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了？回来得这么晚？”

“哦，路上碰到一只迷途羔羊，就顺便发发善心给他指点一些方向。”

杂乱的工作室内，正弯腰翻找东西的青年闻言抬头，望着瘫在沙发上的少年眉心微皱。

“不要随便干涉别人的命运。”猜到龙伊指的是谁，楼烁冷哼一声，出言警告：“你这样迟早会倒霉。”

“哎呀不用担心，我有分寸有分寸～”龙伊摆摆手，满脸不在乎，“东西都给你拿回来了，话说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异灵体」有问题？还要我再跑一趟。”

“呸，我信你个鬼！”一脸嫌弃的楼烁言简意赅，“送过去的**没检测出异常，怀疑是中间发生了变性，所以要再取一遍样本，你干的活自然你去擦屁股。”

“这可不能赖我！”龙伊直呼冤枉，举起双手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什么都没做！”

“没说是你干的，你又能干什么？”楼烁无语，没好气儿地答道：“观测到的坐标与最后的捕捉地点差了太远，怀疑是在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沿路的灵力样品都取了一份，就是最后这一块交给你。”

“这不还是嫌弃我没用，”龙伊扁嘴，伤心欲绝，“老爷嫌弃奴家，奴家不活了呜呜呜～”

楼烁：……

被龙伊扭捏的样子恶心到，青年一脚踹出，边踢边骂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嫌弃你，这里没你事儿了！识相点还不快滚！”

“哎嘿我就不！”

灵活躲开一脚，龙伊顺手抄起角落里的精致花瓶，抱在怀里充作防御，生生逼停了楼烁的动作。后者望着鬼鬼祟祟躲在花瓶后的龙伊，压抑住自己上涌的怒火，眼神凶恶：

“还想干嘛？快说！再把老子的花瓶放下！”

“烁哥哥你真懂我～”被点明心思的少年喜笑颜开，却还是没撒手，就这么抱着瓶子凑过去，眼神晶晶亮：“那个，就是我想问一下那个、就以前的那个。”

“问问问！什么都问！要消息没有要命一条！”瞅准时机从龙伊手里一把拽出花瓶，楼烁将东西小心放到桌子上，语气烦躁：“下个月，等这边结束了，你要的东西应该能出来。现在快滚，下个月再过来，见着你心烦。”

“嗻～小的这就滚～～”

得到了确切答复，龙伊自然也不留在这里碍眼，故意挨了楼烁一拳让人消消火气，就识相地麻溜走人。

他知道楼烁最近忙，自由会那边不说，昭然命理店也不安分，随时可能会迎来一些他不想见到的客人。万一碰见了哪个，又被谁认出来，那可就是纯添乱了。

想要保持中立，就要有能够保持中立的能力。自由会那些生意带来了灵通的人脉和消息，可也让楼烁无法独善其身，无论珑世浮生哪一边有事，他都得仔细跟着，迅速做出合适反应。

但这些，对现在正隐姓埋名的龙伊来说，哪个都很麻烦。时机还不成熟，在拿到真正入场资格之前，他不想贸然打乱计划。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资格……龙伊打了个哈欠，放任自己倒在床上，闭上眼睛放空大脑。连报名都不算开始的比赛，现在考虑这个也太久远了。

……不对，好像开始了。

龙伊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新下的软件又打开私信，来自官方的邮件清楚告知他考核日期。七月三十一，时间定在最后一天，看来最近这些日子确实很忙，连这种月常的任务都卡ddl。

现在还不到二十号，离开始还有将近小半个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百无聊赖之下，他回想起今天戏剧性的一天，眉头紧锁，随后又叹口气。

对于穆季青这个人，龙伊的第一印象是莽，其次就是他堪比野兽的直觉。

细数几次相遇，似乎总有些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在机场的偶遇，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似乎只为让他注意。第二次的深夜巷口，目前看来是纯粹的意外，但好像又没那么简单。但到了今天，自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还是被穆季青发现、甚至差一点撞破伪装——为此他才不惜暴露自己，伸手拉住穆季青，防止他发现自己的真实目标。

