊摇着头，打断穆季青的犹豫，给出自己的看法：“只看你想要什么，看这东西值不值得你付出，付出整个人生，甚至生命。”
“生命？”
“你见过了吧，魇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接受灵力，就意味着接受危险……”
“……那你呢？”不知想到什么，穆季青忽地开口打断龙伊的劝解，眉头紧锁，眼神落在后者脸上，浅色的瞳中倏地闪过一抹极细微的紫芒。“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我……啊。”被问住的人神情一滞，唇边扯出一点弧度，面对坦诚也同样选择坦诚，只是声音细小而微弱，“因为我一直都在这里啊。”
“嗯？”穆季青没听清，刚欲倾身侧耳，就见面前人自座位上站起，拍拍他的肩膀，神色柔和，制止了这场谈话。
“就到这里吧，我还有事情要做，你也得继续你的思考。”
仿佛是自己的错觉，失去了熟悉的笑靥，透着蓬勃少年气的脸庞眉目间透出的似乎是一种悔恨，甚至哀伤。凝望着他的人愣愣怔住，一时失去言语，龙伊却没停下，继续他的忠告。
“战斗是灵裔的宿命，真正踏入这边的世界，就要永远与安全平静的生活说再见了。无论是弱小还是强大，它们都会找上你，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人类灵魂的暗影。”
“所以你要考虑好，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我知道你还在犹豫，所以才会找上我，但可惜我不会给你任何意见，一切都要由你自己来决定。”
“决定前进的话就用这个方式联系我吧。”
向前台要了纸笔，龙伊写下一串数字后递给穆季青，表情郑重。
“放弃的话也没关系，烧掉，然后忘记这些天的所有一切，你可以继续幸福地生活。”
“谢谢你这顿饭，再见，或者永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