再往后……龙伊皱眉，心中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从他的第一个问题开始，青年的表现就已远远超出了“直觉”能够解释的范围。仿佛遵循着一种“正确的本能”，所有思考与行动都只锚定他想要的目标。

直觉，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在灵力的世界中可不只是种纯粹的感知。在这里，它的正式名称是「灵韵」，近乎象征着灵力深远而广阔的一切，是所有人类乃至智慧生命的共同基石。

而灵裔的灵韵，说来惭愧，强度上与普通人的直觉并没有多大不同，除非经过特殊训练或天赋异禀，才能显出与常人的一点儿差距，但穆季青的这种……

这副冒着傻气的懵懂样子可装不出来，可以排除后天训练，剩下的可能便只有来自先天的禀赋。霁城里能同「灵韵」能力扯上关系的家族不多，在珑世里有影响力的就更少，范围一再缩小，最后仅剩下唯一一个目标。

想到那个姓氏，龙伊就生出几分头痛，这种不讲道理的直觉，真是一点儿也不想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但是来都来了，他必须面对，还有因一时心软给穆季青留下的联系方式……龙伊捂住脸，表情崩溃，开始后悔。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这样慷慨和善的好人，自己拉他一把，也算是做了件善事，况且他的选择还尚未结果，自己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至于最后的那个问题……龙伊回想着，表情难得地迷茫空洞。

天真，却又是可贵的天真。穆季青有能够选择的权利，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幸运。

“况且，我也有我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少年喃喃出声。

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只是有些还可以实现，有些就只剩悔恨，只能在余下的日子里做些聊胜于无的事，去填补名为意义的空虚。

——————

如龙伊推测一般，楼烁这些天确实很忙。

从他落地那一天开始，楼烁就在自由会那边接到了可靠线报，「珑世」那一边可能将有大动作。作为和珑世业务往来最频繁的成员，他必须多加注意。

接着，是来自老师的电话，请他帮忙找人，抓捕一些逃窜的「异灵体」。忙乱之下，他将这活交了一部分给龙伊，于是又给自己找来了个麻烦。一个懵懂无知却背景复杂的新人，怎么处理都相当棘手。

所以他给了穆季青三天考虑时间，也是给自己留出三天喘息的时间。

现在最后一点样本也收集完毕，通知转运人员取走样品后，楼烁终于松了口气，倚在墙上拨通一个号码。话筒滴滴两声后就被接起，辨不清性别的声音柔和而清脆：

“小烁？”

“是我，老师。”楼烁嗯了一声，继续汇报情况：“新的样本刚刚送出去了，现场的清理也全部完成，痕迹已经处理干净，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已经全部做完了吗？速度很快，辛苦小烁了。这边的事暂时结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结了？怎么这么突然？”楼烁愕然，眉头紧锁，事情闹得这么大，又刚刚进行到一半，现在说结就结了？

“上边的意思，不允许深究。巡行部只能服从命令。”简单解释，另一侧的声音同样无可奈何。

“行，我明白了。我去通知下面，这回会收拾干净的。”

“好。还有过两天，我想去你那里看看。”

“我这里？”

楼烁闻言相当诧异，也相当疑惑。自从他母亲失踪后，近乎避讳一样，老师几乎不再登门，就算需要碰头，两人也只会选择其他地点。如今突然要过来，属实让他惊讶。

“嗯。这几天我的灵韵一直不平静，本以为是「异灵体」的缘故，但今天事情结束了，我才发现似乎并非如此。直觉告诉我跟你有关，但是感觉相当模糊……总之做好准备，你那里随时可能有事情发生，不要随便外出，至少命理店能庇护你安然无恙。”

另一侧的声音细细解释，同时叮嘱着楼烁。她知道这孩子的性子，因此总是放心不下。

“模糊吗……好，我知道了，这段日子我不会离开店里的。”楼烁略略思索，没发现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但老师这样担心，他还是应承下来。

“我还有件事，我想请小烁你帮个忙，在自由会那里帮我查个人。”

听到楼烁答应，那声音的语气缓下些许，可很快又严肃起来，前所未有的冰冷。

“两天前，有人用我妹妹的名字担保进了霁城。监察司留了记录，但我不想惊动家族，所以想要自由会来查。”

“名字是什么？”

楼烁嗯了一声答应，眼神也跟着另一侧声音的叙说沉下。老师的妹妹……已经失踪了快二十年，虽然没发讣告，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如今死者‘苏生’，她的亲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冒用的小人。

“——穆季青。”

“—————————？？？”

“喂？小烁？你在听吗？”

“呃、嗯！我在！”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青年瞬间大脑宕机，直到对面连声呼喊才堪堪回神，连忙应了声，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接着又诡异地沉默下去。

“怎么了小烁，你知道这个人？”

楼烁莫名的反应让对面敏锐感觉出不对，继续追问，可楼烁……楼烁卡了壳，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深深叹息，为这奇迹般的巧合叹息。

“知道一点、吧——老师，您明天上午有空吗？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来我这里、见一见、穆季青……”

“？？？？？？？”

约定好时间地点，电话最终在诡异的气氛里挂断，楼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

巧合，太过巧合，巧合到几乎像是被某个人安排的一样。

仿佛串通好一般，种种怪事接连发生，楼烁原本以为只是凑巧，但一个接一个，直到今天，来自老师的预警打碎了他的侥幸。

作为「灵韵领域」的继承者，他老师的直觉甚至可以作为一项参照指标。来自于灵力本质的、完全无视规则的指引，几乎可以肯定，接下来一定会有难以预料的意外发生。

更何况那个穆季青……

想到与他的约定，楼烁又叹口气，感觉有些胃疼。叠了这么多buff，这人绝对不好搞定。他老师应该也没想到，就算他不出屋子，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这是命中注定的劫难。

兀自颓丧了一阵儿，楼烁收拾好心情，将上一摊活儿全部收尾后，开始处理未来几天的待办。

首先最要紧的，无疑是穆季青。当时楼烁给了他三天的时间，让他回去认真思考。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必定能接到他的联络。

至于另一种、放弃踏入灵力社会的结果，楼烁想都未想，半点儿也不担心。

作为自由会的“理事”和昭然命理店的“店长”，他接待过不少这种在边界徘徊迷茫的人，也给每位客人都留下过抉择的余地，但事实证明，这些时间不过是缓冲与预热。

无一例外，无论踟蹰犹豫过多久，这些人最后全都跌了进来，没有人能够抵挡来自本源的好奇心与探索欲。

抽出准备好的资料，楼烁开始为明天做准备，可端着纸册，他却盯着穆季青的头像发起了呆。

好像在什么时候见过相似的面容一样，他总感觉这张脸有些眼熟，可仔细回想又想不到任何。脑子里存放重要记忆的地方仿佛被清空，无论怎么回想，都只有一片空白。

最后，青年深吸口气，甩甩头撇掉那些多余的想法，强迫自己专心致志，开始阅读起这份薄薄的资料。

按理说，随便调查客人是被不允许、且相当不礼貌的。可这里是霁城，是属于灵裔的都市，一个还未正式踏进来的毛头小子，他没有任何权利与资本说不。更何况如今这种情况，楼烁更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仔细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楼烁眉心蹙了蹙，手下不自觉加快速度，整本薄册翻完，他又觉察出些不对劲儿。

平平无奇，却又太过平平无奇。和谐的日常间似乎隐藏着一些违和感，但他暂时找不出来。

不过违和也是对的，这样复杂的背景，穆季青绝对不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哪怕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一旦与他老师牵扯上，也足以引发一些小小的风浪。

毕竟，那是「灵韵领域」，是注定不平凡的能力。

揉了揉眉心，楼烁合上册子，下了最终定论。

麻烦归麻烦，但是问题不算太大。只是个小角色，有他老师在，没什么需要特别担心的。

事情似乎迎刃而解，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继续下去，心累的青年终于能够稍稍放松，阖上眼睛，在睡梦中等待着明天。

只是困于当下，他不知道，也无法预测，这个无需留意的“小角色”，未来究竟会给他们、给这座城市，带来怎样的变化。

以至于——地覆天翻。